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著名翻译家李继宏：翻译“穷查理”10年后，我见到了芒格本人

李继宏聊芒格——

我本来是一个做翻译的人。为什么会和查理·芒格、跟投资搭上点关系呢？

2007年夏天，我辞去出版社的工作，在家以翻译为生，一直是自由职业，也没有什么外界的交往。

2008年的时候，时任世纪文景总经理的施宏俊先生找到我，希望我能提供一篇《穷查理宝典》的译稿。因为当时国内想引进《穷查理宝典》的出版社很多，芒格的中国合伙人要求先看试译稿，再决定。

于是我翻译了《穷查理宝典》里第一篇文章——芒格在洛杉矶哈佛中学的演讲。对方看了之后很满意，我接着译完了全书，2009年第一版正式发行。

翻译过程中还有个小插曲，当时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也是喜马拉雅资本的创始人李录老师提议：“要不到美国，去芒格家里住一阵？在翻译中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随时问他。”

我当时觉得，这本书虽然很厚，但好像也不是很难，认真做些研究可以搞定。

我就答复说，“不用去”——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也比较年轻，不了解芒格是什么人。如果是现在，我肯定就去了。

翻译完这本书10年之后，我才在奥马哈见到了芒格本人。

这次采访芒格，有一件事印象深刻——芒格家是好几代人住在一起，一个特别大的家庭。

这是因为芒格非常推崇儒家的孝道和家庭观念。

这么多年来，芒格也从不吝啬在各种场合夸赞中华文化。他认为，中国文化里的勤奋、谦逊、不张扬、不怕吃亏……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已经深深刻在了中国人的基因里。

自《穷查理宝典》出版后，这么多年来，陆续有读者朋友给我写信、留言，交流读书的感想。因此，我也在不断加深对这本书的认知。

这不只是一本关于投资的书，还是一本关于人生智慧的书。

2023年芒格逝世，有记者来问我，关于芒格和《穷查理宝典》，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寿衣没有口袋（Shrouds have no pockets）。”

这是一句经典的谚语，芒格引用它的意思是想表达，人的一切财产、地位、名誉，去世时都带不走。因此要在有生之年不断锤炼自己，过好自己的一生。

芒格在书里反复讲，他的投资理念、投资思想只是“worldly wisdom”的一部分。很多人把这翻译成“普世智慧”，但我认为“世俗智慧”更恰当，原文是一个偏向宗教的概念，认为人所做的一切都归属于“尘世”，只在今生有效。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很难在美国的富豪榜上看到芒格的名字，因为他对个人财富看得很淡，一生捐赠了大部分的财富身家。他认为这些东西都是世俗的身外之物，追求的是更高层面的东西。

这是芒格给我最深的印象，也是一个最大的启发。

另外一点，就是芒格反复强调：我们一定要用多元、跨学科的思维方式来理解这个世界。

芒格在书中反复举一个“拿锤子的人”（man with a hammer）的例子，这句谚语的意思是说，一个人手里拿着铁锤的时候，看什么都像钉子，想敲一敲。但有时你需要的是一把螺丝刀——所以我们的工具箱里，要尽可能有多元的工具。

尤其是做价值投资、长期投资，很多时候是需要反直觉的。我们的知识背景不能仅仅只局限在某个行业里面，需要一个超越行业、经济体、国家、甚至超越时代的知识背景。

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决策，如果没有跨学科的知识背景、多元的思维框架，都很难把它做好。

芒格和巴菲特都有每天读书的习惯，强调不断学习，搭建一个尽可能大的知识框架。

这个框架里面有一点很关键——有一些必备的基础知识当底座。

比如芒格在《穷查理宝典》反复强调，作为一个优秀的投资者，或者说作为一个在生活中想要避免失败的人，应该拥有几个能力：第一是数学的能力，基本的逻辑能力、推理能力；第二，心理学的知识，比如芒格在《人类误判心理学》中列举了常见的心理误区；此外，还要必备一些生物学的、物理学的基础知识……

如果在投资视野之外，来理解伯克希尔的成功，我想分享几点自己的看书心得：

伯克希尔的成功其实有其自身的特殊性，如果在学习时忽略了这些特殊性，可能会出现偏差。

第一个，跟美国的税务制度有关。

在美国的税制下，公司持有的股票只要不卖出，账面上的增值就暂时不用缴税（目前联邦公司所得税率为21%）。

这笔增值名义上对应着一笔应纳税款，但由于交易没有发生，这笔税就可以暂时不交，作为递延税款（deferred tax），继续放在公司账面上。

我们如果去看伯克希尔的财报，它账面上现在大约有3400亿美元的现金（cash），如果把手上的几大重仓股卖掉，立即就要减少900多亿（税款）的现金流。

这其实是支撑伯克希尔股价的一个重要因素。

第二个关键因素是它旗下最赚钱的业务——保险业务，提供了低成本的长期资金。

美国的保险行业制度与国内不太一样，对浮存金（float）的运用限制相对宽松，更容易做高权益仓位。

注：浮存金是保险公司先收取保费、后履行赔付/给付义务期间沉淀的资金，本质是保险公司的负债，可在留足偿付与流动性储备后用于合规投资。

早在1970年，伯克希尔的保险浮存金就已高达3900万美元，这其实相当于一笔超大额的无息贷款，也是绝大多数公司所没有的优势。

巴菲特也曾在股东会上提到，低成本的浮存金和杠杆率的确是伯克希尔成功的关键因素；所以即便是他自己从头再来，也很难复制当年的成功。

当然，这是巴菲特自谦的说法。如果巨额的保险浮存金使用不当，把保险金投入资本市场，完全可能造成保险公司巨亏甚至倒闭。核心还是在于巴菲特的投资和经营理念。

第三，美元的全球流动性。

1970年，巴菲特出任伯克希尔董事长。第二年（1971年），还有一件当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对全球经济影响极其深远的事情——尼克松宣布停止美元兑换黄金，史称“Nixon Shock”，布雷顿森林体系随后逐步瓦解。

此后，美元在不再与黄金挂钩的条件下继续维持其国际储备货币地位，全球货币与资本市场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有一组数据很有意思：

1970年，美国的GDP约1.073万亿美元，2024年的GDP约29万亿美元，差不多增长了30倍，跟全球的GDP增长是同步的；

这期间，美元的M1货币供应从0.2万亿美元上涨到20万亿美元，上涨了100倍。非常巧合的是，全球贸易总量也增长了100倍。

美国在国际贸易里，得到了比它“应得”好处的3倍多。

在这个大环境里面，二级市场的交易不再局限于美国国内，利好了包括伯克希尔、沃尔玛、微软等美国大企业的股市表现。

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每年会联合发布一份外国持有美国证券的报告，截至2024年6月底，不算国债，单单股票，外国的机构跟个人持有的美国股票市值，占到整个美股市场的将近20%。

美国二级市场在过去50几年来的表现，其实是跟它在整个国际贸易体系和国际地缘政治体系里面的地位，是分不开的。

这也就有了巴菲特的那句名言：永远不要跟美国对赌（Never bet against America）。

在更广泛的层面上，也可以翻译为：永远不要对赌国运。

没有一个企业的发展能够跟它所处的社会、所处的国家分开。

我们经常讲，价值投资是一个长期主义的事情，但长期主义必须是在一个非常稳定的地缘政治环境里面，才有可能产生。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内容来源：泉果视点-泉果无限对话

李继宏百科：

广东揭阳人，1980年出生于江西安远，毕业于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曾任英国伯明翰大学莎士比亚研究所访问学者、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英文系客座研究员，译有“李继宏世界名著新译”丛书，包括《小王子》《老人与海》《动物农场》《了不起的盖茨比》《瓦尔登湖》《月亮和六便士》《傲慢与偏见》《喧哗与骚动》《简·爱》等，以及《追风筝的人》《与神对话》《穷查理宝典》等图书。另著有外国文学评论集《陌生的彼岸》和《经典十讲》。李继宏也是中国版《小王子》动画电影的编剧和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