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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阑尾手术正在陇把镇卫生院紧张地进行着。
年轻的医生屏息凝神,在患者脐上缘打一个约1厘米的观察孔,置入腹腔镜。陇川县人民医院普外科医生董书文站在一旁担任助手,为他“举镜子”。
陇把镇位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陇川县西北部,距县城15公里,西与缅甸接壤,国境线长31.8千米,服务总人口近18万人,是一个典型的边疆乡镇。在这样的边疆乡镇卫生院做腹腔镜微创手术,并不多见。
往前推五年,即便是董书文所在的陇川县人民医院,腹腔镜手术也主要集中在胆囊切除,由于阑尾微创对镜下操作和助手配合要求更高,而县级医院手术量有限、术者难以积累足够经验,阑尾微创尚难独立开展。
为什么连县医院都做不了的手术,如今能在乡镇卫生院开展?答案,要从董叔文的上海之行说起。
走出去
十一年前,从川北医学院本科毕业后,董书文回到老家工作。那时,陇川县人民医院普外科刚从大外科分出来成为独立科室,科室仅有33张床和6名医生,以传统开腹手术为主。一旦遇到复杂病例,县医院往往无力承接。患者只能辗转130公里前往州府芒市,甚至远赴754公里外的昆明。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年轻的科室,急需技术和人才的支撑。作为年轻骨干的董书文,对微创技术的渴望尤为迫切。
转机出现在2017年。根据国家新一轮东西部协作结对关系调整安排,上海市青浦区与云南省德宏州正式建立对口协作关系。2021年12月,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青浦分院(以下简称“青浦分院”)与陇川县人民医院正式建立医疗对口帮扶关系。
一年后的12月5日,这一天让董书文印象深刻。他成为医院里第一批前往青浦分院医院进修的医生,前往上海学习腹腔镜手术。
整整十天,董书文站在一旁举腹腔镜的镜子,观察带教医生如何手术。十天后,他首次主刀阑尾微创手术。由于操作紧张,他只完成了一半,带教医生完成了剩余部分。
“腹腔镜下的视野和开腹完全不同,存在空间感知上的偏差。”董书文回忆道,刚接触腹腔镜时,镜下解剖结构辨认困难,操作起来确实紧张。“尤其是疝气手术,我刚接触时一台要做三个多小时,熟练之后才能控制在一小时以内。”
一个月后,董书文便掌握了腹腔镜阑尾切除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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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董书文与青浦分院医生合影。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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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书文(左一)在做腹腔镜手术,青浦分院带教医生为他“举镜子”。受访者供图
比董书文更早去上海进修的是骨科医生王德自。在青浦分院与陇川结对之前的2016年,“沪滇三级医院对口帮扶贫困县县级医院签约仪式”在昆明举行,上海28家三级医院与云南28家贫困县县级医院签订合作协议,陇川县人民医院与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正式结对。
次年,王德自前往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进修半年,主攻脊柱方向。进修期间,他有机会直接参与临床诊疗,并多次参与高难度手术,此前的技术短板得到弥补。据他介绍,目前陇川县人民医院骨科共有12位医生,其中4人曾赴上海进修,方向分别为创伤、关节和脊柱。
数据显示,从2016年至2020年,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共派出10批次51人到陇川县人民医院开展支医帮扶。2021年12月青浦分院接续帮扶以来,已连续派驻10批医疗队、50名专家,覆盖急诊、普外、骨科、肾内、神经内、妇产、麻醉、耳鼻咽喉等多个科室。与此同时,陇川医生也走出大山,赴上海进修学习。近五年来,约77位陇川医生赴沪进修。青浦分院方面,累计接收陇川进修医生54人。
下沉、再下沉
半年后,董书文将腹腔镜技术从上海带回陇川。
变化是直接的。此前,阑尾、疝气、胃穿孔这些普外科最常见的手术,几乎全部依赖开腹,切口大、恢复慢。如今,微创技术逐步覆盖了这些病种,只有个别情况不佳的患者仍需开腹。
患者的感触更深。一位60岁的当地农民,因胆囊结石接受腹腔镜手术,术后一周,伤口愈合良好。不仅住院时间短,费用也更低。董书文解释,微创与开腹在耗材上差别并不大,但微创患者住院时间更短,综合算下来,费用甚至更低。
技术的落地,最终反映在科室的接诊能力上。董书文介绍,普外科现有8名医生。此前与泌尿科合并,2024年前后才分开。分科之后,普外科的病人数量反而比合并时期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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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陇川县人民医院,一位60岁患者刚接受腹腔镜微创手术。曹若涵 摄
王德自回来后,与科室另外三位去过上海的医生共同挑起科室的大梁。遇到疑难情况,他们会与上海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团队进行远程沟通。如今,陇川县人民医院骨科的脊柱专业已实现跨越式发展,从微创到开放手术,一系列术式均已常规开展,在县市级医院中处于领先地位。
按照相关政策要求,县级医院须向乡镇卫生院派驻主治医师及以上职称人员常年服务。从上海进修回来后,董书文和王德自需定期下乡坐诊和带教,上海的医疗技术和诊疗理念也随之覆盖到大山深处。
在董书文看来,如今基层医疗困境并不在于基础设备。近年来,各级财政持续加大对基层医疗的硬件投入。真正的短板在人。董书文在坐诊时发现,乡镇医生普遍存在畏难心理。腹腔镜手术的技术分级高于开腹手术,缺乏上级医生在场指导,他们不敢独立操作。王德自在坐诊时也发现,部分基层医护人员毕业于中专或卫校,有的并非临床专业出身,而是通过护理资格考试取得资质,专业知识储备不足,向其讲解专业内容时往往难以理解。
技术与诊疗理念唯有真正为基层医生所掌握,基层医疗的困境也才能有所缓解。这是沪滇医疗协作推进三十年后所面临的新课题。过去,协作重点在于填补设备与人员的空白,如今,技术能否被理解和留存,成为新的关键。
这一次,董书文成了那个“举镜子”的人。四年前在青浦分院,带教医生站在助手的位置上为他持镜,如今,他将这套方式原样搬了过来。待基层医生逐步熟练,再交由他们独立开展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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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书文(左一)为新入科室的医生“举镜子”。受访者供图
在讲解椎体成形术的穿刺定位时,王德自通常会先告诉基层医生,穿刺点位于上关节突的上方。但不少人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手术,并不清楚关节突上沿的具体位置。即便在影像上指出,对方也只能隐约判断。于是,王德自换了一种方式。脊柱正位影像上,椎弓根呈椭圆形,左右各一,形似“猫眼”。他告诉基层医生,正确的穿刺点,正好位于“猫眼”的两点钟或十一点钟方向。
“形象的比喻有助于他们在影像上迅速找到进针位置。”据王德自了解,接受培训后,基层医生的穿刺成功率大幅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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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陇川县陇把镇中心卫生院,王德自在向基层医生讲解脊柱正位影像上的“猫眼”。受访者供图
王德自的这套方法,在援滇的上海医生身上已有先例。2024年,陇川县人民医院计划开展心脏介入手术,但医务人员在心电向量知识和心电图解读方面储备不足,急性心肌梗死的及时诊断因此受阻。青浦分院第六批陇川医疗队队长、心内科主任医师吴春涛发现这一问题后,利用科室废弃物品制作心电向量图,将晦涩的医学术语转化为可理解、可掌握的教程。当地医务人员反馈,“听了吴老师的讲解,知识一下子变得清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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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分院吴春涛在讲解。青浦分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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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春涛制作的讲解道具。青浦分院供图
抵达最后一公里
沈育锋是青浦分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也是第十批陇川医疗队队长。今年6月,他带领来自妇科、肾内科等科室的其余4名队员抵达陇川,接替第九批医疗队,开展为期半年的驻点。
普外科是青浦分院对口帮扶陇川的重点科室,帮扶之初就带有明确的学科建设导向。从第一批医疗队起便一直配备普外科医生,多批队长由该科室副主任医师担任。十年间,科室能力循序渐进,从腹腔镜阑尾切除起步,逐步拓展至阑尾、疝气、胃穿孔,再进入消化道肿瘤领域。
到沈育锋这一批,常见微创手术已基本成熟,高龄复杂手术的多学科协作模式也已在科室落地并逐步常态化。他也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把科室整体医疗水平提上去,让年轻医生掌握过硬技术,为当地老百姓提供持续的医疗服务。
但他更看重的,是下乡。目前,第十批陇川医疗队已在陇川县城、城子镇卫生院和户撒乡卫生院开展了3次义诊。几次义诊中,各科室医生分散在现场,沈育锋负责外科相关疾病的咨询。前来问诊的老年人多因关节酸痛、肌肉酸痛、腰背不适而来,以关节老化为主。
尽管义诊中直接对口的病例有限,沈育锋仍把它看作技术下沉的一部分。“医疗队将尽可能走访每个乡镇,帮助群众解决实际问题,提高健康意识,让疾病能够早发现、早治疗,同时为乡镇卫生院医生提供培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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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育锋。曹若涵 摄
2019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启动紧密型县域医疗卫生共同体建设试点,推动以县医院为龙头、县乡一体、以乡带村的服务体系。陇川县于2022年启动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将县域内10家公立医疗机构纳入统一管理。县人民医院作为总院,承担着对全县十个乡镇卫生院的业务指导与统一管理职能。
每一批来到陇川的上海医生,循着这一体系深入基层,开展会诊、教学与健康宣教。优质医疗资源由此越过县城,抵达乡镇,村民得以在家门口享受到来自上海的诊疗服务。
此前,第四批陇川医疗队队长、青浦分院普外科医生彭翔曾多次前往城子镇中心卫生院,开展外科手术。第八批陇川医疗队队员、青浦分院麻醉科医生陈以超在城子镇中心卫生院开展疼痛诊疗时,接诊了一名因双手手指腱鞘炎活动受限的患者。卫生院设备有限,经院内协调检验科、超声科配合,陈以超为患者实施可视化针刀松解联合富血小板血浆注射治疗。治疗结束后,患者关节弹响即刻消失,活动明显改善。
城子镇中心卫生院等下级医院长期开展手术预约服务,患者符合手术指征即可预约,上海医生按需下乡。彭翔表示,依托紧密型医疗共同体建设,陇川基层群众不出乡镇,也能享受到医疗水平提升带来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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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育锋在城子镇中心卫生院进行义诊。受访者供图
往前回溯,上海医生下乡的传统已延续半个世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响应“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上海各大医院陆续组建医疗队奔赴云南边疆,在缺医少药的少数民族地区开展巡回医疗。
据德宏州人民政府官网记载,1972年5月,上海市第二人民医院等8家医疗单位抽调109名医药卫生工作者,连同上海市南市区妇产医院(其主体后并入今上海市黄浦区妇幼保健院)整体搬迁至德宏芒市,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医院,后更名为德宏州农垦分局职工医院。这是上海医疗力量第一次成建制进入德宏。
1996年,中央确定上海对口帮扶云南,沪滇医疗协作进入制度化阶段。早期,基于云南贫困地区基层医疗设施匮乏、群众就医困难的现实,上海以“白玉兰”为统一标识援建村卫生室,配备常规医疗器械和经过培训的村医,旨在解决村民无处就医的问题。据上海市政府协作交流办公室统计,截至2003年底,上海在云南红河、文山、思茅等对口地州援建590多个白玉兰卫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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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1997年、至今保存着原貌的“上海市闸北区援建响水龙白玉兰卫生所”,如今仍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图片来源:砚山融媒
村级卫生室解决了就医可及性的问题,却未能解决诊疗能力不足的困境。稍复杂的病例仍需向上转诊。帮扶重心由此上移,转向县级医院的能力建设。2022年启动的“组团式”帮扶,核心在于让县医院具备“造血”能力。县医院能力提升后,技术方能逐级下沉,乡镇卫生院才具备承接能力,基层群众也不必因小病延误而发展为重症,或因大病而远赴他乡。
9月15日,沪滇卫生健康协作交流大会在昆明举行。上海市卫健委党组书记、主任闻大翔在大会上公布了一组数据——“十四五”以来,上海投入卫健援滇资金3.5亿元,实施帮扶项目287个,落地推广医疗新技术、新项目4300余项,培育基层医务人员超5万人次。目前,上海百余家市区两级医院结对帮扶云南百余所医疗机构,每年派驻400余名医疗卫生专家开展3个月至3年不等的驻点帮扶。
“沪滇医疗帮扶从零星支援升级为体系化‘组团式’帮扶,实现了从‘输血救治’到‘造血育才’的质变。”闻大翔表示。
原标题:《“举镜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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