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磕在玻璃转盘上,汤汁溅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乔祖望拿筷子头点了点那个空位,嗓门不小:“最没出息的就是他,提都不能提。”长子乔博文赔着笑,二女儿乔梦璇往他碗里夹了块鱼。
窗外鞭炮屑还没扫净,屋里暖气烘得人脸发烫。
散席后,乔祖望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体检单,折痕深得像刀口。
他看了半晌,揉成团,又展开。
半夜胸口闷痛,他摸黑抓手机,先拨长子,占线。
二女儿,关机。
三女儿,响到自动挂断。
最后那个号码,他手指悬了十几秒才按下去。
救护车灯闪进楼道时,单元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住院用的东西。
乔祖望被抬上车,看清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说话。
那人也没说话。
车往省城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
乔祖望攥着扶手,指甲抠进皮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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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摆在老宅堂屋,四张圆桌拼一起,红塑料布铺面,碗筷是自家带的。
乔祖望穿了件藏青棉袄,领口别着老伴留下的铜别针。
他坐在主位,左边空一把椅子,那是留给小儿子的。
没人坐。
开席前乔博文举杯,说爸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二女儿乔梦璇跟着站起来,说爸您身体硬朗,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乔祖望抿了口酒,目光扫过那把空椅子。
“越彬呢?”大儿媳于玉珍剥着虾,声音不高不低。
乔梦璇夹了块红烧肉放乔祖望碗里:“值班呢,省城大医院,走不开。”
“什么大医院。”乔祖望把肉拨到一边,“糊弄人的。他要真有本事,怎么连个车都买不起?”
桌上静了两秒。
乔博文赶紧倒酒,酒瓶嘴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声。
乔祖望没接那杯酒,转头对旁边老友肖定国说:“我养了四个,三个顶用。就那个小的,从小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考个医学院,还是我掏的钱。后来呢?连学费都还不上。”
肖定国夹了粒花生米,嚼了两下:“老乔,话别说太满。”
“我偏说。”乔祖望音量又抬起来,“他要真有出息,今天怎么不来?苹果倒是寄了一箱,山东红富士,超市打折的吧。”
乔梦璇笑了一声:“爸,那苹果是我买的,越彬让我捎来。”
乔祖望噎住,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晃出来两滴。
没人再提小儿子。
寿宴散场,乔博文扶着乔祖望进屋,顺手把堂屋的礼盒清点了一遍。
二女儿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喊:“爸,那房产证的事您再想想。”
乔祖望没应声。
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上周社区体检的报告,第三页右下角,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又塞回抽屉,动作慢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当晚十一点,乔博文打来电话,说单位临时有事,明天不能陪他去医院复查。
十一点半,乔梦璇发来语音,说店里进货缺钱,上次借的五万能不能再缓两个月。
乔祖望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脸上的沟壑。
他回了一个字:行。
放下手机,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他以为是岔气,站起来走了两步,痛感却顺着左肩往下压。
乔祖望扶着墙挪到客厅,摸到座机电话。
先拨长子,占线。
再拨二女儿,关机。
他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在抖。
最后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末尾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十几秒。
按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爸。”
乔祖望喉咙发紧,喘了口气才说出地址。
那边沉默了两秒,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
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救护车的警笛。
乔祖望被抬上担架时,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脸盆毛巾,一个装住院用的尿壶和护理垫。
那人把东西交给护士,跟着上了救护车。
乔祖望躺在担架上,视线模糊,只看清那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车往省城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胸口又一阵剧痛。
那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是温水。
乔祖望抿了一口,别过脸去。
02
乔越彬八岁那年,母亲马玉珍没了。
那天傍晚下着雨,乔祖望从厂里赶回来,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
马玉珍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块旧怀表。
她把表塞进小儿子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乔祖望站在门口,雨帽没摘,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他看着床上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乔越彬。
那一眼,他自己都没察觉,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马玉珍走后,乔祖望再没提过她。
家里她的东西收进一个樟木箱子,锁在阁楼上。
只有那块怀表,乔越彬一直揣在兜里。
后来表不走了,他也留着。
乔祖望在厂里是钳工,手艺好,人精明。
妻子一走,四个孩子要养,他更精打细算。
厂里顶职名额下来,他给了长子乔博文。
乔博文初中毕业,成绩一般,顶职进厂当了工人。
二女儿乔梦璇初中没读完,乔祖望托人把她塞进商店当售货员。
三女儿乔诗琪读了卫校,后来嫁到外地。
小儿子乔越彬成绩最好,考上了县一中。
乔祖望说,一中太远,住校费钱,读厂办中学吧。
乔越彬没吭声,自己每天走四十分钟去一中,中午啃馒头。
高考那年,他填了省城医学院。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乔祖望看了一眼,搁在饭桌上。
“学医要读五年。”乔祖望说,“五年出来还不一定能进医院。”
乔越彬站在桌边,手垂在裤缝两侧。
“家里没钱。”乔祖望又说,“你哥要结婚,你姐要嫁妆。”
乔越彬点了下头,回屋收拾了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块怀表。
第二天清早,他走了。
乔祖望坐在堂屋里抽烟,没送。
后来邻居问起小儿子,乔祖望就说,去省城了,自费读书,没什么出息。
乔越彬靠助学贷款和食堂帮工读完了五年。
他很少回家,过年寄点钱,不多,三五百。
乔祖望看不上,跟肖定国说,你看看,人家孩子工作第一年就给家里盖房,我那个,一年就寄这么点,还不够他哥一条烟钱。
肖定国不接话,只递烟。
乔博文结婚,乔祖望把厂里分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二女儿开店,乔祖望把存折上的三万取出来给她。
三女儿出嫁,乔祖望打了套樟木箱子。
乔越彬考上研究生那年,给家里写了封信,说想继续读。
乔祖望把信搁在饭桌上,没回。
乔越彬也没再问。
他读研的学费靠导师补贴和夜班兼职,每月还往家里寄两百。
汇款单寄到老宅,乔祖望收了两回,后来懒得去邮局,就让乔博文代取。
乔博文取了钱,没全给乔祖望,自己留一半。
乔梦璇知道了,也插一脚,说爸我帮你收。
那张汇款单的底根,压在老宅抽屉最底下,乔祖望从没细看过。
马玉珍的怀表在乔越彬兜里揣了二十多年。
表壳磨得发亮,玻璃蒙子有道裂纹。
他随身带着,值夜班困了,就掏出来看一眼。
表针停在十点二十七分,那是马玉珍咽气的时刻。
没人知道。
他也没跟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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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乔祖望退休那年六十岁,厂里开了欢送会,发了个搪瓷盆和一条毛巾。
他把搪瓷盆拿回家,搁在脸盆架上,毛巾挂上墙。
乔博文说爸,您一个人住老宅,我们不放心。
乔祖望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得很。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三个子女叫回来吃了顿饭。
那顿饭上,乔祖望做了个决定。
老宅两间正房带一个院子,他当着子女的面说,房子以后给博文,博文是长子,顶了我的职,孙子也姓乔。
乔梦璇当场红了眼圈,说爸您偏心。
乔祖望从里屋拿出存折,说这上面还有六万,给梦璇,你做生意周转用。
乔诗琪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乔祖望看了她一眼,说诗琪嫁得远,以后回来有个住处就行,老宅给你留间屋。
乔越彬没被提到。
他也没回来。
饭桌上乔博文给乔祖望倒酒,说爸,您放心,以后您养老我全包。
乔梦璇抹了眼泪,说我也管。
乔祖望喝多了两杯,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说,你们三个我都不担心,就那个小的,书呆子,在省城混了十几年连套房都买不起,以后别来拖累你们就行。
肖定国那天也在,放下筷子说了句,老乔,你小儿子的钱都寄给谁了,你心里没数?
乔祖望摆摆手,说那点钱够干什么,还不够他哥一条烟。
房子过户手续办得很快。
乔博文拿了房产证,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于玉珍当天就去买了桶油漆,说要重新刷墙。
乔祖望的六万块钱存折给了乔梦璇,她拿去进了批货,三个月后说亏了,还不上。
乔祖望说算了,就当给你了。
乔梦璇搂着他胳膊说爸您最疼我。
乔诗琪那边,乔祖望把老宅东厢房收拾出来,说以后你们回来住。
乔诗琪说好,可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
乔祖望从此轮流在长子二女儿家吃饭。
单月在博文家,双月在梦璇家。
刚开始还好,后来于玉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乔祖望吃饭时筷子掉在地上,于玉珍捡起来,拿到厨房换了双一次性筷子。
乔祖望没说什么。
轮到二女儿家,乔梦璇做饭晚,乔祖望饿得胃疼,自己泡了碗方便面。
乔梦璇回来看见,说爸您怎么吃这个,我给您做。
说完进了卧室再没出来。
小儿子乔越彬每月还是寄钱,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
钱寄到老宅,乔博文拿着钥匙,取了钱跟乔梦璇分。
乔祖望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儿子从来不打电话,过年也不回来。
邻居问起,他就说,别提了,当没这个儿子。
有一次肖定国来串门,看见乔祖望在吃剩菜。
肖定国说,你给博文打电话,让他给你送点新鲜的。
乔祖望说不用,我吃得挺好。
肖定国叹了口气,说老乔,你精明一辈子,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
乔祖望夹了筷子咸菜,说你不懂,我四个孩子,总得有个不指望的。
肖定国问,那你指望谁?
乔祖望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又闷起来。
他摸黑从抽屉里拿出体检单,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半天。
那些字他认不全,但有个词他认识:占位。
后面还跟着几个字,他没跟任何人说。
04
乔祖望中风那天是正月初三。
头天晚上在乔博文家吃的饭,于玉珍炖了锅排骨,乔祖望啃了两块,说咬不动。
于玉珍把排骨端回厨房,拿高压锅又压了二十分钟,端出来时乔祖望已经放下了筷子。
第二天早上乔博文去单位值班,于玉珍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乔祖望一个人躺在老宅床上,想翻身翻不动,左边身子像不是自己的。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够不着。
他就那么躺着,从早上躺到下午。
乔诗琪打了个电话来,响到自动挂断。
乔梦璇发微信问晚上去不去她家吃饭,乔祖望没回。
傍晚乔博文回来,发现门从里面反锁,喊了半天没人应。
踹开门,看见乔祖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边有呕吐物。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脑梗,要住院。
乔博文交了三千押金,当天晚上就回去了。
第二天乔梦璇来了一趟,带了碗粥,待了半小时,说店里走不开。
护工是乔博文找的,一天一百八,乔博文跟乔梦璇一人一半。
护工只负责白天,晚上乔祖望一个人躺在病房里,隔壁床的老头有女儿陪着,削苹果,一口一口喂。
乔祖望把脸转向墙壁。
住院第五天,乔越彬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背个旧双肩包,风尘仆仆。
进了病房先看床头卡,又翻了翻病历。
乔祖望闭着眼装睡。
乔越彬没叫他,转身出去找主治医生。
半小时后回来,开始收拾东西。
护工问干什么,乔越彬说转院。
护工说转哪儿,乔越彬说省城。
乔祖望睁开眼,说我不去。
乔越彬没停手,把脸盆毛巾装进塑料袋。
乔祖望又说,省城贵。
乔越彬把双肩包拉链拉上,说了句:那边能报。
当天下午救护车把人拉到省城。
乔祖望躺在担架上,从车窗看见乔越彬坐在副驾驶,跟司机说了句什么。
司机点头。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
有护士跑过来,叫了声乔主任。
乔祖望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越彬应了一声,接过护士手里的单子,签了字。
乔祖望被推进病房,乔越彬跟进来,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乔祖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白大褂底下,还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帮发黄。
“你在这儿上班?”乔祖望问。
乔越彬嗯了一声,把床头摇高一点。
“什么科?”
“心外。”
乔祖望没再问。
他想起当年自己说的那句,学医五年出来还不一定能进医院。
乔越彬把病历本翻开,低头看上面的字,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
乔祖望记得那道疤,是小时候被厂区铁门刮的。
那天乔越彬自己捂着脖子回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乔祖望正在跟人下棋,头也没抬,说自己去诊所包一下。
乔越彬转身走了,后来脖子上就留了道疤。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乔祖望出了一身汗。
他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乔越彬先一步拿起来,试了试温度,递过来。
乔祖望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水。
他想起救护车上那杯温水,也是这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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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定在入院第三天。
乔越彬拿了一沓单子过来,让乔祖望签字。
乔祖望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手术风险”那一栏,手顿住了。
乔越彬站在床边,没催他。
乔祖望问,谁主刀。
乔越彬说,我同事。
乔祖望又问,你有把握吗。
乔越彬说,我没有,他有。
签字那天晚上,乔博文和乔梦璇来了。
两个人没进病房先去了医生办公室,待了半小时才过来。
乔博文手里拎着个果篮,乔梦璇提了箱牛奶。
果篮搁在窗台上,牛奶塞进柜子里。
乔博文坐在床边,搓了搓手,说爸,手术费的事,我跟梦璇商量了一下。
乔梦璇接话,说我们两家最近都紧张,博文孩子要结婚,我店里压了批货。
乔祖望闭着眼听。
乔博文又说,越彬在这儿当医生,应该能减免点吧。
乔梦璇说对啊,亲兄弟,怎么也得帮衬帮衬。
乔祖望睁开眼,看了他俩一眼。
乔博文避开视线,低头看手机。
乔梦璇站起来,说去打点热水。
水房在走廊尽头,她去了二十分钟。
回来时乔祖望已经翻身朝墙。
乔博文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先走了。
乔梦璇说那我也走了,爸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头已经出院了,空着。
乔祖望听见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他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是博文,第二个是梦璇,第三个是诗琪,第四个是越彬。
他盯着第四个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乔越彬来查房,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医生。
乔祖望看见他在病历上写字,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声音不高,但那些年轻医生都在点头。
乔祖望想起很多年前,乔越彬还在读小学,拿回一张奖状,三好学生。
乔祖望正在修自行车,瞥了一眼,说奖状能当饭吃?
乔越彬把奖状贴在床头,后来搬家弄丢了。
查完房,乔越彬走到他床边,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乔祖望问,你上不上台。
乔越彬顿了一下,说上。
乔祖望又问,你主刀?
乔越彬说,嗯。
乔祖望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嘴张了张。
乔越彬把病历夹合上,说您今天别吃东西,晚上灌肠。
说完转身走了。
乔祖望看见他白大褂后背有一小块汗渍,形状像个不规则的圈。
那天下午,乔祖望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把体检单的事想了一遍。
占位,他后来查了字典,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谁也没告诉。
他想起马玉珍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他站在门口,雨帽没摘。
马玉珍把怀表塞给乔越彬,那个动作他看见了。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块表。
他以为丢了。
傍晚乔越彬又来了,手里端着个纸杯。
乔祖望以为是水,接过来一看,是小米粥,上面漂着层米油。
乔越彬说,护士说您没订饭。
乔祖望捧着纸杯,粥还烫着,热气扑在脸上。
他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发麻。
乔越彬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外面。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
乔祖望忽然问,你妈走的时候,你几岁。
乔越彬没回头,说八岁。
乔祖望说,我记得你八岁。
乔越彬没接话。
粥喝完了,纸杯捏在手里,变形了。
乔越彬接过去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早点睡,走了。
乔祖望躺下,听见走廊里有人叫乔主任,声音很急。
乔越彬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往远处去。
乔祖望盯着天花板,上面有块水渍,形状像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
06
手术那天早上,乔祖望被推进准备间。
护士给他扎留置针,扎了两针才扎进去。
他问护士,乔主任是什么主任。
护士说,心外科副主任啊,你不知道?
乔祖望没说话。
护士又说,乔主任技术特别好,上个月刚做了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恢复得可好了。
乔祖望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扇叶,数转了多少圈。
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
乔祖望看见几个穿绿色手术服的人围过来,戴着口罩帽子,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在他胳膊上推药,凉丝丝的。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这时候有个人走到他头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乔祖望认出来了。
是乔越彬。
他手里拿着个面罩,罩在乔祖望口鼻上。
乔祖望想说话,麻药已经上来了,舌头不听使唤。
他盯着那双眼睛,乔越彬也看着他。
然后面罩扣紧,乔祖望眼皮沉下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监护室。
嘴里插着管子,嗓子火辣辣地疼。
乔祖望动不了,只能看。
监护室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两根,三根。
他数到第四根的时候,乔越彬进来了,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蓝色洗手衣。
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伸手把乔祖望嘴里的管子拔了。
乔祖望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乔越彬拿纸巾擦他嘴角。
乔祖望喘匀了气,第一句话是:你妈的表,还在吗。
乔越彬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从洗手衣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搁在乔祖望枕头边上。
表壳磨得锃亮,玻璃蒙子上的裂纹还在。
乔祖望看着那块表,眼睛没离开。
乔越彬说,手术很顺利。
说完转身去看别的病人。
乔祖望听见他在隔壁床跟护士交代什么,声音平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乔博文和乔梦璇来了。
这回他们没去医生办公室,直接进了病房。
乔博文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说,爸,越彬在这儿当副主任,您怎么不早说。
乔梦璇也说,对啊,早说我们就不在县医院耽误了。
乔祖望没理他们。
乔博文又说,爸,我那个岗位想调一下,越彬认识人多,让他帮我说句话。
乔梦璇说,我店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越彬手头应该宽裕,借几万应个急。
乔祖望看着他们俩,觉得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乔博文又往前凑了凑,说爸,您跟越彬说,亲兄弟,他不能看着不管。
乔祖望闭上眼,说我累了。
乔博文还想说什么,乔梦璇拉了他一下。
两人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灯照进来一条缝。
乔祖望侧过身,看见枕头边那块怀表。
他拿起来,拧了拧发条,拧不动。
表把锈死了。
他攥着表,手心硌得慌。
傍晚乔越彬来查房,看见他手里的表,没提这事。
乔祖望问,这表你一直带着。
乔祖望问,为什么不修。
乔越彬说,不用修,知道时间就行。
乔祖望不懂,表都不走了,知道什么时间。
乔越彬没解释,把体温计递给他。
乔祖望含在嘴里,凉丝丝的。
他想问乔越彬,你怨不怨我。
可嘴里含着东西,问不出来。
等体温计拿出来,乔越彬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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