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藏
佘忠兰
第十二节、麻玛乡漫行,遇见石上行宫
今年4月28日下午,我从勒布沟张国华将军指挥部旧址返回麻玛乡,回到勒布沟酒店。
晚上8点29分,天还没黑,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窗外雨声哗啦啦地响,雨水翻卷成浪。厚厚的白雾笼罩大山,只余山脚一抹青黛,浮在雨气里。雨雾中,门巴族人家和藏家的灯次第亮了,娘姆曲对岸江边,工地高架子上的一排路灯也亮了。风里裹着门巴族人家和藏家飘来的酥油茶香,麻玛乡民居红屋顶成为雨幕中一道美丽的风景。
我坐靠在酒店窗边的床头,翻当年进藏时的旧相册,指尖摸着照片里山南泽当和林芝驻地的老营房,窗外雨水打松枝的轻响,像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在耳边低声唤着那些滚烫的旧名字。枕着满耳雨声和娘姆曲涛声,万千思绪顺着娘姆曲的柔波,飘向了我曾戍守过的山南与林芝的山山水水,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4月29日清晨七点零二分,曙色刚从山尖渗出来。推窗时昨夜漫山的浓雾早被山风尽数收走,远峰的雪山铺着匀净银白,山脚下彩林如织,天青得像被雅鲁藏布江的融雪反复淘洗过的琉璃,和麻玛乡的红屋顶遥遥相对。
才过九分钟,七点十一分的雪巅便浮起一层柔粉霞色,淡金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雪峰尖染成暖融融的蜜色。山瀑自绝壁飞坠,融雪水撞在青石上碎作万点银星,一路叮咚着奔赴娘姆江的怀抱。门巴村落隐在翠色里,满树红花燃得如燎原星火,山腰的公路顺着云痕蜿蜒,一头往错那延伸,另一头通向勒乡,乃至更远的边防线。
在酒店待久了很闷,我索性推门踏入还沾着夜雨泥泞的公路,往坡上的麻玛乡新村方向慢慢走。昨夜的雨混着施工的黄泥黑泥,把路面泡成软乎乎的泥沼,一双白旅游鞋没走几步,就被烂泥裹得辨不出原色。我仍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坚持往山的更高处挪。
十点三十八分,行至麻玛乡的另一端,忽见马路外边的独味鱼食府。穿白碎花红衣衫的老板娘,肤白貌美,身材修长,风姿绰约,长长的头发,乌黑发亮。她正站在马路边,倚栏望山,像天女下凡。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像山坳里忽然漫出来的一团暖光。我问她路和麻玛乡别的情况,她热情回答,和我聊天。原来她也来自四川,地道的是四川口音,四川人。她爱人在山南市泽当开的食府,她在麻玛乡守分店,两口子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平时各在一地守两家食府。我们并肩站着看云影在山尖慢慢游走,言语间的热络,让我瞬间接住了温软。她还告诉我,麻玛乡山脚有仓央嘉措的行宫,让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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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零二分,我转过工地橙黄的塔吊,找到行宫,建在一座大石头上。相传岩石由神象从灵山运来,下放时绳子断裂,岩石裂开,行宫便建在其中一半上。一挂长长的彩色经幡,自檐角牵出,直连入身后的青山深处。石墙圈出一方小小的草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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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行宫)
工地推土机的轻响、塔吊转动的嗡鸣在旁侧轻轻飘着,麻玛乡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正大兴土木建设错那新城。等建成之后,崭新的人间烟火将妥妥贴着旧时光的沉寂。想来数百年前曾在此停留的那位高原诗人,在天堂也一定能看见这番鲜活的热闹景象。
我探见行宫靠山脚侧边的狭窄石缝秘路入口,是两半块巨石的夹缝,便侧身小心翼翼走进去,循24步石阶攀上那方巨石。我右膝关节的旧伤还没好彻底,每往石上踏一步,关节里便扯着一阵钝疼。我指尖抠进石缝里凉润的苔藓,把大半重心压在左腿上。站定的瞬间,山风猛地撞进怀里,整座麻玛乡的红屋顶、山底绕着柔弯的娘姆曲,连远处雪峰尖还没散尽的粉霞都尽数铺在眼底。膝头的钝疼里,混进了满袖熟悉的高原松涛味。
忽然就想起几百年前,那个从门隅山野里走出去的少年,从农奴家的草屋到拉萨的金座,从民间的情歌到庙堂的经卷,每一步都踩着身不由己的重量。我扶着岩边直起身,膝头的钝疼慢慢散在山风里,忽然懂了为什么他会把麻玛乡的名字亲手刻进这里的山水里:我们这些在藏地守了很多年的人,都懂这种在山野里找到一处安放心事的地方的感觉。
这座山间行宫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15世纪中期。据《仓央嘉措秘传》等公开地方文献记载,仓央嘉措曾在此多次下榻,还预言此地会成为门隅地区的文化、经济中心,果真如此,准确地说,麻玛乡是我国实际控制的门隅核心区域内的文化和经济中心。行宫建在一块巨大岩石上,当地流传着神象运石的民间传说,而麻玛乡这个名字,正是仓央嘉措亲自取的。
我在行宫陈旧的木门槛上坐下,背抵着紧闭的木门。山风从门缝里漫出来,像几百年前某句未宣之于口的轻叹。我读过他字字真挚的情诗,知晓他一生辗转的际遇,此刻隔着一道木门与满袖山风遥遥相望,胸口漫起的轻疼,像被娘姆曲的柔波轻轻裹住。
仓央嘉措打破了当时西藏传统书面诗歌格律严苛的创作范式,改用藏族民间民歌体进行创作,留下了大量语言朴素、情感真挚的诗歌作品,传世的权威正版文本为拉萨藏文木刻版《仓央嘉措情歌》。他的诗作扎根于西藏民间文化土壤,既承载了藏地民众的日常情感,也成为中华多民族文学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如今网络上广泛流传的《那一世》《你见或者不见我》等作品,均为后世现代创作者的文艺作品,并非仓央嘉措的原作,相关内容不应被纳入对其文学成就的正式介绍中。
我在那道门槛上坐了很久很久,藏式门楣上的传统布艺帘在头顶随风飘舞,身侧五彩经幡猎猎作响。看流云慢慢渡山,看黄牛在山脚闲闲啮草。仓央嘉措不认识我,可我捧着他跨越数百年的诗句,带着膝头未散的钝疼,在这里终于和那个把心事都种进诗里的高原民间诗人,轻轻撞了一面。
山风裹着经幡的声响漫过门槛的时候,抬头望出去,娘姆曲的水还在山脚下不停奔涌,麻玛乡的红屋顶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发烫。
几百年过去,他没有变成经卷里遥不可及的符号,没有困在历史书页的褶皱里。他的诗句顺着雅鲁藏布江的浪,飘到了我戍守过的山南驻地泽当,飘到了我守过很多年的林芝的原始森林里,飘进了每一代进藏军民建设者的行囊里。他当年藏在诗句里对这片高原的眷恋,如今正被一代代守边人,稳稳护在身后。建设新城的塔吊在阳光下缓缓转动,门巴族群众的炊烟飘在风里,他当年的预言,正变成眼前触手可及的鲜活景象。
临走前,我爬上另一半块巨石,没台阶,硬爬上去,简单看看。上去难,下来也难,右膝关节疼痛加重。下去后,我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转身顺着石阶往下走,才发现能沿石头围墙进出,有一道不起眼的陈旧小木门,来时不知道,费老大劲走的狭路石缝。
山风卷着经幡的声响,和远处河谷里飘来的藏歌遥遥相和。雨夜里攒下的满襟凉意,此刻早被山坳里的日光,烘成满袖滚烫的温柔。
离开行宫,我向麻玛乡新村的方向走去,想去找门巴民俗博物馆等……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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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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