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徐永强摸黑接起来,宋慧颖带着哭腔说发烧。
他掀开被子就穿衣服,袜子都穿反了。
我问他妈怎么办,他头也没回,说你去看看。
门关上,屏幕暗下去,他关机了。
我推开婆婆房门,刘秀蓉半边身子掉在床沿,嘴唇发紫。
打他电话,关机。
打120,占线。
我留了条短信在餐桌上,扭头走进电梯。
早晨他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涌进来。
他先拨我的号码,提示音让他瘫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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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刘秀蓉瘫了六年。我伺候了六年。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先给她翻身,擦背,换尿垫。
她右半边身子没知觉,左手还能动,抓得住床栏。
我给她喂饭,一口一口,有时候她呛着,咳得满脸通红,我就得赶紧拍。
六年了,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徐永强那时候还不是这样。
公司刚起步那会儿,他天天往家跑,给妈洗脚,陪妈说话。
后来公司大了,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
他说男人在外面拼,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
装修公司的账也是我在管,白天跑银行,晚上对单子。
有时候忙到半夜,徐永强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
我给他脱鞋,擦脸,他翻个身,啥也不知道。
婆婆心疼我。
她说话不利索,但每次徐永强回来,她就拿左手拍床板,嘴里呜呜地叫。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让儿子多陪陪我。
徐永强听不懂,他说妈你别闹,我累。
婆婆就看着我,眼圈发红。
我冲她笑笑,说没事,妈,他忙。
宋慧颖是去年招进来的。
年轻,白净,说话细声细气。
徐永强说她学会计的,能帮我分担。
我说行。
可这丫头来了三个月,账没做几笔,倒是天天跟着徐永强出去应酬。
报销单子倒是贴得勤,餐费、打车费、还有几笔说不清的“业务招待”。我翻过明细,心里犯嘀咕。
有一回,我在财务室对账,宋慧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她往徐永强办公室走,经过我桌子,脚步顿了一下。
“赵姐,徐总让我把这份合同放他桌上。”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件米色针织衫,领口有点低。我把目光收回来,说放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赵姐,你天天这么忙,家里婆婆谁管啊?”
“我自己管。”
“哦。”她笑了一下,“徐总说你挺辛苦的。”
我没接话。她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徐永强办公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徐永强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精神不太好。我给她量了血压,有点高。喂了药,她抓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玫……玫啊……”
“妈,我在。”
“强子……强子他……”
“他忙,晚点回来。”
婆婆摇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我给她擦了,说妈你别多想,没事。她闭上眼睛,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我去公司,发现抽屉被人动过。
U盘的位置挪了。
我把U盘插上电脑,文件都在,但最近修改日期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份记录徐永强给宋慧颖转账的表格,被人打开过。
我没声张。中午吃饭的时候,罗华给我打电话。她在超市当店长,嗓门大,说话跟放鞭炮似的。
“玫啊,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你家徐永强了。”
“他应酬多。”
“应酬?”罗华顿了一下,“他跟一个年轻女的,在珠宝柜台。那女的试项链,他站旁边笑。”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看清了?”
“我还能认错你家老徐?那女的我也见过,上次去你公司,坐徐永强办公室那个。”
我把筷子放下。罗华还在说:“玫,你别不当回事。那丫头看老徐的眼神不对。”
我说知道了,挂电话。坐在食堂里,周围人声嘈杂,我脑子里嗡嗡的。可我没哭。四十好几的人了,哭给谁看?
下午徐永强回来,我问他昨天去哪了。
他说见客户。
我说哪个客户。
他皱眉:“你查岗呢?”我说不是,罗华说在商场看见你了。
他脸色变了,但很快压下去。
“哦,那是宋慧颖。她帮公司谈了个大单,我给她买个礼物,奖励。”
“奖励一条项链?”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徐永强看了我一眼,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赵玫,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公司这么多事,我压力够大了。”
我没说话。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婆婆的药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我去婆婆房间,她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坐床边,给她揉腿。
“妈,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她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句:“玫……你苦。”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她的手摸到我脸上,粗糙的手指头,带着药味。我握住她的手,没让自己掉眼泪。
那天夜里,徐永强手机响了。
他翻身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
我闭着眼装睡,听见他下床,去了客厅。
过了十几分钟回来,躺下,翻来覆去。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香水味。
甜的,腻的。
不是我用的那种。
02
宋慧颖来家里送文件那天,下着小雨。
她撑把透明伞,穿双白鞋,进门先笑,说赵姐你家真干净。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
她没坐,站在客厅里东看西看。
墙上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赵姐,你儿子长得像徐总。”
“嗯。”
“他在外地工作?”
“对。”
她笑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这时候婆婆在里屋咳了两声。宋慧颖往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赵姐,你婆婆住这屋啊?”
“那……味道挺大的。”
我没接话。她把水杯放下,从包里掏出文件。“徐总让我拿来的,你看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我翻开文件,是一份采购合同,金额不小。我看了两遍,发现供应商那栏写着一个我没听过的公司名。我抬头看她。
“这家公司以前没合作过。”
“新找的,徐总说价格合适。”
“价格我看了,比市场价高出一成。”
宋慧颖笑了一下,不慌不忙。“赵姐,这我不清楚,徐总定的。”
我把合同合上。“先放着吧,我跟徐总对一下。”
她脸色变了一瞬,但马上又笑。
“行,那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压低声音说:“赵姐,你天天伺候病人,也够累的。徐总说想请个护工,你不让?”
“妈不习惯外人。”
“哦。”她点点头,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那赵姐你辛苦。”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婆婆又在里屋喊我。我进去,她抓着我的手,嘴里呜呜的。
“妈,怎么了?”
她指着床头柜上的座机,嘴里挤出两个字:“强……子……”
我明白了。
她想给徐永强打电话。
我拿起听筒,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婆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放下听筒,说妈,他在开会,晚点回你。
婆婆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雨声越来越大,敲得人心烦。
晚上徐永强回来,我把合同的事说了。他一边脱鞋一边说:“那家供应商是宋慧颖找的,她以前在那边干过,靠谱。”
“价格高了。”
“质量好,你别抠那点钱。”
“我不是抠钱,我是怕……”
“怕什么?”他打断我,“怕我被人骗?赵玫,我干这行二十年了。”
我没再说什么。他进了卫生间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慧颖的微信。我没想看的,可那条消息就那么跳出来了。
“徐总,合同签了吗?黄总那边催得紧。”
我盯着那行字。黄总?哪个黄总?我拿起手机,想解锁,又放下了。徐永强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假装看电视。
“你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脸色没变。“公司的事。”他回了消息,把手机装进口袋。
那天夜里,婆婆又犯病了。
她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打了120,然后打徐永强电话。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急得手发抖,给罗华打电话。
罗华十分钟就到了,帮我抬人,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婆婆上了氧气。
罗华攥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遍一遍拨徐永强的号码。
每一次都是那个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凌晨三点,婆婆稳定下来。罗华去买水,我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徐永强发来的消息:“开会,静音,什么事?”
我盯着那五个字。他妈在抢救,他问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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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在医院住了三天。
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家拿换洗衣服。
徐永强只来了一次,待了不到半个钟头,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他忙。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三天里,宋慧颖给我发过两条微信。一条问婆婆好点没,一条说徐总在陪客户,让我别担心。我都没回。
第三条发过来的时候,是张照片。
她和徐永强坐在一个包间里,桌上摆着红酒。
徐永强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宋慧颖配了句话:“赵姐,徐总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婆婆睡着了,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淌。我看着那照片,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不疼,就是闷。
第四天,婆婆出院。徐永强说好来接,临时又变卦。电话里他声音很急:“宋慧颖发烧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我妈今天出院。”
“你打个车,我这边走不开。”
“徐永强,你妈住院三天,你来过几次?”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赵玫,你别闹。宋慧颖一个人在这边,没亲没故的。”
“她没亲没故,你妈有儿子。”
“你……”他压低声音,“行了行了,我晚点过去。”
挂了。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出院单。罗华来帮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走吧。
把婆婆安顿好,我坐在客厅里。
天快黑了,徐永强还没回来。
我打开手机,翻到宋慧颖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照片,一只手上扎着针,旁边有只手拿着水杯。
那只手我认识。
徐永强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我截了图,存进U盘。然后给罗华打了个电话。
“罗华,你上次说在商场看见他们,是哪个柜台?”
“咋了?”
“我想去看看。”
罗华没多问,把地址发给我了。第二天我把婆婆托给邻居张婶照看半天,去了那家商场。珠宝柜台的小姑娘还记得他们。
“那位先生给女朋友买了条项链,一万多呢。”
“女朋友?”
小姑娘看我一眼,可能觉得说漏嘴了,赶紧改口:“我以为是女朋友,他们挺亲热的。”
我谢了她,走出商场。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把徐永强给宋慧颖转账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半年,六万八。
我存了截图,然后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律师姓孙,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我把情况说了,孙律师问我想怎么办。我说先咨询,还没想好。他说行,你证据留好。
那天晚上徐永强回来,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他进门看见那张纸,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他拿起协议看了两眼,脸一下子涨红了。“赵玫,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你跟宋慧颖的事,我都知道。”
他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我跟她什么事?她是秘书,我给她买点东西怎么了?公司奖励!”
“奖励一条一万多的项链?奖励六万八的转账?”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抱着头。“玫,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没说话。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妈还瘫在床上,你走了她怎么办?天宇还没结婚,你让他怎么看这个家?”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妈吗?想过天宇吗?”
他不说话了。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腿。“我改,我真的改。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
我看着他。结婚二十五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
04
徐永强认错认了三天。每天早早回家,给婆婆擦身,喂饭。婆婆看着他,眼神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第四天晚上,他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玫,我把宋慧颖辞了。”
“真的?”
“真的。明天就不让她来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定住。“我跟你说实话,她怀孕是假的。她就是要钱。我已经给她转了最后一笔,让她走。”
“多少钱?”
“两万。”
我没说话。两万块,够婆婆半年的药费。他把我的手攥紧了。“玫,咱们好好过。妈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
我抽回手。“你让我想想。”
他点头,说好,你慢慢想。那天夜里,婆婆醒了,我给她喂水。她拉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玫……我……对不住你……”
“妈,你说什么呢。”
“强子……混……你……别走……”
她说不清楚,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她的手粗糙,温热。
六年了,我给她翻身、擦洗、喂药,她是我在这家里唯一的念想。
“妈,我不走。”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我给她擦了,说睡吧。她闭上眼睛,手还攥着我的手指。
第二天我去公司,宋慧颖果然没来。她的工位空了,抽屉也清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中午的时候,罗华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玫,你猜我在超市听见什么了?”
“什么?”
“那个宋慧颖,跟一个男的在后边货架那儿说话。男的五十来岁,戴个眼镜。我认得他,是你们公司的副总,姓黄。”
“黄振华?”
“对。我听见他们说‘账转得差不多了’、‘徐永强那边稳住就行’。玫,你小心点,这俩人不对劲。”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黄振华是公司的老人,徐永强最信任的副总。
账转得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电脑,开始翻公司的账。
从年初一笔一笔对。
对到下午三点,我发现有三笔大额资金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加起来,八十多万。
我打印了对账单,装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徐永强知道吗?
还是说,他被黄振华和宋慧颖蒙在鼓里?
不管是哪种,这个公司快被掏空了。
晚上徐永强回来,我把对账单给他看。他看了两遍,脸白了。
“这……这不可能。”
“你查查吧。”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几张纸,手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黄振华打电话。
电话通了,说了几句,他声音突然大起来:“老黄,那三笔钱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徐永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放屁!那是公司的钱!”他猛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带倒了,水洒了一地。
婆婆在里屋喊了一声,我赶紧进去看。
等我出来的时候,徐永强坐在地上,手机扔在旁边。
“怎么了?”
“黄振华跑了。宋慧颖也联系不上。”
我看着他。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坐在地板上,像个被抽了气的皮球。我本来应该觉得解气,可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是觉得累。
“报警吧。”
他摇头。“不能报。报了税也得查,账经不起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光是被人骗了,他自己也不干净。我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窗外的天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婆婆在里屋又喊了一声。
“玫……”
我转身进了婆婆房间。她抓着我的手,问外面怎么了。我说没事,妈,你睡吧。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好像什么都明白。
“玫……你……走……吧……”
我愣住了。
“走……别……管……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费了好大劲。
我摇头,说妈你别瞎说。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屋徐永强打电话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掏出手机,给孙律师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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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徐永强很早就躺下了。
他说头疼,吃了片药。
我坐在客厅里,把优盘里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酒店照片。
文件夹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我又打开抽屉,把婆婆的死亡证明样本看了一眼。那是上次住院时医院给的,说以防万一。我当时还觉得晦气,随手塞在抽屉里。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
徐永强摸黑接起来,我听见宋慧颖的声音,带着哭腔。“徐总,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宫外孕,大出血……你能不能来……”
徐永强坐起来,声音都变了。“你在哪?”
“出租屋……我动不了了……”
他掀开被子就穿衣服。袜子穿反了,脚后跟露在外面。我坐起来,看着他。
“你去哪?”
“宋慧颖出事了,我得去一趟。”
“我妈怎么办?她今晚不太对劲。”
他头也没回。“你去看看。”
门关上了。
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几秒,我拿起手机,拨徐永强的号码。
响了一声,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了。
我推开婆婆的房门。
床头灯亮着,刘秀蓉半边身子掉在床沿,左手抓着床栏,嘴唇发紫。
我喊了一声妈,跑过去。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扶她躺好,打120。占线。再打,还是占线。我打罗华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罗华,我妈不行了,快来帮我。”
罗华十分钟就到了。
我们俩把婆婆抬下楼,塞进出租车。
路上婆婆一直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然后又慢慢松开。
到了医院,推进抢救室。
我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沾着她的体温。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我靠在墙上,没哭。
罗华扶着我,说玫你哭出来。
我摇头。
我走到病房里,看着婆婆。
她躺在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睡着了一样。
我给她理了理头发,把她那只左手放好。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徐天宇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
“天宇,你奶奶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哭了。
“妈,我爸呢?”
“他在忙。”
“忙什么?”
“不知道。”
天宇没再问。
他说马上买票回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开始填死亡证明。
罗华帮我跑手续,缴费,联系殡仪馆。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办完了。
罗华看着我。
“玫,你回家吗?”
“回。”
我打了个车。
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我准备好的东西:一张纸条,一个优盘,婆婆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我坐下来,写了三行字。
“你妈走了。凌晨两点四十。你陪她吧。”
我把纸条压在优盘上面,把死亡证明放在旁边。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了一个行李箱。
我只装了自己的东西,衣服、证件、那本结婚证。
徐永强的东西我一样没碰。
婆婆的遗像我擦了擦,放在客厅正中间。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家,我住了二十五年。
现在看,跟别人的家没什么两样。
我按了电梯,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座机响了。
是婆婆设的闹钟,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
我没回头。
06
徐永强是早上七点多开的机。
他坐在公司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刚亮起来,短信提示音就响成了一串。
未接来电几十个,赵玫的,徐天宇的,还有两个殡仪馆的号码。
他先点开了赵玫的短信。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僵住了。
他拨赵玫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挂断。
再拨,还是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起来,在公司走廊里来回走。
财务小刘从办公室出来,看他脸色不对,问徐总你怎么了。
他摆摆手,又拨了一遍赵玫的号码。
他拨家里的座机。
响了四声,答录机启动了。
“您好,这里是徐家,请留言。”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刘秀蓉。
那是她生前录的,徐永强听过无数遍。但这一次,留言后面多了一段。
那句话一字一句,清晰撞进他的耳中。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浑身筛糠般颤抖,嘴唇反复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侧的人察觉到他不对劲,连声唤他的名字。
但那些呼唤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一点也传不进心里。
那些独自硬扛的日夜,藏了十几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他垂着头,肩头不停起伏,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滚落。
“原来……是我一直......”
“都是我……”
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