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内蒙古卓资县1970年12·25命案卷宗材料、当年公安侦查纪实、地方文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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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冬天,风是带着刀子的。
那是1970年,塞北的隆冬。
山梁上的残雪还没化尽,村落里的烟囱冒着青烟,日子过得又慢又静。
在那个凭工分过活的年月,庄户人家的盼头很简单,地里的收成,锅里的热饭,孩子的笑脸。
谁也没有想到,一桩祸事,正悄悄逼近这个小村庄。
碌碡坪公社小白彦生产队的几个汉子,扛着镢头,打算到山沟里拾柴。
这条沟当地人叫西沟,离村子一里多路,沟里长满歪歪扭扭的杨树和沙棘丛,平日里除了砍柴放羊,很少有人往深处走。
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呼出的白气在半空里结成团。
走在前头的汉子抬眼一扫,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沟北那棵老杨树上,悬着一个人影。
风一吹,人影轻轻晃,慢悠悠左右摆,像一截被挂起来的枯树枝。
后面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接连倒抽一口冷气,谁都不敢往前挪半步。
扛镢头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有人猛地别过脸去,有人腿一软,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谁能想到,昨天还见着冲人笑的女娃,一夜之间就挂在了这荒沟的树上。
山风呜呜地刮,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场的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是白家那个刚满十六岁的姑娘,白某花。
村里人都认得她。
白白净净,梳两个圆滚滚的发髻,读书用功,性子安安静静,见了长辈都会主动问好。
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想起开春头一朵打苞的花。
山里的日子苦,可这闺女的笑,像是往苦水里滴了一滴糖。
前两天她出门去旗下营供销社买东西,夜里没有回家。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亲戚邻里分头找了整整一天一夜,谁都没有想到,孩子会以这样的样子,挂在荒沟的树上。
有人小声念叨,怕是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又是几声叹气,可谁也说不出个准信。
你看她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
红棉袄从上到下,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没有扯破,没有松开。
黑条绒裤子平顺,袜子穿得好好的,绿头巾依旧裹在头上。
整个人安安静静吊在那里,看着就像是自己寻了地方,安安静静结束一生。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连寻死都把自己收拾得这样体面。
这话在人群里低声传开,叹气声此起彼伏。
也有人忍不住嘀咕,吊死在树上的人,衣裳怎么会一点不乱,那得多大的体面,多静的性子,才做得到这一步。
消息飞快传回村子,传到公社派出所。
派出所赶忙往卓资县公安局打去电话。
那个年代公安系统还处在军管阶段,人命大案一刻都耽搁不起。
军管组组长带着一队干警,坐着吉普车往山沟赶。
随行的法医拎着简陋的勘验箱子,一路跟着颠簸的土路,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场自杀现场的准备。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车后扬起一路黄尘。
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刮得人半边脸都发木。
所有人心里都先入为主。
一个小姑娘,独自跑到偏僻山沟上吊,衣着整齐,没有乱糟糟的打斗痕迹,大概率就是自杀。
可等法医蹲下身,仔细看过尸体,慢慢抬起头,说出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一瞬间全都僵住。
话音落下去,围在旁边的村干部、村民、年轻干警,耳边只剩下山风呼呼刮过树梢的声响。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每个人脑子里。
来的时候,车厢里还在议论,多半是丫头自己想不开,大冷天跑进山沟寻了短见。
可这一蹲下来细看,满肚子的先入为主,全被打翻了。
法医抬起头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地下的脚印,半天没有吭声。
他这脸色,像一层冷霜,盖住了在场所有人原本松快的心。
风还在刮,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谁也不吱声,就那样看着法医和那具尸体。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压在每个人头顶。
后来村里人回想起来,都说那天的山风,比往常都要冷。
可再冷的风,也冷不过法医那句没说完的话。
它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口,谁都想问,却谁也不敢先开口问。
直到多年以后,这桩案子被写进卷宗,人们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话的重量。
这股子安静,一直持续到法医站起身,才被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
他卸下勘验的手套,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要把手上的什么污迹一并搓掉。
众人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等着那句即将改变一切的答案。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一个十六岁,平日里乖巧温和的姑娘,为什么会独自跑到荒无人烟的山沟结束生命。
衣服扣得一丝不苟的背后,藏着怎样看不见的阴谋。
今天我们慢慢把这桩尘封多年的旧案拆开来看。
这一拆,拆出的不只是真相,还有那个年代里,一个普通农家姑娘最后的日子。
她本该像无数山里孩子一样,平安长大,读书,出嫁,过平平常常的日子。
可一条荒沟,一双黑手,把她永远留在了十六岁。
接下来,我们从她出门的那个下午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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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消失在归途上的少女
白家在小白彦生产队,是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家。
父亲白五毛常年下地挣工分,母亲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
白某花是家里的大姑娘,那年刚刚十六岁,在公社的中学读初二。
那个年代读书不容易,女孩子能读到初中,在山里面已经算是稀罕事。
生产队里和她一般大的女娃,多半早早就回家帮工了,能坐在教室里翻课本的,没有几个。
学校离家远,她天不亮就要出门,走半个多钟头的山路才能到教室,寒来暑往,从没喊过一声苦。
那个年月,正是生产队集体劳动、凭票供应的日子。
布要布票,粮要粮票,糖要糖票,一样都离不了那张薄薄的纸。
日子过得紧巴,可也有股子热乎劲儿,队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乡里乡亲都愿意搭把手。
白某花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性子温,心也善,见谁落了难处都想帮一把。
她攒了好久的糖票,就想着换几块水果糖,哄哄家里的小弟。
小弟比她小好几岁,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转。
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她从不嫌烦,遇着好吃的,总惦记着给弟弟留一口。
姐弟俩这份情分,是这穷家里最暖的一点亮。
出事那天,小弟在家盼着姐姐带回的糖,从天黑盼到天亮,也没盼着人。
往后多年,他总念叨,姐姐说好给他捎两块糖,怎么就没影了呢。
这孩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村里人都说,谁娶了这样的闺女,是祖上积了德。
她很珍惜读书的机会,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帮着喂猪、烧火、拾野菜,很少和人拌嘴,更不会和旁人起冲突。
邻里提起她,都说这孩子懂事,省心。
她把一分一厘都看得金贵,放学路上顺手捡的柴火,都要捆得整整齐齐带回家。
母亲常说,这孩子心细,跟她姥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天早上,白某花照例起得早,帮着母亲把灶火烧旺,又把院里的鸡喂了。
她一边忙,一边跟母亲念叨,说班里老师夸她字写得好,还说将来能考到县城去念书。
母亲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只说了句,好好学,家里供得起。
谁料想,这一句盼头,就断在了那个下午。
1970年12月25日下午,吃过晌午饭,白某花跟爹妈说,要去旗下营的供销社买点东西。
家里需要一点粗布,她自己还想买几块水果糖。
那时候买东西要票,布票、粮票、糕点票,每一样都攥得很紧。
白五毛给了她七块五毛钱,还有几张攒了很久的票证,叮嘱她路上小心,早点往回赶。
那是攒了小半年的积蓄,平常人家,掏得出七块五毛钱,算是件大事。
钱和票都数了一遍又一遍,才递到她手里。
她把钱和票小心放进帆布小包里,挎在胳膊上,裹上头巾,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
临出门,她还回头冲爹妈笑了笑,说买完糖,给弟弟也捎两块。
她走的时候,日头还高高挂在天上,土路被晒得泛着白。
她脚步轻快,一路还哼着小曲儿,想着买完东西回家,娘准会给她烙张饼。
旗下营的供销社,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地方。
柜台里摆着花布、针线、搪瓷缸、暖水瓶,货架上的水果糖花花绿绿,勾着孩子们的眼。
她踮着脚,把手里的票和钱一张一张点清楚,买了粗布,又小心翼翼地挑了几块糖,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山沟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她得赶在天黑前到家,爹娘还等着她呢。
谁也没想到,这一眼,竟是爹妈看她的最后一眼。
从村子到旗下营供销社,单程要走一个多钟头。
来回一趟,正常傍晚就能到家。
她走了之后,家里就像少了半个人。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天色慢慢暗下来。
白家两口子站在院门口望了一趟又一趟,村口的土路安安静静,始终看不到女儿的影子。
灶里的火烧了又熄,锅里温着的饭凉了又热。
往常这时候,女儿早就挎着小包,从土路那头蹦蹦跳跳回来了。
那时候山里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
出门走亲戚、去公社办事,在外留宿是常有的事情。
两口子最先想到,姑娘兴许买完东西顺路去姥姥家过夜了。
姥姥家在另一个生产队,离供销社不算远。
想到这里,他们稍稍放下心,夜里关好院门,等着第二天消息。
那一夜,白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北风在房檐下呜咽。
白五毛坐在门槛上,一袋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头在黑暗里明一下,灭一下。
第二天白天,依旧不见白某花回来。
白五毛心里开始发慌,迈开腿往岳母家跑。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脚深一脚浅,心里一遍遍念叨,孩子一定在那儿。
得到的答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孩子根本没有来过。
白五毛腿一软,转身往回奔。
回到家里,夫妻两个当场哭出声。
他们立刻叫来同族亲戚,挨家挨户招呼乡亲帮忙找人。
一大群人分成好几路,沿着去供销社的土路一路搜寻,路边的草丛、土坡、水井、废弃窑洞,一处都不肯放过。
大家边走边喊白某花的名字,喊声在空旷的山野里飘出去很远,只换来山风空荡荡的回音。
有人扒开枯草堆,有人探进黑黢黢的窑洞,手电筒的光柱在山沟里晃了一夜。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脸发青,可没人肯先撤回去。
白五毛走在前头,嗓子都喊哑了,还一个劲儿地朝沟底喊闺女的名字。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么冷的天,一个女娃在外头过夜,凶多吉少,谁也不敢往深了想。
整整一天,搜寻没有半点收获。
有人猜测,是不是在路上遇到熟人,跟着去别的地方了。
也有人偷偷嘀咕,小姑娘年纪大了,会不会是心里有委屈,躲起来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村子里传开,白家父母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母亲夜里睡不着,坐在炕头一遍遍给女儿纳鞋底,针脚扎进手指也不觉得疼。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着。
直到第三天清晨,那几个拾柴的村民,在西沟的老杨树上看见了悬着的人影。
消息传回白家,白五毛夫妻疯了一样往山沟跑。
母亲冲到树下,一眼认出女儿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红棉袄,当场瘫倒在地,哭声撕心裂肺。
她扑上去,想去够女儿的手,被旁人死死拦住。
那件红棉袄,是她一针一线给闺女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缝了多少个冬夜。
如今棉袄还在,人却再也唤不应了。
她一边哭,一边喊,娃啊,你回来啊,娘在这儿呢。
那哭声在山沟里回荡,听得人心都碎了。
那声哭,把满山的鸟都惊了起来。
父亲白五毛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进冻土里,额头抵着地面,半天没有抬起头。
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
很多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第一眼看上去,现场太像一场安静的自杀。
女孩背靠树干,脸朝着西南方向。
脚尖离地只有短短的一截,两只布鞋整整齐齐摆在脚边地面。
红棉袄扣子一颗不差,紧紧扣好,头巾端正,头发依旧梳成平日里的发髻。
身上没有撕裂的口子,没有泥土乱抹的痕迹,看不到抓挠、拉扯造成的破损。
地面也干干净净,没有大片踩踏的乱脚印。
不少村民叹了口气,低声议论,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想不开。
走之前还把衣裳收拾得这么整齐,是个体面孩子。
村干部也在一旁叹气,安排人维持现场,等着公安过来定结论。
人群里有人掏出旱烟锅子,点上抽了两口,又被呛得直咳。
女人们扶着白家母亲,一声接一声地劝,可谁也劝不住那份钻心的疼。
一个好好的人,头天还冲人笑,隔天就凉透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住。
在那个年代,山里偶尔会有年轻人因为想不开寻短见,大家见过几起,大多都先往自杀上面想。
大家心里头,先入为主地认定,这姑娘是心里有了过不去的坎。
有人想起她平日腼腆,有人想起她前阵子话少,越琢磨越觉得像是那么回事。
可谁也没想到,一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姑娘,怎么会突然狠下心,把自己挂到这荒沟的树上。
这些话,越说越多。
可纸里包不住火,等公安把现场的每一寸地面翻过,事情就再也遮不住了。
庄稼人看热闹,办案人看门道,门道里头,藏着另一副光景。
可在那之前,还得先过一道先入为主的坎。
村里人都盼着这是场意外,盼着这姑娘走得体面,谁也不愿意往更坏的处想。
人的心,总是先往好处盼。
可案子这东西,从来不讲情面,只讲证据。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闺女从树上放下来,安顿好。
可公安没让任何人乱动,先守着现场,一寸地皮一寸地皮地查。
大家这才慢慢回过味来,这案子,怕是不简单。
原先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渐渐都收了声。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分析,这姑娘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有人说是她路走岔了,误闯进了山沟;有人说是碰上野物受了惊。
可这些话,说来说去,都圆不上那身整整齐齐的衣裳。
人心里那点不对劲,像一根细刺,越扎越深。
谁都没有多想,这身一丝不苟的衣裳,根本不是姑娘自己整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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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法医的眼睛,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痕迹
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土,公安和法医赶到西沟的时候,山风更冷了。
地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干警先拉开围观的人群,拉起简易的警戒范围,不让旁人随意踩踏地面,破坏现场痕迹。
法医拎着木箱慢慢走到树下,没有急着挪动尸体。
他先站在远处,完整打量整一个现场。
树干不粗,是一棵普通的山杨树。
勒住女孩脖子的,是一条帆布裤带,是农村人裤子上常用的那种宽帆布带子。
带子绕过树干上方的枝桠,向下围成一个圈,紧紧箍在脖颈位置。
很多人站在一旁等着,等着法医说出结论,确认这是自杀,后续按照自杀的流程处理。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盘算,回头怎么劝慰白家两口子,怎么说这孩子想不开。
他们哪儿想得到,眼前这具干干净净的尸体,藏着不少旁人看不出的蹊跷。
法医蹲下去的那一刻,这场案子就已经悄悄拐了个弯。
人群里有人搓着手,有人缩着脖子,风一吹,那棵老杨树上的影子又晃了晃,晃得人心里发毛。
法医慢慢蹲下来,凑近颈部仔细观察。
他最先留意到脖子上的索沟。
如果是自己上吊自杀,绳索受力有固定的规律。
自缢的索沟,一般会在脖子前面最深,往两侧慢慢变浅,到耳后的位置会向上提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八字不交。
这是上吊自杀非常典型的特征。
可眼前这一道帆布带子留下的勒痕,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这条索沟,在脖子两侧一直向后延伸,没有向上提空。
勒痕的宽度均匀,整片皮肤下面,都能看到成片的皮下出血。
法医的手顿了顿,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不像一条自己上吊的人,自己勒出来的印子。
法医心里门儿清,这里头的门道深得很。
自己上吊的人,身子往下坠,索沟一般前深后浅,到耳后就提空,呈八字形,这是再典型不过的自杀印记。
可眼前这道印子绕脖子一整圈,深浅差不离,还带着皮下出血,分明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受力。
这一眼望过去,法医心里那杆秤,就慢慢往另一头斜了。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有挪窝,手指轻轻在那道索沟上比量。
旁人看不出门道,他看得出,这道印子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比:自杀上吊,人往下坠,绳索绷紧,勒痕该是前深后浅、呈八字形往上提空。
眼前这道印子,绕脖子一圈,平平整整,像是被人箍住,又像是被人勒住拖拽。
法医又轻轻分开女孩脖颈两侧的皮肤,在索沟之外,找到了几枚清晰的指印压痕。
是手指用力掐压留下的印记。
站在旁边的村干部凑上前问,是不是上吊的时候,她自己抓挠脖子留下的。
法医轻轻摇了摇头。
上吊窒息的人,确实会有抓挠颈部的本能动作。
可抓挠的痕迹,一般是零散的指甲划痕,不会形成这样规整、成对的指腹压痕。
这种印记,是有人用手牢牢掐住脖子,用力挤压才会留下来。
这几枚指印,大小、位置,正好和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掌合得严丝合缝。
法医把自己的手虚虚比了一下,心里越发有数。
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脖子细嫩,被人这样一掐,哪里挣得开。
这一掐的力道,就是从背后伸过来的一双大手,带着股狠劲。
他越想越不对,抬起头,又朝那棵老杨树看了一眼。
围观的村民听见这话,一下子安静不少。
有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还有人心里隐隐冒出不安。
原本笃定的自杀二字,忽然变得没有那么稳当了。
法医继续往下检查。
他小心查看女孩面部,女孩嘴角微微张开,舌尖露出来一小截,舌尖边缘带着淡淡的血丝。
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一道道留在脸颊上。
一个人如果是自己上吊,窒息过程很快,很多人来不及流下这么多清晰的眼泪。
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往往发生在上吊之前。
法医又端详了那几道泪痕。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又被风干,留着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一个人要是安安静静自己上吊,心里那点死意,多半是绝望,是灰心,落不下这么多带泪的痕迹。
可这姑娘眼角的泪,却像是挣扎着求活,挣不动了才流下来的。
法医又看了看女孩的指甲缝。
干干净净,没有泥土,没有抓挠的碎屑。
一个挣扎着上吊的人,指甲缝里多少会卡些树皮碎屑、抓痕里的皮屑。
这么干净的指甲,倒像是一个人被按着,还没来得及怎么抓挠,就已经没了声息。
法医的目光,又落回女孩整齐的衣裳上面。
棉袄扣子扣得严实,衣襟平整,裤子没有移位。
看上去体面规整。
可法医心里清楚,一个人在遭遇暴力侵害、拼命挣扎的时候,衣服很难保持这样完好有序的状态。
挣扎之中,衣襟会扯开,扣子会崩开,布料会扭曲。
如果她是自杀,下定决心赴死的人,的确有可能把衣服整理妥当。
但结合脖子上那一圈反常的索沟,还有清晰的掐痕,两种情况放在一起,矛盾感就越来越重。
这一身越整齐,和脖子上那些越不对劲的痕迹放在一起,就越像有人刻意收拾过。
法医把这几个发现,一样一样在心里串成一条线。
索沟不对,是有人勒过;指印在,是有人掐过;泪痕深,是生前遭了罪。
这几样凑到一处,眼前这场所谓的自杀,就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他心里已经明白,这姑娘的死,绝不是她自己选的。
可这明白归明白,真要把这话说出口,还得有铁打的凭据。
他把地上的脚印、脖子上的印子、眼角的泪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把那句话,掂了又掂。
他这一生勘验过不少尸体,可这一具,让他格外不忍。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死得这样惨,临了还落个想不开的名声,他心里头,格外不是滋味。
他掂量再三,还是决定等证据凑齐了再说,省得话一出口,收不回来。
可验尸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掺感情。
他定了定神,把心一横,重新跪回地上,一处一处,看得更细了。
他要知道,这姑娘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没被人看见的伤口。
他知道,那些伤口,就是凶手留下的罪证。
现场越看,他心里的疑影越重。
一个自己上吊的姑娘,为什么会留下被人掐过的指印;一个铁了心寻死的人,为什么脸上挂满挣扎的眼泪。
这些说不通的地方,凑在一起,就是一条条明晃晃的线头,拽住任何一根,都能把真相从底下拖出来。
法医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底。
他这一行,见过的尸体,比村里人见过的庄稼还多。
什么样的是自己寻死,什么样的是被害,他搭一眼就能分清七八分。
眼前这个姑娘,那股子不对劲,从索沟到指印,处处都在往外冒。
可他知道,凭现在手里这点东西,还不足以把这话说满。
他把勘察箱收拾好,又环顾了一圈西沟。
沟口的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直抖。
他心里明白,眼前这场案子,才刚开了个头。
真正难啃的硬骨头,还在后头等着他。
法医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地面,示意干警仔细搜寻脚印。
泥土表面结霜,不少脚印被薄薄一层霜盖住,需要仔细清理表层浮土才能看清。
干警趴在地上,一点点清理浮霜,很快分出两组脚印。
一组是女孩布鞋的印记,从沟口方向一路延伸到杨树下,脚印间距均匀,步伐平稳,看不出奔跑挣扎的样子。
只有往沟里走的痕迹,没有从沟里面往外面走的脚印。
另外一组,是大号大头胶鞋的脚印。
纹路很深,步幅很大,脚印一去一回,从吊尸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沟口外面。
脚印长度测量出来,二十九厘米,对应四十一到四十二码的大头鞋。
步幅在一米五到一米九之间,步伐稳定,外八字不明显。
能看出是一个个子高大、体格壮实的成年男人。
这两组脚印摆在一起,故事的轮廓已经慢慢浮现。
男人在沟口拦住独自赶路的女孩,把她拖进山沟深处。
女孩没有机会往外面跑,沟口只留下她进来的脚印。
男人做完一切之后,独自顺着原路离开,留下往返两趟鞋印。
要是这男人真和这事儿没关系,他的鞋印怎么会在吊尸的地方一进一出踩了两趟,还一直踩到沟口外头。
侦查员们蹲在地上,顺着那串大头鞋印看了又看,心里头的疑问越堆越高。
这串鞋印,稳稳当当,一步是一步,像是办完了事,心不慌、脚不乱地往回走。
能留下这样脚印的人,一定不是个普通过路人。
他敢在这条沟里来回两趟,说明他对这儿熟得很,熟到闭着眼都能摸到出口。
法医和干警把这串脚印,反反复复量了又量,拍了照片,灌了石膏模型。
在他们看来,这串脚印就是凶手的名片,早晚得顺着它,把真人给揪出来。
可这张名片,戴在了谁的脚上,眼下谁也说不好。
这些脚印,成了撬开整个案子的第一道缝。
一个要寻死的姑娘,怎么会和一个壮实男人的大头鞋脚印,一进一出摆在同一条沟里。
法医直起身子,脸色已经沉得像山沟上头的铅云。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把那副眉头,锁得更紧了。
周围几个年轻干警,凑上来想听个准话,被他摆了摆手挡回去。
这个在尸检台前见过太多生死的老人,此刻竟然迟迟开不了口。
他心里翻腾着的那句话,太沉,沉到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吐出来。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可那句话,他没有当场说出口。
他在等,等所有的证据真正落定。
在场的人都看见,这个蹲了半天的法医,似乎从这具看似体面的尸体上,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尸体的眼神,越来越重。
讲到这里,所有人都隐约觉得,这具干干净净的尸体背后,藏着一条看不见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