世间最撩拨心弦的距离,莫过于盈盈一水间的遥望。
三千年前的《诗经》唱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自此以后,澄澈微凉的秋水便成了阻隔相思的永恒意象。
秋水是岸边阻断脚步的浩渺烟波,也是佳人眼底流转不息的清亮眸光。
人生路上,我们总有太多想要触碰又无法抵达的温暖。
那些隔着万水千山的面容,在秋风吹皱的波光里反复浮现。
翻开这些浸润着水气与深情的诗句,看古人如何伫立在微凉的岸边,把满腔求而不得的怅惘,化作跨越时空的痴心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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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
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
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
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唐・李白《折荷有赠》
蹚过江水赏玩澄澈的秋波,满心喜爱这水中鲜艳绽放的红荷花。
伸手攀折荷叶、拨弄上面的水珠,水珠在叶面上来回滚荡,始终无法聚拢成完整的圆形。
心爱的佳人远在天边的彩云深处,想要将这朵红荷赠送给她,无奈彼此隔着遥远的天涯。
苦苦相思又没有机缘能够相见,唯有迎着萧瑟的凉风迷惘远望。
荷叶上滚荡难圆的水珠,提前预示了人世间团圆的艰难。
手里握着最鲜艳的红荷,眼前是跨不过去的浩瀚秋水,在凉风习习的江畔,连最真挚的馈赠都成了无处投递的遗憾。
—【02】—
红窗碧玉新名旧,犹绾双螺。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小来竹马同游客,惯听清歌。
今日蹉跎,恼乱工夫晕翠蛾。
——宋・晏几道《采桑子・红窗碧玉新名旧》
红窗下的佳人换了新名字,实际上依然是昔日相识的故人,头上照旧挽着少女时代的双螺发髻。
眼底流转的那一寸清澈如秋水般的眼波,哪怕拿出一千斛璀璨的明珠去交换,心里依然觉得远远不够。
从小就是骑着竹马一同玩耍的伙伴,早就习惯了聆听她清脆婉转的歌声。
如今岁月白白荒废蹉跎,害得她耗费心神、满怀愁绪地去描画翠绿的双眉。
这里的秋水不再是江河,化作了青梅竹马眼底那一寸动人的波光。
千斛明珠换不来回眸一笑,无情的岁月让昔日无忧的伴侣在蹉跎中染上眉间愁绪,重逢的喜悦里渗出了淡淡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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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美人隔秋水,别我今何时。
晨兴念良觌,路远莫致之。
安得双翅翰,飞去东南陲。
矢心菖蒲花,白首以为期。
——宋・苏泂《美人》
心上的佳人被宽阔的秋水阻隔在对岸,算起来自从与我分别至今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
清晨起身满脑子都在思念着与她美好相见的场景,无奈路途过于遥远,根本无法将这份心意送达。
哪里能够求得一双强劲的羽翼,直接飞往她所在的东南边陲。
对着罕见盛开的菖蒲花立下誓言,哪怕一直等到满头白发,也要以相聚作为最终的期许。
浩渺的秋水斩断了陆地上的归途,逼得相思之人幻想生出双翼凌空飞渡。
哪怕眼前的阻隔难以逾越,依然指着极其难得一见的菖蒲花许下白首之约,这份执着比秋水更加绵长。
—【04】—
美人娟娟隔秋水,寂寞江天云雾里。
中间消息两茫然,咫尺应须论万里。
多病马卿无日起,青眼高歌望吾子。
安得送我置汝傍,揽环结佩相终始。
——宋・杨冠卿《美人隔秋水》
姿态柔美的佳人隔着盈盈秋水,孤单寂寞地隐没在江天交接的云雾深处。
彼此之间音信全无、两相茫然,哪怕实际距离近在咫尺,算起来也跟相隔万里一模一样。
如同司马相如一般多病缠身的我不知何日才能康复起身,唯有睁开饱含敬爱与期盼的双眼,放声高歌遥望着你。
怎样才能让清风将我吹送到你的身旁,亲手握住你的玉环、结起你的佩饰,生生世世相伴到底。
云雾与秋水联手,制造出了“咫尺论万里”的残酷空间感。
病榻上的无力感越是深重,渴望揽环结佩、相伴终始的愿望就越是强烈,在苍茫的江天之下,高歌成了唯一能穿透云雾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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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涉江采芙蓉,欲采寄所思。
所思今何在,望断天一涯。
将花照秋水,秋水清且漪。
行乐不得再,日暮空凄悲。
——宋・邓允端《涉江采芙蓉》
蹚过江水去采摘盛开的芙蓉花,满心想要将采下的鲜花寄给日夜思念的人。
心里思念的人如今究竟身在何方,极目远望直到视线尽头的天涯也寻不见踪影。
拿着手里的芙蓉花去映照脚下的秋水,秋水澄澈透明、泛起圈圈涟漪。
昔日并肩行乐的美好时光再也无法重来,在夕阳西沉的暮色里,胸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与悲伤。
采花寄远的心愿落了空,只能把手中的芙蓉花低头照向水面。
清澈的秋水不仅映出了孤单的人影,也映出了鲜花无人可赠的尴尬,在日暮时分的涟漪里,昔日的欢愉彻底沦为泡影。
—【06】—
秋水娟娟隔美人,江东日暮几重云。
孤灯竹屋霜清夜,梦到梅花即见君。
——宋・张道洽《对梅》
清澈柔美的秋水阻隔了对岸的佳人,日暮时分的江东天际正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暮云。
在寒霜清冽的深夜里,独自守着简陋的竹屋与一盏孤灯,只要睡梦里见到了傲雪盛开的梅花,就等同于亲眼见到了你的面容。
白日里的秋水与暮云筑起了高墙,夜里的寒霜与孤灯又添了几分凄清。
当现实中的相见彻底无望,诗人将挚友或佳人的品格投射在梅花之上,在竹屋的清梦里,借由一树梅花完成了灵魂的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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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秋水斜阳演漾金,远山隐隐隔平林。几家村落几声砧。
记得西楼凝醉眼,昔年风物似如今。只无人与共登临。
——宋・贺铸《减字浣溪沙・秋水斜阳演漾金》
傍晚的斜阳洒在澄澈的秋水上,波光荡漾着万点碎金,远处的山峦隐隐约约被平坦的树林阻隔。
零星分布的几处农家村落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捣衣的砧声。
清晰记得当年在西楼上带着醉意凝眸远望,往昔的山水风物与今天看到的景象毫无二致,唯独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并肩登高望远的人。
秋水漾金、远山隔林,大自然的美景历经岁月依然准时赴约。
最残忍的恰恰是这份风景的守信,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无情地照出了昔日同游之人的缺席,让登临者在夕阳晚照里倍感孤单。
—【08】—
秋水明眸、翠螺堆发、却扇坐、羞落庭花,凌波步、尘生罗袜。芳心发。
分付春风,恰当时节。
渐解愁花怨月。忒贪娇劣。宁宁地、情态于人,惺惺处、语言低说。相思切。
不见须臾,可堪离别。
——宋・杨无咎《两同心・秋水明眸》
清澈如秋水般的明亮双眸,乌黑的秀发盘成翠绿的螺髻,放下团扇安然落座,娇美的容颜让庭院里的鲜花都羞得飘落;
迈开轻盈如水波般的步伐,精美的罗袜下好似生起缕缕微尘。
少女的芳心刚刚萌发,将满怀情意交付给温暖的春风,正好赶上了青春妙龄的时节。
渐渐懂得了对着落花发愁、望着残月生怨,性情显得格外贪玩娇憨。
安安静静地将万千柔情展露在心上人面前,聪明机敏的时候又凑在耳边轻声细语地诉说衷肠。
彼此的相思之情如此急切深沉,哪怕仅仅一小会儿见不到面都觉得难以忍受,又怎么能够经受得起真正漫长的生离死别呢。
将“秋水”还原为少女清澈无瑕的明眸。从放下团扇的娇羞,到渐解愁怨的成长,再到耳畔轻语的温存,把热恋中一刻不愿分离的痴缠写到了极致,也为日后不可避免的离别埋下了令人心惊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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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鸂鶒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宋・欧阳修《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
越地少女在澄澈的秋水岸边采摘莲花,身上穿着窄袖的轻薄罗衣,抬手间不经意露出一双金手镯。
低头对着水面照看自己的倒影,伸手摘下荷花,娇美的脸庞与鲜花简直一模一样,胸中的芳心正跟扯不断的莲丝一起争着纷乱缠绕。
水鸟聚集的滩头到了傍晚掀起了阵阵风浪,浓雾沉重、轻烟迷蒙,转眼间寻不见一同划船前来的女伴。
隐隐约约的采莲歌声伴随着远去的归船渐渐消失,绵长的离愁一路蔓延,紧紧牵扯着江南的水岸。
前半阙是秋水照影、人花相映的明丽欢快,后半阙随着晚风起浪、浓雾弥漫,气氛陡然转向孤寂。
同伴走散、归船远去,少女心中原本就如莲丝般纷乱的情思,在江南水岸的暮色里化作了无边的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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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烟渺渺,碧波远。白露晞,翠莎晚。
泛绿漪,蒹葭浅。浦风吹帽寒发短。
美人立,江中流。
暮雨帆樯江上舟,夕阳帘栊江上楼。
舟中采莲红藕香,楼前踏翠芳草愁。
芳草愁,西风起。芙蓉花,落秋水。
鱼初肥,酒正美。
江白如练月如洗,醉下烟波千万里。
——明・何景明《秋江词》
江烟渺茫,碧绿的波涛伸向远方;白露刚刚干涸,翠绿的莎草迎来傍晚。
水面泛起绿色的涟漪,岸边的芦苇丛显得浅淡稀疏,水岸的寒风吹动帽檐,撩起短短的寒发。
心上的佳人正独立在江水中央的沙洲之上。
暮雨中江上的船只竖起帆樯,夕阳下江边的酒楼垂下窗帘。
小船里采摘莲蓬弥漫着红藕的清香,高楼前踏青寻芳勾起了芳草般的离愁。
芳草含愁,凛冽的西风骤然吹起,娇艳的芙蓉花纷纷坠落在冰冷的秋水之中。
此时江鱼刚刚长肥,杯中的醇酒正自甘美。
江水洁白如同一匹长长的白绸,明月澄澈得好似刚刚用水洗过一般,不如带着醉意乘舟顺流而下,直接闯入那千万里浩渺的烟波深处。
前半部分层层铺垫蒹葭、白露、暮雨、落花,将“美人立江中流”的凄美与求而不得的芳草愁推向顶点;
到了结尾处突然笔锋一转,既然芙蓉落水、佳人难追,索性就着肥鱼美酒,在月白如洗的秋夜里醉下千万里烟波,用一场豪迈的放逐消解了千古相思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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