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三年入秋,惠州下角的夜宵街一到天擦黑就支起十四个煤炉,一碟炒粉八毛钱。马三替相熟的两家档口站台,正给一桌跑船的后生颠勺,街口摇摇摆摆进来五个收灯油钱的。
领头的叫油瓶七,在桥洞底下收这条街的灯油钱,一场三十,月头月尾各收一回。他背着手踱到炉前,拿牙签拨了拨锅沿,扭头朝档口里喊。
“阿香姐,出来。这个月的灯油钱,怎么还吊着半场?”
档口的老板娘阿香端着托盘出来,腰弯得低低的:“七哥,这几天落雨,客少,宽限两天成不成?”
“宽限?”油瓶七把牙签吐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我这盏灯,照的是整条街的火。火不认我的灯,钱就别想认你这张脸。”
邻桌有人把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桌上一个跑船的后生放下筷子:“七哥,灯油钱一场三十,一碟粉才八毛,你这盏灯比电灯还金贵。”
油瓶七斜他一眼:“后生仔,吃你的粉。江上跑船的都懂,夜里行船看灯。这条街夜里开火,先看我那盏灯。”
马三把炒粉铲进碟子,头也没抬:“七哥,阿香姐的场子我替她应下。三天,钱一分不少送到桥洞。”
油瓶七慢慢把袖口挽了上去。
“你替她应?”油瓶七回头冲四个人努努嘴,“都听听,站台的替老板娘应起钱来了。”
他晃到灶边,抬手把锅沿那锅滚汤掀了半边。滚汤泼过来时还带着白气,一声闷响砸在马三右肩上,顺着脖颈淌到腰。马三躲闪不及,半边身子全烫了,褂子霎时贴在皮肉上,热气从领口往外冒,小臂当场燎起一串白泡。他一声没吭,只把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棱。满街食客轰一声散了大半,碟子碎了一地。
油瓶七拿脚尖拨了拨地上的汤水,冲着整条街放话:“都看清楚了,往后这条街的火,得先过我的灯。谁家的炉子想夜里点着,先掂量掂量这锅汤。”
跑船的后生把桌子一拍要起身,让同伴死死拽住袖子:“阿哥,忍着,人家五个人腰里都别着家伙。”
阿香吓得托盘都端不稳,汤水泼了自己一裙。马三半边褂子湿透,指节攥得发白,扶着炉沿硬是站直了,没吭一声。
油瓶七临走又回过头,抬脚把马三搭在炉沿上那只烫伤的手踩下去,鞋底在手背上碾了两下,地上沙沙响。马三没抽手,肩膀抖了一下,头低着,脸上还堆着笑。
“七哥慢走。”
油瓶七把脚收了,往这条街上扫了一眼,带着人晃出街口。
后半夜收了摊,加代到了。他坐在档口外头的方凳上,看马三胳膊上糊着一层药膏,问得极短。
“几个人?什么来路?”
“五个,常年窝在桥洞,手底下还有七八个打杂的。”马三说,“灯油钱一场三十,十四个炉子,他一个月从这条街拿走近千块。”
“早先是倒煤的,后来倒灯油,再后来就不倒了,光收钱。”马三又补了一句,“桥东桥西两条街,谁家夜里开火,都得先跟他打招呼。”
阿香端来一碟炒粉,手还在抖:“加老板,要不,我把铺子盘了算了。”
加代夹了一筷子粉,慢慢吃完,没接这话。阿香端盘子的手又抖了抖,到底把碟子放下了。
加代点了根烟,抽完半截,抬手把桌上马三换下来的那件溅满油点的褂子拿过来,抖开看了看油渍。
![]()
这时油瓶七拎着半瓶米酒晃了回来,隔着一张桌子坐下,牙签重新叼上嘴角,把加代上下打量了一遍。
“听说过你,北边来的能人。怎么,一碗汤也烫到你了?”
加代没接话,把那件褂子一下一下叠得方方正正,收进了怀里。
油瓶七嗤笑出声:“站台的连个汤都躲不开,替谁站的?行,这条街的灯,你也就看看的份。”
加代把自己面前那只酒碗推过去:“七哥喝一碗。”
油瓶七把碗推回来,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声:“我不喝站台端的酒。”
加代把碗收回来。会长那边的话还没递到,今夜在这条街上抬手,明天十四个炉子得有七个不敢点火。
他带着人走了,笑声顺着街筒子滚出去老远。阿香小声问要不要紧,加代摆摆手。
“就让他踩着?”
“明晚收。”
第二天一早,加代提了两条烟一包点心,去请夜市的老会长。老会长六十出头,在这片夜市说了十几年的话,桥东桥西都卖他几分脸。
老会长接了烟,没拆:“先说清,七那后生不是善茬。他舅一辈的几家老档主都在街尾,他连舅舅们的场子都照收,只是收得轻些。你要动他,先想好这一层。”
“我请会长出面,是先讲礼。”加代说,“礼讲不通,再讲别的。”
老会长提着烟去了桥洞,晌午回来,把烟原封不动搁在桌上。
“顶回来了。”老会长叹口气,“七的话咬得死,说灯油钱是他先立下的规矩,规矩比面子大。还说,谁不服,谁把这条街的火全灭了再来讲。”
马三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会长,照他这么收,这街十四个炉子,难道天天等着泼汤?”
“所以我才说,这后生的心野了。”老会长看向加代,“你打算怎么办?”
加代把烟灰弹进茶碟里。
“收灯。”加代说,“会长就备一样,明晚真要是有雷子来,街面上的话,劳您应一声。”
“这个我应得。”老会长点头,“街坊口角四个字,我替你们说。”
老会长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加代又问:“他那些舅舅,都是什么态度?”
“看不过眼,又不肯撕破脸。”老会长说,“街尾陈家舅公早年发过话,让七收钱归收钱,不许动人。七嘴上应得响,转头照泼。你说这话怎么讲?”
当晚十点,加代带矮墩和三个后生去了桥洞。矮墩是马三手下看场子的,膀大腰圆,一根撬棍使得溜。洞里一盏马灯,桌上一只铁皮钱匣,油瓶七不在,他一个远房外甥带着七八个人围着方桌打牌。
外甥把牌一扣:“加老板?稀客。桥洞里潮,坐都得站着。”
“叫你回去带话。明晚这条街的火,我们自己点。他要是懂事,把这场灯油钱吐出来,这事就当泼出去的水。”
话没说三句,对方先掀了场。两条长凳横着扫过来,矮墩抬臂一架,凳腿崩成两截;斜里一根凳腿抽在马三后腰上,他踉跄半步撞在桥墩上。一个后生让人揪住领子按下去,额角磕在石头上,一片见红。加代往洞里抢,一根凳腿照他肩头砸下来,他偏头让过,肩窝还是挨了半下,火辣辣一片。他一手按住钱匣,一手把那外甥从桌边拎起来,脸贴脸看了三秒,松了手。前后不到一支烟的工夫,洞里静下来。
外甥捂着脖子骂街,爬起来又撂话:“加老板,桥洞不是大排档,你踩进来容易,出去难。”
矮墩把断凳腿往地上一扔:“出去的路,今晚我先替我哥踩踩。”
“钱匣一个子儿没动,家伙一根没出手。”矮墩把断凳腿踢到墙根,“哥,这趟就是来递话的。”
“递话得有人接得住。”加代说。
加代带人退出桥洞。钱匣一个子儿没动,带去的家伙一根没出手。
![]()
回档口的路上,矮墩回头望了一眼:“哥,桥头粥铺那边坐了一排生面孔,我数了,十三个,个个抱着膀子,手全拢在袖筒里。”
“随他们坐,坐得越多,明晚越省事。”加代说,“回去传个话,让后街的都把家伙擦亮,明晚十一点,后巷碰头。”
后半夜,老会长又捎来话:油瓶七放了风,明晚连阿香的档口一起封,帮手从桥东叫。阿香听了,连夜把细软打了个包袱,蹲在灶边抹泪。
“加老板,我是真怕了。”阿香说,“铺子是我男人的命根子,他走得早,就留这个给我。”
马三急了:“你一走,明年这条街就家家得挂他的灯!到时候泼的就不是汤了。”
天亮前又添了一桩。马三的表弟开小货车送菜,半路让两台摩托别进巷口,人没伤,车斗让人撬开看了一眼,又原样盖上。
表弟后来跟马三学:“哥,那俩人就说了一句话,让我捎给你,车上那两支五连子,藏好点。”
马三把烟头摁灭在灶沿上:“连我表弟的车斗都摸得清,这手伸得不短。”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后巷里分家伙。案板上摆着撬棍四根、钢管两根,都是马三平时拆棚用的。矮墩带六个后生从后街进来,一人一条毛巾扎在腰上。
马三把家伙往麻袋里装,压着嗓子:“要不要把我表弟车斗里那两支五连子带上?双管也有一支。”
“不带。”加代说,“撬棍钢管够了,五连子留在车上压仓,用不上最好。”
“人怎么摆?”
马三扎麻袋的手停了停。
“矮墩六个堵街口,我再叫六个从西门鱼档那边进,你带路,直奔炉子。”加代把烟一圈分下去,“都记着,今晚是收灯,不是收人。能动就动,见红就收,别往狠里去。打完家伙全扔桥洞口,人分开走。”
矮墩问:“要是他们先掀炉子砸档口呢?”
“炉子是街坊的命,谁的炉子都不许砸。”加代说,“谁砸炉子,先照他下手。”
十一点半,粥铺和鱼档全关了门,街面上只剩桥洞那边一盏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