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三年冬天,北京东城那家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糖葫芦五毛一串,录像厅通宵场两块五。白小航替朋友看着票摊,马扎上架着一只木盒,盒里是首映的连座票,三十八一张。加代押货路过北京,正站在摊边买烟。
烟摊主找零时压低了声音:“这位老板,别在这儿多站。那姓娄的这几天在广场立规矩,见了生面孔就盘。”
加代把烟别在耳朵上,笑了笑,没接茬。
“卖不卖票都一样,他认脸,不认理。”烟摊主又补了一句。
“前儿他掀了卖烤白薯的车。”烟摊主把找零按在柜台上,眼皮不抬,“那人跪在雪里求他,他把人家跪的那块地圈了,说往后这块归他收。”
“广场上就没人管?”加代问。
“管事的还没生出来。”烟摊主把烟盒往前推了推,“老板,烟拿好,别多问。”
话音没落,广场那头就来了四五个人,领头的穿军大衣,姓娄,道上称他娄大板儿,东城的电影票盘子,这年入了他的手。
“小航是吧?”娄大板儿踢了踢马扎腿,“新规矩,挂我的名,票钱三成归我。不挂?那这摊就别支了。”
娄大板儿用鞋尖碾着地上一张废票根。
白小航把手拢在袖子里,没挪窝:“娄老板,这摊是我替朋友看的,票从发行窗口走,一号一张都有来路。您要票,我给您留最好的位,这份钱我不能交。”
“来路?”娄大板儿笑了一声,“广场上的来路,就是我的话。”
“您这话,得写在纸上。”白小航说。
“我这张脸就是纸。”娄大板儿把脸往前一送,“你认这张脸就行。”
“话也得分个先来后到。”白小航说,“这摊支了两年,比您这块牌子老。”
娄大板儿身后两个人上手了:一脚把马扎踢飞出去老远,一只手掀了木盒,四百张票哗啦散进雪地里,风一卷,几十张翻着跟头飞出去。那两人一张一张往帆布包里捡,捡干净了连盒子都拎走。白小航扑上去按住包带,让人反拧了胳膊推下台阶,脸埋在雪里,手腕在冰面上拧了半圈。雪灌进棉鞋,脚指头一下没了知觉。摊车翻在雪里,摊上那部新片的海报让人撕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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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航从雪里爬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堆着笑凑上去:“娄老板,票是别人的,我赔不起,您抬抬手,我给您捡。”他蹲在雪地里一张一张抠,票让雪水洇软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娄大板儿抬脚把捡好的那沓又踢散,票面上多了半个鞋印。
“这几张脏的我赔,原价赔。”白小航没抬头,把踩烂的挑出来单搁在一边。
“捡得挺齐整。”娄大板儿蹲下来,捏起一张看了看,又扔回雪里,“明儿我还来,你还得捡。”
“收摊的都看着。”娄大板儿踩着散落的票根,冲满广场喊,“东城的票盘子,往后姓娄。谁不服,照这个摊子办。”
广场上几个摊贩把头低了下去,卖糖葫芦的老头把串子往筐里收了收,低声跟旁边人说:“这摊子保不住了。”
“上个月他跟我要的还是两成。”旁边那个摊贩小声接了一句。
“大爷,你的糖葫芦也挂他的名?”加代问。
“挂了,三成。”老头苦笑,“不挂,笊篱都给你掀了。这广场上,谁敢说半个不字?”
加代把烟点上,没接话,弯腰去捡地上的半张海报,一只脚后跟踩住了他撂在雪地上的手套,顺着手背碾了半圈。踩人的是个平头,踩着还不挪脚。
加代另一只手扣住那人的脚踝往外一送,那人仰面摔进雪堆。旁边两个围上来,一个抱住加代的胳膊,加代沉肩一抖没抖开,抬脚跟磕了他小腿迎面骨,才脱了手。
“哟,还敢上手。”平头从雪堆里爬起来,捂着后腰,“外地口音,还想扎刺?”
娄大板儿把手笼进袖筒,笑出了声:“南方来的也懂京城的票盘子?小兄弟,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东城的票,姓娄。”
加代把那半张撕烂的海报掸了掸雪,折起来揣进怀里,没说话。
两人顺着墙根往货栈走,白小航一路攥着那只空了的手腕,攥一下咧一下嘴。
“不疼,就是憋屈。”白小航说,“加老板,我跟你说实话,这摊是我朋友的,他人在发行窗口管票务,姓秦。首映的票紧俏,他批给我四百张连座的,让我在广场上卖,说好卖完请我吃涮肉。”
“票是正经票?”
“一号一张,窗口底册都对得上。”白小航说,“就因为这个,我才没挂娄大板儿的名。挂了他的名,我朋友的票路就断了。”
加代点点头,把怀里的海报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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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加代跟着白小航去寻那位秦经理。秦经理在办公室听完,眉头拧了个疙瘩。
“四百张,首映连座,票号是连着的。”秦经理说,“娄大板儿的票,也是从窗口里头倒出去的。这话我递得到,可丑话说前头,真到对质那步,先掐的是他,不是我。”
“那就递。”加代说,“一号一张,当面点。”
“加老板,你可想好。”秦经理压低声音,“他在东城盘了三年,广场上一半的摊子挂他的名。”
“挂他名的,是怕事,不是服他。”加代说,“怕事的人,就等着有人替他们开这个口。”
“他要是不认呢?”秦经理问。
“当着买票的人念号。”加代说。
“念到第几张他得软?”
“念到第十七张,广场上就没人敢买他手上的票了。”
秦经理沉吟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夹子拍在桌上:“行,我就递一句话。首映那晚,窗口的底册在我抽屉里,他要敢对,我陪他对。”
“秦经理,我再问一句。”白小航说,“票三十八一张,娄大板儿收摊要三成,他倒出去手就翻九倍,这买卖凭什么?”
“凭他脸大。”秦经理冷笑,“脸大的人,就怕见底册。”
话递到了。娄大板儿回了话,绕过中间人直接放风:首映那晚,他包下广场,摊子全清,谁支摊谁负责。
放风的话当晚就传遍了广场。几个挂娄大板儿名的摊贩凑到白小航摊前,七嘴八舌。
“小航,你真要跟娄大板儿顶?”
“顶不顶的,摊车反正是修好了。”白小航擦着车板。
“你要是赢了,我们这几摊的牌子改挂你的。”
“先别改。”白小航说,“改牌子容易,改回去难。”
“你这个实在人。”老头把两串糖葫芦塞给他,“拿着,算大爷入的伙。”
又一个摊贩搓着手凑过来:“小航兄弟,我摊上有半箱挂历,那年头紧俏,你要打点人,拿去使。”
“打点不着。”白小航把糖葫芦插在车板上,“真要打点,加老板早打点了。他要的是对质,对质靠底册,不靠挂历。”
第二天傍晚又起了一茬,娄大板儿派了两个人来,把刚扶正的摊车又掀了一回,顺脚踩碎了地上两串糖葫芦。加代带白小航和货栈的两个兄弟正好赶到,把那两个按进雪堆里,一人啃了一嘴雪。
“回去带话。”加代揪着其中一人的领子说,“首映那晚,售票厅台阶下头,我等你们老板。”
“就凭你们四个?”那人嘴里含着雪。
“那晚不止四个,你照实带回去。”
那两人爬起来还想撑场面:“娄老板包了广场,你们等着瞧。”
“瞧的是你们。”白小航把摊车扶正,“两年了,广场上的雪是我自己扫的,没扫出仇来。”
那两人连滚带爬跑了。这一来,两边把话挑明了,就看首映那一晚。
第三天白天,加代在货栈后院点人。押货随行的八个兄弟,加上白小航摊上相熟的几个摊贩,凑了十四个。家伙简单:三轮车邮包里压着两支五连子,加代发话不带;扁担四根,车链子两条,分给打头的几个人。
“记住,广场上人多眼杂,见红就收,别往人堆里追。”加代把烟分下去,“散场前动手,堵台阶不堵门,看电影的散客,一根指头不许碰。”
“加老板,堵完呢?”一个摊贩问。
“堵完等他老板出来,谈买卖,谈不拢就耗到散场。”
当晚首映场开演前半个钟头,广场上的灯全亮了,人渐渐稠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又把串子支了起来,见了加代的人,拿串子比了个手势。烟摊主凑过来递烟:“老板,今儿要是成了,往后我这摊前的地界,你踩着走。”
地界没等来,先等来的是娄大板儿的人。他们押着新收的一批票往售票厅那边走,说好了跟窗口里头的人当面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