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15分,上海弄堂的雨没停。
结婚五年,她和方鸿渐分房而居,白天不说三句话,夜里各锁各门。
可今晚,书房门缝漏出灯光,还有压不住的干呕。
她本不想管,脚却像钉住。
钥匙一拧,门开了。
方鸿渐不在,桌上摊着一本病历、几张当票,还有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她当场呆在原地。
信上第一句是“柔嘉,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走了”。
她伸手去拿病历,窗外忽然响起卖馄饨的梆子声。
她没回头,也没听见方鸿渐从后门进来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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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柔嘉把教案塞进布包时,同事问她怎么回家。她笑了笑,说坐电车。其实她每天走回去,省下电车钱。方鸿渐不知道,也不问。
从学校到弄堂要走四十分钟。
她喜欢这段路,因为不用说话。
进了家门,方鸿渐还没回来。
桌上摆着昨天的晚报,碗筷没动。
她热了剩饭,一个人吃了。
厨房的灯坏了三天,她没修。反正方鸿渐也不进厨房。
七点,门响。方鸿渐进来,身上带着药味。孙柔嘉坐在客厅改作业,没抬头。他站了一会儿,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扇门一关,就像把一天劈成两半。
孙柔嘉盯着作业本上的红勾,笔尖顿住。药味太浓了。她放下笔,走到方鸿渐房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
她转身时,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抽出来看,是药方。
罗火生药铺的,上面写着几味药,治胃病。
她认得白术、茯苓,小时候她父亲胃不好,常吃这些。
但方鸿渐的胃什么时候出过毛病?
她把药方折好,塞回原处。第二天一早,方鸿渐出门前,她问了一句。
“你去药铺了?”
方鸿渐系鞋带的手停了停。“嗯。”
“给谁买的?”
“我自己。”
“你胃怎么了?”
“没怎么。”
他站起来,拿起帽子走了。门关得轻,但孙柔嘉听出了不耐烦。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五年像是被人偷走了。
上课时她走神,被学生问了一道题,半天没答上来。放学后她去菜场,碰见邻居叶敏。叶敏拉住她,说你家方先生最近瘦得厉害,是不是病了。
孙柔嘉说,他胃口不好。
叶敏摇头,说不像。你留点心。
孙柔嘉嘴上应着,心里却冒出一股无名火。留什么心?他连话都不肯跟我多说一句。
晚上回家,方鸿渐已经在了。桌上多了一碗粥,他熬的。孙柔嘉看着那碗粥,觉得可笑。白天不说话,晚上熬粥,这算什么。
她没喝。方鸿渐也没劝。两人各自回房,锁门。
半夜孙柔嘉起来倒水,听见方鸿渐房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她端着水杯回房,没敲门。
第二天,孙广安的信到了。信不长,问她过得好不好,说方鸿渐要是待她不好,就回家来。信末写了一句:你妈天天念叨你。
孙柔嘉把信看了三遍,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信又看了一遍。
回家?回哪个家?当初是她自己要嫁的,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
她把信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
方鸿渐房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2
孙柔嘉洗衣服时,从方鸿渐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药方。比上次那张多了几味药,其中有一味她认得,是止血的。
她的手停在冷水里,指头冻得发红。止血的药,给谁吃的?
她把药方摊在桌上,对着光看。罗火生药铺,日期是三天前。药量不小,够吃半个月。
方鸿渐回来时,她坐在客厅里等他。药方放在膝盖上,用茶杯压着。
“这是什么?”她问。
方鸿渐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给谁买的?”
“你骗谁呢?止血的药,你哪儿出血了?”
方鸿渐把帽子挂在架子上,背对着她。“胃出血,小毛病。”
“小毛病你瞒着我?”
“没必要说。”
孙柔嘉站起来,药方掉在地上。“方鸿渐,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天天关着门,话不说一句,饭不一起吃,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鸿渐转过身,脸色发白。“我不想干什么。就这样过吧。”
“就这样过?”孙柔嘉笑了一声,声音发干。“分房睡,各吃各的,你管这叫过日子?”
“你不是也不想理我吗?”
这句话戳中了孙柔嘉。她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是啊,她也不想理他。可那是她不想,不是他先开始的吗?
方鸿渐进了房间,锁上门。孙柔嘉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锁响,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了一把。
她蹲下来捡药方,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罗火生写的:忌劳累,忌生气,按时服药,两周后复诊。
她翻过药方,正面是药名。她不懂医,但那个“忌”字她认识。方鸿渐在忌什么?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半夜听见方鸿渐房里有干呕声,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她坐起来,脚伸到床边,又缩了回去。
她跟自己说,他活该。谁让他什么都不说。
干呕声停了。她躺回去,眼睛睁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方鸿渐出门后,她进了他的房间。
被子叠得整齐,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住。
她打开衣柜,衣服挂得齐整。
最里面那件灰长衫,她拿起来闻了闻,一股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手一抖,长衫掉在地上。
这时叶敏来敲门,借酱油。孙柔嘉开了门,叶敏看她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没睡好。”
叶敏接过酱油瓶,往屋里看了一眼。“方先生呢?”
“上班去了。”
叶敏压低声音:“我前天在药铺门口看见他,跟一个穿白褂子的说话。你留意着点,男人在外面有事,都是从看病开始的。”
孙柔嘉勉强笑了笑,把门关了。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腿软。她在想叶敏的话,又在想那件带药味的长衫。两件事搅在一起,她理不出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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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报馆裁人,方鸿渐在名单上。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回来,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个墨水瓶。
孙柔嘉在改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方鸿渐把箱子放在墙角,坐在椅子上发呆。
天黑了,他没开灯。孙柔嘉起身去厨房,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吃饭了。”
“不饿。”
她没再叫。一个人吃了饭,洗了碗,回房间。半夜出来倒水,看见方鸿渐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第二天韩浩来了。他是方鸿渐在报馆的同事,也是少数几个还来往的朋友。韩浩进了方鸿渐的房间,关上门,两人说了很久。
孙柔嘉在客厅批作业,耳朵竖着,但听不清。只听见韩浩说了一句“你这样不行”,后面的话就压低了。
韩浩走的时候,在门口看了孙柔嘉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方兄最近身体怎么样?”
“你自己问他。”
韩浩叹口气,走了。
隔了一天,孙广安来了。他穿一件旧棉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孙柔嘉沏了茶,父女俩坐在客厅里。
孙广安看了一眼方鸿渐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他呢?”
“出去了。”
“找着事没有?”
“没有。”
孙广安把茶杯放下。“柔嘉,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孙柔嘉低头看着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没说话。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家。家里多你一双筷子还养得起。”
“爸,我……”
“你别急着答。你妈身体不好,成天念叨你。你回去,她心里也踏实。”
孙柔嘉捏着茶杯,指尖发白。回家。她想过。可回去了,这五年算什么?白白搭进去的五年,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再想想。”
孙广安没再劝。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孙柔嘉。
“拿着。别让他知道。”
孙柔嘉打开看,是一块怀表。她的陪嫁。当年她妈给她的,后来家里困难,她拿去当了。没想到她爸又赎回来了。
“爸,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收着。”
孙广安走了。孙柔嘉把怀表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鼻子一酸,但没掉泪。
那天方鸿渐回来得很晚。他进门时,孙柔嘉坐在黑暗里,怀表放在桌上。
“你爸来过了?”
“嗯。”
方鸿渐看见桌上的怀表,顿了一下。他没问,进了房间。
第二天孙柔嘉发现怀表不见了。她翻遍了客厅和自己的房间,没有。她站在方鸿渐房门口,想敲门问,手举到一半,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她把拳头攥紧,转身走了。
晚上方鸿渐出门,她跟了出去。
方鸿渐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胃部,在弄堂口拐弯,进了罗火生药铺。
孙柔嘉站在对面的墙根下,看见药铺里有个穿白褂子的男人,正跟方鸿渐说话。
那人拍了拍方鸿渐的肩膀,神情严肃。
方鸿渐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药。他站在药铺门口,低头看着药包,站了很久。路灯照着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孙柔嘉躲在墙根后,看着他慢慢走远。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追上去,可脚像灌了铅。
她回到家时,方鸿渐已经进了房间。桌上放着那包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方鸿渐的字:我自己煎,你别管。
孙柔嘉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捡回来,展开抚平,夹进了自己的教案本里。
04
孙柔嘉开始留意方鸿渐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出门,中午回来,下午再出去。
说是找工作,可她在他衬衫口袋里发现过抄稿的收据。
替人抄一千字,两毛钱。
她没戳穿。戳穿了又怎样?他只会把门关得更紧。
有一天她提前放学,在弄堂口看见方鸿渐从药铺出来,陈平医生送他到门口。陈平说了句什么,方鸿渐摇头。陈平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孙柔嘉等方鸿渐走远了,才从拐角出来。她走进药铺,罗火生正在柜台后打算盘。
“罗掌柜。”
“哟,方太太。”
“刚才那个陈医生,是给我先生看病的?”
罗火生停下算盘,看了她一眼。“方太太不知道?”
“他不肯说。”
罗火生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方先生在我这儿抓药快一年了。陈医生是他的主治大夫,仁济医院的。”
“什么病?”
罗火生合上本子。“这个我不方便说。你问陈医生吧。”
孙柔嘉从药铺出来,天已经暗了。她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仁济医院。陈平正要下班,看见她,愣了一下。
“方太太?”
“陈医生,我先生到底是什么病?”
陈平把她让进诊室,关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翻了两页,又合上。
“方太太,你先生没告诉你?”
“他什么都不说。”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方先生的胃病比较严重。去年来看的时候是溃疡,现在有恶化的迹象。我建议他住院,他一直拖着。”
“为什么要住院?”
“他的情况,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拖得越久,越麻烦。”
孙柔嘉从医院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打伞,走了很远才想起来可以坐电车。但她没坐。雨打在脸上,凉的。
他病了快一年。她竟然不知道。
她想起那些关着的门,那些沉默的晚饭,那些半夜的干呕。她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以为他嫌弃她,以为他想离婚。原来他是在生病。
可为什么不说?
她回到家,方鸿渐正在厨房煎药。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背对着她,肩膀瘦得撑不起衬衫。
孙柔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煎药怎么不开窗?满屋子味儿。”
方鸿渐没回头。“下次开。”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那天晚上她没睡。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方鸿渐起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凌晨两点,她听见他在客厅里咳嗽,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方鸿渐出门后,她进了厨房。
药罐还在灶上,里面是药渣。
她拿筷子拨了拨,看见几味不认识的药材。
药渣倒进垃圾袋时,她发现灶台边放着一本翻旧的书,是医书。
翻开的那页,标题写着“胃癌早期症状”。
孙柔嘉的手抖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胃癌。早期。
她站在厨房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有人在叫卖早点,声音穿过弄堂,又远又近。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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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孙柔嘉没睡。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灯没开。隔壁方鸿渐的房间也黑着,但她知道他没睡。他每隔一阵就翻一次身。
十一点,他起来了一次。十二点,又起来一次。凌晨一点,她听见他开门出去,脚步很轻,往厨房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来的声音。
一点十五分,她站起来,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书房门缝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
里面传来一声压着的干呕,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响。她没再犹豫,拧开了门。
方鸿渐不在。
书桌上摊着一本病历,几张当票,还有一封写到一半的信。钢笔搁在信纸上,笔尖的墨还没干透。
孙柔嘉走到桌前,先拿起病历。仁济医院,陈平。诊断栏里写着“胃恶性肿瘤,早期”。建议:尽快手术。
她把病历放下,手有些抖。
又拿起当票。
一共三张,都是当铺的。
第一张当的是一块怀表,她的陪嫁。
第二张当的是一件皮袍,方鸿渐冬天唯一一件厚衣服。
第三张当的是一套线装书,他父亲留给他的。
三张当票,日期从一年前开始,每隔几个月当一件。当来的钱,她不知道去了哪里。
最后是那封信。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眼泪。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
“柔嘉,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走了。我知道你恨我,这五年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你流产,我没钱请好医生,你受了那么多罪。后来查出这个病,我想,不能再拖累你。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存折在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够你开一间小教室。别找我。方鸿渐。”
孙柔嘉把信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拉开第二个抽屉。
存折在里面。
还有一叠抄稿收据,几封未寄出的信,和一个信封。
她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她愣住。
一笔一笔存的,从一年前开始,每个月都存。
最后一笔是三天前,存了五块钱。
她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那个数字。这些钱,是他当掉怀表、皮袍、线装书,加上抄稿挣来的。
她坐在椅子上,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又把当票和存折放在原处,只拿走了信。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天快亮了,弄堂里有推粪车的声响,还有卖豆浆的吆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门响了一下。方鸿渐回来了。
他经过客厅时,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停了。她没开灯,他也没开。两个人隔着黑暗站着。
“你进了书房。”他说。
沉默了很久。方鸿渐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封信,我没打算让你看见。”
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鸿渐的声音很轻:“你走吧。天亮就走。”
孙柔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呼吸里的杂音。
“方鸿渐,你听着。”
“你要死,也得先把手术做了再死。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不认。”
方鸿渐没说话。他的头垂下去,肩膀开始抖。孙柔嘉站着没动,手攥着口袋里的信纸。
忽然方鸿渐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孙柔嘉扑过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脸,烫得吓人。
“方鸿渐!”
他没有回答。她摸到他的手,冰凉的。她慌起来,跑到客厅打电话。电话拨了三次才拨对,叫了救护车。
等救护车的时候,她把他半扶半抱地挪到沙发上。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她凑近听,是“别哭”。
她没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救护车来了。她跟着上了车。方鸿渐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她握着他的手,他没反应。
到了医院,陈平已经在了。他看了方鸿渐一眼,脸色沉下来,让护士推进急救室。孙柔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韩浩也赶来了。他看见孙柔嘉,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
“我什么都知道了。”
韩浩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是方兄托我办的。离婚书。他签好了,让我找机会给你。”
孙柔嘉接过信封,没打开。她攥在手里,看着急救室的门。
“他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他跟我说,等他走了,再给你。”
孙柔嘉把信封撕了。撕成两半,四半,碎片掉在地上。韩浩想说什么,被她看了一眼,咽了回去。
急救室的门开了。陈平出来,说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手术。孙柔嘉点了点头。
“安排吧。”
陈平去办手续。孙柔嘉站在急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方鸿渐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韩浩追出来:“嫂子,你不进去?”
“不进去。”
她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封撕碎的信封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垃圾桶。
06
方鸿渐在医院住了三天。孙柔嘉每天来,但只在走廊坐着。饭送到病房门口,交给护士。陈平找她谈过一次,说手术要尽快,费用不低。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平看了她一眼。“方太太,方先生跟我说过,他不想治。”
“他不想治也得治。陈医生,你安排手术。”
陈平点了点头。
韩浩来医院时,孙柔嘉正在走廊的长椅上改作业。他把一包东西放在她旁边。
“方兄让我带给你的。”
孙柔嘉打开,是那块怀表。已经赎回来了。还有一封信,很短,只写了两行字:“怀表赎回来了。你爸给的,我不能当。”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怀表攥在手里,表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她不小心磕的。
“韩先生,他托你办离婚的事,是什么时候?”
韩浩犹豫了一下。“上个月。他跟我说,要是他走了,让我把离婚书给你。他说你还年轻,不能耽误你。”
“他怎么说的?”
“他说,柔嘉跟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我不能让她守寡。”
孙柔嘉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方鸿渐躺着,脸朝墙。肩膀很瘦,被子盖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转身走了。
第四天,方鸿渐能坐起来了。孙柔嘉进去过一次,放下一个饭盒就走了。方鸿渐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柔嘉。”
她停在门口。
“存折你拿了吗?”
“你拿着。”
“等你好了再说。”
她走了。方鸿渐坐在床上,看着饭盒。打开,里面是粥,熬得很稠,旁边有一小碟酱菜。他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
那天下午,孙广安和胡秀娥来了。孙柔嘉在医院门口接他们。
胡秀娥一见她就拉住她的手。“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妈,我没事。”
孙广安问:“他在里面?”
孙柔嘉沉默了一会儿。“胃癌。早期。”
胡秀娥的手一紧。“能治吗?”
“能。要手术。”
孙广安叹了口气。“钱够不够?”
“够。”
“你别逞强。”
“爸,我有数。”
胡秀娥要进去看,孙柔嘉拦住了。“他刚睡着。改天吧。”
孙广安把孙柔嘉拉到一边。“你跟我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好了以后呢?你们还过不过?”
孙柔嘉看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半天没说话。
“爸,我没想好。”
“你没想好就守在这儿?柔嘉,你不能糊涂。”
“我没糊涂。”
孙广安还想说什么,胡秀娥扯了扯他的袖子,他闭了嘴。
送走父母,孙柔嘉回到走廊。韩浩还在,坐在长椅上打瞌睡。她坐在另一头,把作业本翻开,批了几页,又合上。
她走进病房,方鸿渐睡着了。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手碰到他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方鸿渐也是瘦的,但手是暖的。他拉着她的手去逛城隍庙,给她买糖炒栗子。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她怀孕了,方鸿渐高兴得走路都带风。再后来,孩子没了。方鸿渐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着回来,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孙柔嘉站在床边,把被子掖好。方鸿渐翻了个身,眉头皱着。她伸手想抚平,手指碰到他的额头,他醒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方鸿渐先移开眼睛。
“你走吧。”
“我不走。”
“你在这儿也没用。”
“那你让我去哪儿?”
方鸿渐不说话了。孙柔嘉拉过椅子坐下来,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
“你睡你的。我改作业。”
方鸿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了眼睛。孙柔嘉批了几本作业,听见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这五年,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他老了很多。
鬓角有了白头发,眼窝深陷。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推开书房的门,他会怎么样。
大概真的会走。
悄悄走掉,留一封信和一本存折。
她攥紧了手里的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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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安排在第五天。陈平说不能再拖了。方鸿渐签了手术同意书,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孙柔嘉在走廊里等着。韩浩来了,叶敏也来了。叶敏拉着她的手说,别怕,现在医学发达。孙柔嘉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陈平出来时,孙柔嘉站都站不稳。陈平说手术顺利,但病理结果还要等几天。
方鸿渐被推出来时还没醒。孙柔嘉跟在推车后面,进了病房。她站在床边,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插着管子,脸色比床单还白。
韩浩在门口叫她。她走出去。
“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韩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唐晓芙寄给方兄的。上个月到的,方兄看了,没回。我本来不想给你看,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孙柔嘉接过信。
信很短,唐晓芙说她丈夫失业了,听说方鸿渐在报馆有关系,想托他找个事做。
信末写了一句“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请你帮帮我们”。
孙柔嘉把信看了两遍。唐晓芙。方鸿渐以前喜欢过的人。她一直以为方鸿渐这些年还惦记着这个女人。
“方兄没回这封信。”韩浩说。“他跟我说,过去的事早过去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你。”
孙柔嘉把信折好,还给韩浩。“你收着吧。”
韩浩接过信,叹了口气。
“嫂子,方兄这个人,嘴笨,心不笨。他分房睡,是怕你被他拖累。他跟我说过,柔嘉跟我这几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能让她再守着一个病人。”
孙柔嘉没说话。她走回病房,坐在床边。方鸿渐还没醒。她看着他的脸,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黑暗里说“你走吧”。
她攥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方鸿渐醒来时,第一句话是问韩浩:“她走了没有?”
韩浩看了孙柔嘉一眼,说:“没走,在外面坐着。”
方鸿渐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眼角渗出一滴泪。
孙柔嘉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看着。她没进去。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作业本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凌晨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方先生醒了,问有没有人在外面。
孙柔嘉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下。她对护士说:“你跟他说,有人在外面。”
护士进去说了。孙柔嘉靠着墙,听见方鸿渐在里面咳了一声。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