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吊扇吱吱呀呀转着。
舅妈杨淑燕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问我中考多少分。
我说五百八。
她笑了,筷子点着桌面,说这分数只配去职高。
表妹丁若琳低头扒饭,她考了六百零五。
母亲把筷子攥得发白,父亲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没解释。
口袋里那张省实验特长生校测入围通知,贴着大腿根发烫。
一个月后,录取信送到外婆家。
快递员在门口喊我名字。
舅妈抢过信封撕开,看清校名,手僵在半空。
亲戚们全愣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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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绩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五百八。比我估的少了十几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杯子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豆角,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先开口问我查了没有。
我说查了,五百八。
她手里的豆角往台面上一搁,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
她没说话,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关掉,拿毛巾擦手,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够用了。”她说。
我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
省实验特长生校测的入围条件我早就看过了,中考成绩不低于五百六十分,第一志愿必须填省实验,最终按校测排名加中考成绩综合评定,入围十二人,录八人。
我校测排第四。中考五百八,刚过线二十分。
母亲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舅妈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多少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查。”母亲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你表妹考了六百零五,她高兴坏了,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遍。”
我点开家族群。舅妈杨淑燕发了一张截图,表妹丁若琳的成绩单,六百零五,下面一长串语音条。我没点开,但能猜到她说的是什么。
母亲看着我的脸,像是怕我难受,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咱不说,等录取信到了再说。”
“万一没录上呢?”
“没录上也没人知道咱入围过,不丢人。”母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你舅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说出去,到时候万一有个闪失,她能念叨三年。”
我没再问。
母亲起身去做饭,切菜的声响从厨房传出来,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我坐在沙发上,把校测入围通知从书包里翻出来,纸已经被我折了好几道,边角都毛了。
上面写着我的报名号,校测排名,还有一行加粗的字:最终录取以省实验中学招生办寄送的正式录取通知书为准。
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书包夹层。
父亲晚上七点多才回来,身上一股机油味。母亲在饭桌上跟他说了我的分数,他嗯了一声,扒了两口饭,才问我第一志愿填的哪里。
“省实验。”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起身去阳台抽烟。我听见打火机啪嗒响了两下,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家族群的消息提示一直亮。舅妈又在发语音,每条都是五十多秒。我一条也没听。
母亲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把我的手机屏幕按灭了。
“睡不着?”
“嗯。”
“妈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闷闷的,“今天你舅妈打电话来,说周末去外婆家吃饭,给你表妹庆祝。她说让你也去,当面问问你考了多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去就去。”母亲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我没应声。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母亲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门带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校测入围通知。纸已经被我摸得发软了。我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
舅妈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周末都来,一个也不能少。
后面跟了一串亲戚的回复,有人说恭喜,有人说羡慕。
母亲没回。
我关掉群消息,打开省实验的招生网页,把特长生录取办法又看了一遍。
入围十二人,录八人。
校测第四,中考五百八,综合排名要等所有入围考生中考成绩都出来才能算。
离录取信寄出还有一个月。
我把网页关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母亲在客厅喊我吃早饭,声音跟平常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放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抽屉里除了那张入围通知,还有表妹送我的那支笔,去年我生日时她偷偷塞给我的,笔杆上贴着一只小猫的贴纸。
我拉开抽屉,把笔拿出来,插在笔筒里。
然后我去了客厅。父亲已经坐在桌边,粥盛好了,冒着热气。母亲坐在对面,看见我出来,把筷子递给我。
“吃吧。”她说,“吃完去把你表妹的礼物买了,周末去外婆家,空着手不好看。”
我接过筷子,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02
周六上午,母亲带我去商场给表妹挑礼物。
她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指着橱窗里一套笔记本说这个好,颜色素净,适合高中生。
我看了看价格,六十八。
母亲掏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买完礼物出来,母亲又拐进旁边的超市,拎了一箱牛奶。我说外婆家不缺牛奶,母亲说这是给你表妹的,人家考了六百零五,该祝贺。
我说行。
去外婆家的路上,母亲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外面。
我坐在她旁边,礼物袋放在腿上。
车过了三站,她忽然开口:“你舅妈昨天又打电话了。”
“又说什么了?”
“问你志愿填了没有。”
“我说填了。”母亲顿了一下,“她问填的哪里,我说还没定。”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的,嘴唇抿得很紧。
“妈,要不就直说。”
“不说。”她的语气很干脆,“你舅妈那人你还不了解?她现在满世界说你表妹稳进省实验。你要现在告诉她你也报了省实验,她嘴上恭喜你,转头就能把你说成是去陪跑的。等录取信到了,白纸黑字,她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劝。公交车到站了,我们下车,走了几分钟到外婆家楼下。远远就听见舅妈的声音从三楼窗户飘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母亲停了一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走吧。”她说。
上楼的时候,表妹丁若琳正好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叫了声姐,又叫了声姑妈。
她瘦了,下巴尖了一圈。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舅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们,脸上堆着笑,声音更大了:“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亲戚。
外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
外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手里端着菜。
舅舅坐在沙发角落,低头看手机。
舅妈接过我手里的礼物袋,翻出来看了一眼,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买什么东西”,眼睛已经瞟到了那套笔记本的价格标签。
她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尖:“还是慕青懂事,知道自己没考好,还知道给表妹买礼物。”
母亲的手在我背上按了一下。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到外公旁边坐下来。外公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没问成绩的事,只说了一句:“瘦了。”
“初三累。”我说。
“累归累,身体要紧。”外公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塞到我手里,“吃。”
舅妈在客厅另一头招呼亲戚,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她说表妹这次考了六百零五,全校前十,省实验稳了。
又说现在中考比高考还难,一半孩子上不了普高,只能去职高技校。
有个亲戚接了一句:“慕青考了多少?”
客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舅妈也转过头,嘴角带着笑,像是就等这个问题。
母亲正要开口,我先说了:“五百八。”
舅妈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她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比刚才还大:“五百八啊?那也不错,能上个普高。不过现在普高也分三六九等,五百八在咱们这儿,估计也就普通高中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省实验肯定没戏,那个分数得六百以上。”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一声,有人低头喝茶。表妹丁若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坐到了桌子最远的位置。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吃饭了吃饭了。
舅妈这才收住话头,起身去端菜。
经过我身边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慕青啊,你也别灰心,实在不行读个职高学门手艺,将来也饿不死。”
母亲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我伸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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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桌上的话题一直围着表妹转。
舅妈把表妹的成绩单打印了三份,一份贴在冰箱上,一份放在电视柜上,一份拿在手里,谁来了都要递过去看一眼。
表妹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菜也没夹。
舅妈给表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嘴上说:“多吃点,这一个月累坏了吧。等去了省实验,还要更累。”
表妹嗯了一声,把肉拨到一边。
舅妈又转头对着满桌人说:“你们不知道,省实验今年统招名额分配到校,若琳她们初中分了五个名额,她考第六,差一名。不过不要紧,还有调剂。”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问了一句:“调剂?”
“是啊,统招没录上还能调剂到其他重点高中。”舅妈说得笃定,“反正省实验我们肯定能进,我打听过了。”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表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舅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外公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孩子考得好是好事,但话不要说太满。录取信没到,谁也不知道结果。”
舅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爸,您放心,若琳的成绩摆在那儿,省实验跑不了。”
外公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舅妈又把话头转到我身上,问我志愿填的哪里。
母亲说填了,还没定。
舅妈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说:“也是,五百八确实不好填,好的够不着,差的又不想去。要不让若琳帮你看看?她研究了好几个学校的分数线。”
“不用了。”我说。
舅妈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转头跟旁边的亲戚聊起来,说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考不上好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
又说谁谁家的孩子读了职高,现在在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
“慕青啊,”她忽然又转回来,“你别嫌舅妈说话直,你那个分数,真的得早做打算。”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脆。桌上又安静了一瞬。父亲放下筷子,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按了按。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说:“慕青的志愿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不劳嫂子费心。”
舅妈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转头去招呼其他亲戚。
表妹把碗端起来,说吃饱了,起身去了厨房。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走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缩着。
饭后,母亲帮外婆收拾碗筷。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表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姐。”她叫我。
“你真的只填了普高?”她问,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想去省实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想。我妈想。”
她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我特长生报名表被她撕了,”她说,“她说特长生丢人,让我凭真本事考。”
“什么时候撕的?”
“三月。我拿了科技创新大赛的奖,学校说可以报省实验特长生,我把报名表填好了,她看见,当场就撕了。”表妹的声音有点抖,“她说特长生是旁门左道,考进去也抬不起头。”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台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风吹进来有点凉。
“姐,”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你报了省实验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帮你校对过校测材料,”她说,“我记得你的报名号。省实验官网公示的校测入围名单,我看到了。”
“别跟你妈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就想看看,到时候谁打谁的脸。”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回了屋里。我站在阳台上,听见舅妈在客厅里大声说笑,声音穿过门缝,嗡嗡地响。
04
从外婆家回来那天晚上,母亲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搓。父亲从阳台抽完烟进来,看了她一眼,坐过去。
“怎么了?”
“今天舅妈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没接话,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又想起是在屋里,把烟盒放下了。
“慕青,”母亲转头叫我,“你跟妈说实话,你有把握吗?”
我站在客厅门口,想了想。“校测第四,中考五百八,综合排名要等所有人成绩出来才能算。入围十二个录八个,我估计能进,但不敢打包票。”
母亲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不说。等信到了,什么都好说。”
“万一没录上呢?”父亲忽然问了一句。
母亲瞪了他一眼。“没录上就上普高,又不是没学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父亲搓了搓脸,“我是说,万一没录上,舅妈那边肯定又要说风凉话。”
“她说她的。”母亲站起身,把电视关了,“我女儿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考的分,怕她说?”
父亲没再吭声。母亲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让我回屋睡觉。
我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家族群里舅妈发了一张表妹在书桌前学习的照片,配文:省实验的苗子,暑假也不放松。后面跟了一串亲戚的点赞。
母亲在群里始终没说话。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舅妈昨天发的一条消息,说省实验今年特长生招八个,校测入围十二个,淘汰四个。
“特长生都是关系户,普通人别想了。”她在群里这么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关系户”名额里,有一个是她的外甥女。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吵。离录取信寄出还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第二天,母亲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校测入围通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纸已经软得不像样了,上面的字都有点模糊。
我把它摊在桌上,用字典压着。
手机响了,是表妹发来的消息。
“姐,我妈今天去学校找班主任了,问省实验调剂的事。班主任说调剂要服从志愿,我妈当时给我填的志愿表只填了省实验一个,没服从调剂。”
我回了一个问号。
表妹又发来一条:“班主任说如果统招没录上,直接滑到第二批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蝉还在叫。阳光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过了几分钟,表妹又发来一条:“姐,你填服从调剂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发了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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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下旬,录取结果陆续出来了。
舅妈在家族群里一天发十几条消息,说省实验的录取通知快到了,她托人问了招生办,说表妹的分数很有希望。
亲戚们跟着附和,说若琳争气,将来肯定有出息。
母亲一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表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出来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截图。市二中录取通知。第二批次第一志愿。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给表妹回了电话。她接了,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舅妈的声音,又尖又高,像在跟谁吵架。
“姐,”表妹的声音很轻,“我没录上省实验。”
“我知道。”
“我妈在给招生办打电话,说分数弄错了。”
电话那头舅妈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在喊什么。表妹说了一句“我等会儿跟你说”,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客厅倒水。母亲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表妹没录上省实验,去了市二中。”
母亲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她弯腰捡起来,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那你呢?”她问。
“省实验招生办还没打电话来。”
母亲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
“再等等。”她说。
当天晚上,家族群炸了锅。
舅妈连发了十几条语音,说省实验的录取肯定有问题,她要去教育局问。
又说表妹的分数明明够,凭什么不录。
亲戚们有的劝,有的跟着骂。
母亲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吃午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我接起来。
“请问是周慕青同学吗?”一个女声,很客气,“我是省实验中学招生办谢敏老师。”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母亲停下筷子看着我。
“你的特长生综合排名第六,进入录取名单了。”谢老师说,“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寄出,请注意查收。”
我说好,谢谢老师。挂了电话,母亲问我谁打的。
“省实验招生办。”我说,“录了。”
母亲愣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去了阳台。我听见她给父亲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录了。慕青录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母亲挂了电话回来,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她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吃。”她说,“吃饱了,明天去外婆家。”
“明天?”
“你舅妈昨天在群里说,明天在外婆家聚一聚,给若琳庆祝。”母亲笑了一下,“庆祝她上市二中。”
我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妈,你真要去?”
“去。”母亲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这话她说过一遍。但这次听起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06
第二天上午,我和母亲坐公交车去外婆家。
母亲穿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又回屋把项链戴上了。
那条项链是她结婚时外婆给的,平时舍不得戴。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母亲一直看着窗外,嘴角抿得很紧。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车到站时,母亲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下摆,深吸一口气。
“走吧。”
到了外婆家楼下,远远就看见舅妈站在单元门口,跟隔壁邻居在说话。
她的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家若琳去了市二中,市二中也不错,但跟省实验比还是差一点。唉,今年省实验的录取太黑了,我们家若琳六百多分都没录上,听说录进去的都是关系户。”
母亲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舅妈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来了来了,快上去,就等你们了。”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水果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外公外婆、舅舅、几个亲戚,还有表妹。表妹坐在沙发角落,低头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舅妈招呼大家坐下,然后端出一盘西瓜。她站在客厅中间,像开大会一样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庆祝若琳升学。”她说,“虽然没去成省实验,但市二中也是重点,将来一样考大学。”
亲戚们纷纷点头。有人问表妹市二中什么时候报到,舅妈说八月二十号。又问市二中离家里远不远,舅妈说远,得坐一个小时公交。
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转到了我身上。
“慕青啊,”她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你那个志愿最后填的哪里?录取信到了没有?”
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转过来。母亲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还没到。”我说。
舅妈的笑容更大了:“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到?是不是滑档了?我跟你说,五百八真的不好填,你要是当初听舅妈的,报个职高学门手艺,现在都定下来了。”
有亲戚跟着笑了一声。外公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舅妈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急,再等等吧。万一运气好,捡个漏呢。”
母亲的手攥得很紧。我轻轻抽出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快递员的声音。
“周慕青!三单元三楼,周慕青在不在?”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舅妈脸上的笑僵住了。表妹猛地抬起头。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舅妈比我快一步,抢在我前面推开门,朝楼下喊:“来了来了!”
她蹬蹬蹬跑下楼,又蹬蹬蹬跑上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省实验中学的校徽,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舅妈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省实验的?省实验给你寄什么信?”
“不知道。”我说。
舅妈把信封举高,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忽然撕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举在眼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有人站起来,凑过去看。舅妈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区区几个字,犹如一把尖针刺入她的眼里。
她脚下一晃,勉强站稳,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身旁的人慌忙伸手想扶他,焦急地喊他。
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心口闷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这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