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天蒙蒙亮,东门后街的批发档一半还拉着卷帘,做港片带子批发的乔巴带着档口的伙计头阿灿到仓库提货,卷帘门上多了两把新锁,锁鼻子是崭新的黄铜色。门口马扎上坐着两个抱膀子的。这是一九九三年的深圳东门后街,那年头一盘港片带子批发三十五,一台录像机两千八,谁手里压着四百盘,谁就压着半条街的买卖。
“锁是新的。”乔巴蹲下去看锁鼻子,“我的货呢?”
马扎上矮的那个把眼皮抬起来:“谭老板的仓了。你的货,谭老板替你保管着。”
“我上个月的租钱是交给二房东的,租约在我兜里揣着。带子是我的,箱子也是我的。”
“东西进了这个仓,就是谭老板的。契头转给谭老板了,白纸黑字。要货,找谭老板谈去。”矮个儿磕了磕烟灰,“奉劝一句,带子是烫手的东西,别问来问去的。”
阿灿把袖子撸起来,让乔巴一把拦住。隔壁档口一个老板挑着担子路过,低声说:“别硬来,仓里还坐着谭三虎六个人,昨天另一家去搬东西,也是这么回来的。上个月他还占过做磁带那家的棚,人家托了人才要回去。”
乔巴回到档口,先跟阿灿对了个数。
“老板,谭三虎那六个人白天就守在仓里,硬闯吃不吃得消?”
“吃不吃得消,等加老板发话。你先去打听,他那批新款一天出多少货。”
“不用打听,档口对面修鞋的都看得见,他柜上一天出不了几箱。倒是咱们的货压在里头,一天压着一天的本钱。”
乔巴亲自跑了一趟,把事情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加代这个人,深圳道上人人认得,手底下的兄弟散在东门、园岭,各管一摊。他听完,先问了一句:“带子是哪条水路来的?”
“我这条水路。仓里那四百盘,是我压了两个月的身家。”
“二房东什么来路?谭三虎又是什么路数?”
“二房东把仓从货主手里盘的,转了两道,谭三虎把他的租约买断,手续走得比谁都快,摆明了早就打算好。谭三虎本人是东门做带子批发的,比我晚来一年。上个月刚从我这儿走了一批新款,转脸就把我的客路一家一家许给自家档口,东莞惠州十几家录像厅,价钱让一让,客就跟他走了。如今他还占我的仓,放话说我欠他三百个纸壳箱,七千二垫款。一条腿压货,一条腿压价,想把我挤死在东门。”
“垫款给了没有?”
“纸壳箱各算各的,他那是找茬。七千二是前年一笔旧数,早清了。”
“客路断了几家?”
“五家。再断下去就完了。东莞那边一个录像厅一晚放六场,客是排队看带看出来的,谁断片谁关门。”
“哥,硬搬行不行?”
“仓是转手租来的,契头不干净。硬搬之前,先把他逼到没退路。”
“他要的不是那四百盘。”加代倒了杯茶推过去,“他要的是你这条水路。先礼。发行口的老蔡跟谭三虎说得上话,托他递一句:货归原主,纸壳箱钱加垫款照给,客路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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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第二天下午到了档口,把回话原样带到:“三虎说,东门的带子生意,得先过他的秤。垫款他不要了,他要乔巴把水路并给他,往后这条线走的货,从他档口过一道手。”
加代问:“他在发行口压没压别人的货?”
“压着呢,罗湖那边两家档口的货,他都借过名目。这人手里没源头,撑不了几天。”
老蔡临走又撂下一句:“话我带到了。成不成,你们别把火引到发行口来。”
乔巴送他出门:“放心,火只往谭三虎那儿走。”
乔巴把茶碗墩在桌上:“这是要吃了我。”
第二天一早,乔巴还是去了谭三虎的档口,当面再谈一回。谭三虎翘着腿嗑瓜子:“乔老板,想通了?”
“想通了。货归我,垫款我出,客路各走各的。”
“客路已经姓谭了。你那十几家录像厅,如今一半在我档口拿货。”
“拿货可以,货得还是我这条水路来的。”
“那就要看你背后那位的意思了。深圳道上谁不知道,你后头站着加老板。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乔巴回来把话一学,阿灿把桌子拍得直响。加代把茶根泼在阶前,没接话。
“他要并水路,说明他自己手里没源头。”加代说,“四百盘在他仓里,一天放不出来,就一天压着本钱。沉住气,先别动手。”
第二天下午,阿灿带着两个伙计,拿着租约去仓里搬自己的两箱样带,箱子一抬,箱底的灰扑了满脸。话没说三句,谭三虎的人从仓里出来六个,领头的攥住阿灿的手腕往木箱角上一带,腕子磕在铁包角上,硌出一道红印子;阿灿肩头让箱子角撞了一块,撞得半条胳膊发麻,人往墙上贴了一下才站住。两个伙计让人从后头抱腰按倒,膝盖压在水泥地上,压出一片湿凉,那地一冬没干过。样带撒了一地,谭三虎的人抬脚踩了几盘,塑料壳咔嚓一声裂开,碎片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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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三虎从仓里踱出来,背着手看了一圈,慢慢说:“自带子来拿的,都照这个办。东门后街,没有第二家。”
阿灿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先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堆出笑:“谭老板,踩的是样带,客要靠样带看货的。您高抬一手,碎壳我给您扫干净。”
“样带碎了,客才好认我这条路的价。”
阿灿真就弯下腰去,把碎壳一片一片捧到纸箱盖上,捧完了两只手托着,笑还没落:“谭老板,这两箱样带算我给您留的,您一句话,我回头就送来。”
一个伙计在旁边喊:“踩坏的总要赔!”
谭三虎的人笑:“赔?你们连仓都进不来,拿什么让我赔。”
阿灿让人按在地上,两只手还把租约捧着往上递,笑着:“谭老板,您过过眼,白纸黑字的东西,撕了就没意思了。”
领头的把租约抢过去撕成两半:“纸在谭老板手里,才算纸。”
加代赶到的时候,阿灿还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屁股底下凉得钻人。乔巴蹲在卷帘门边把两半租约对着拼,手指头在纸缝上来回抹。谭三虎踱出来,脚尖把一片碎壳拨到乔巴手边:“拼,拼齐了我看。”乔巴抬脸应了一声“好嘞谭老板”,把碎壳一片一片码在纸箱盖上,码得齐齐整整,嘴里还数着:“一、二、三。”谭三虎抬脚,皮鞋底压下去,正压在乔巴手背上,压进沙土里。乔巴没缩手,仰着脸还在笑:“谭老板,您脚挪一挪,我这半张还没拼上。”
加代走过去,把乔巴那只手从鞋底底下抽出来,拍了拍上头的沙。谭三虎身后两个伙计扑上来扒他肩膀,加代侧身让过一只,顺手扣住那人手腕往怀里一带,膝头一顶他膝弯,人就跪到碎壳上;另一个抬脚踹,加代抬手背一挡,反手托住下巴往卷帘门上一送,铁门咣当响了一声。他把两只手往下压了压:“今天不动手,我来拉货的。”
仓库门口几个隔壁仓的人扒着卷帘门探看,一个披棉袄的看了半天,缩回去了,门缝还留着。
乔巴捡起两半租约,压着嗓子说:“哥,单据他敢当街撕,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讲理。他这是当着半条街的面下你的脸。”
谭三虎退到卷帘门里头,隔着门缝喊:“搬带子之前,先想想这些年谁给你们供的片。”加代没接话,走过去把锁扣拽了两下,铁链子哗啦一响,锁得死死的。他把手收回来,扶着阿灿走了。
阿灿去门诊部拍了片子,大夫捏着他的肩膀按了一圈:“骨头没伤,回家热敷。”他腰后头别的那根短铁棍,从头到尾没掏出来,原样带了回去。加代又跟东门市场管理处一个老熟人打了招呼,两边都没声张,没人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