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旧怨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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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进乡街的雨

那年夏天,冰城的雨下得格外勤。

进乡街这一带地势低洼,早年修排水的时候就没下什么功夫,雨水落到地上,一半渗进土里,一半淤在路面。雨小的时候,出门要蹚着没过脚面的水;雨一大,积水便直往小腿上漫,白亮亮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这条街上没什么高楼,放眼望去,全是成片的平房。灰瓦红砖,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墙根长着青苔,铁皮烟囱从房顶斜伸出来,被雨水浇得发黑。九十年代的冰城,别处已经立起了一片片新楼,唯有进乡街还守着旧模样,像是被时代忘在角落里的地方。

这天午后,天又阴了下来。

云层压得极低,铅灰的颜色,沉甸甸挂在房顶上。闷了大半天,将近两点钟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那雨点又急又密,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撒豆子一样,越下越紧。没多久,屋檐就挂起水帘子,街上腾起一层白雾。

白伯涛站在赌局门口,双手叉着腰,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实在烦人。”

他的“赌局”,就设在进乡街中段的一间大平房里。从外头看,这处场子是最破旧的——窗户钉着铁皮,门脸灰扑扑,墙上的旧标语早让雨水冲得斑驳。可推门进去,里头挤挤挨挨全是人,三溜赌桌摆得满满当当,烟味呛人,牌响得没个停。这一处,是白伯涛手里好几个赌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偏偏进项最可观。离火车站近,三教九流都往这里钻,输赢快,抽水也狠。

雨越下越大。白伯涛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积水已经漫过台阶,正往门里灌,回头朝院里喊:“二强,你们几个快点,把雨衣穿上,把雨水井盖子撬开!”

院墙根下,二强带着两个兄弟正泡在水里。雨水井的盖子已经掀到一边,露出黑乎乎的井口,水面上打着旋,漂着烂树叶和塑料袋。二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冲他喊:“涛哥,穿雨衣也没用!雨这么大,浑水一泡,从里到外全湿透了,裤衩子都保不住。”

“别废话,抓紧干活!再不疏通,水漫过门槛灌进屋,一屋子机器加人全泡汤,麻烦就大了!”

二强几个人弯着腰,站在齐半条腿深的积水里,伸手往井里掏。下水道被淤泥、杂草、树枝、塑料袋、烂编织袋堵得严严实实,雨水流不下去,全淤在路上。几个人冻得直打哆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趟一趟往外拽。

一个兄弟使劲扯出一团淤泥,“噗嗤”一声,脏泥混着污水直接泼了他一脸。黑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还灌进嘴里,他“呸呸”吐了两口,气得连声骂娘。

白伯涛在一旁看着,连忙提醒:“小心点,慢着点,别呛着,嘴闭紧点。还有你,二强,别抽烟了,水里哪能点得着!”

紧跟着他又吩咐:“等水退下去一点,找几块砖头,在下水井四周围一圈,省得后面再冲来杂物堵住,回头又得返工,白费力气。”

二强应了一声:“涛哥放心,你进屋歇着,我们在这儿盯着。”

白伯涛刚转身要进屋,就听见一阵刹车声。一辆车停到场子门口,车轮碾过积水,荡开一圈圈水纹。他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拿伞,快步朝车子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南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焦元南和子龙从车上下来,身上早被雨水打湿了。白伯涛上前一把拉住二人的胳膊:“快进屋说话,外头雨太大,再淋下去人就浇透了。”

几步路的功夫,几人的头发全都往下淌水,足见雨势多猛。二强一行人看见焦元南,纷纷打招呼:“南哥。”

焦元南看着他们浑身湿透,皱起眉头:“这么大的雨还在外头忙活什么?事情不差这一会儿,先躲躲雨。”

二强回道:“南哥,不敢歇。下水道堵死了,水马上要灌进屋,必须赶紧疏通,不然损失太大。再掏一会儿,差不多就能通开。”

焦元南摆了摆手:“先别弄了,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浑身湿透,当心着凉。”

说着,跟着白伯涛进了办公室落座。小弟很快端上热茶。捧着温热的茶杯,几个人才算缓过来。焦元南喝了一口茶,白伯涛看向他,开口问道:“南哥,大雨天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焦元南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没啥大事。上午华三找我办事,我俩去了一趟星河路。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下午下起瓢泼大雨,路上积水太深,车开不回去,就想着来你这儿坐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不耽误你吧?”

白伯涛连忙说:“南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能过来,我白伯涛高兴还来不及,哪谈得上耽误。”

焦元南往门外瞟了一眼:“雨下这么大,你这局子里人倒是不少,没耽误你挣钱。”

白伯涛朝外望了一眼,屋里赌客挤得满满当当,笑着说:“南哥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帮耍钱的,别说下大雨,就算天上往下下刀子,裹个洗脸盆都得往里面钻,赌瘾大得没边。”

这话一出,两人相视大笑。

正聊着,焦元南的大哥大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焦元东:“元南,你在哪呢?大春去办公室找你了。”

焦元南一愣:“大春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有事跟你商量,咱们关系近,我也没多细问。”

焦元南笑了笑:“哥,让他接电话。我现在在白伯涛这儿,让他直接跟我说。”

不多时,听筒换到了大春手里。“南哥。”

“大春,什么事?你说。”

大春犹豫片刻:“南哥,我哥给我介绍了一个活,但是我手里资金周转不开,能不能先在你这儿串点钱?”

焦元南十分爽快:“多大点事,你说要多少?”

“一百万。”大春压着声音说。

“一百万?”焦元南沉吟片刻,“大春,我哥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东哥在这儿。”

“让我哥接电话。”

很快,焦元东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

“哥,你问问老绑子,办公室现在还有多少现金。我柜子里面还有二十万,全都拿给大春,先给他应急。”

“行,我知道了。等下给你回电话,告诉你凑了多少,还差多少。”焦元东说完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再次打来,还是大春:“南哥,东哥把钱送过来了,一共凑了五十万,我先拿这五十万用。”

焦元南一听:“就五十万?这不够啊。”

“没事,南哥,我再出去张罗,凑一凑差不多就够了。”

“不用折腾。”焦元南打断他,“大春,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还不了解你。但凡你自己能凑齐,不会跟我开口。这五十万你先拿着,剩下五十万,晚点我让子龙给你送到公司。”

大春心里一暖:“南哥,太谢谢你了。这笔钱我用七八天,到期一定还给你。利息咱们不说,等活干完,赚的钱咱俩一人一半。”

焦元南听完笑了:“别扯这个。你把活稳稳当当干完,顺利拿到回款,我就知足了,别的不用提。”

大春在那头却认死理:“南哥,这不行。你要是不分一半,这钱我还给东哥,这活我不干了。”

焦元南知道大春性子犟,拿他没办法,只好妥协:“好好好,服了你了。钱你先拿着,分红的事后面再说。”

“不行,不能等后面,现在就得说好。你要是不答应,钱我不要。”

焦元南被缠得没法子,笑着应下:“行,我要。你安心拿钱办事。”

“行,南哥。”大春这才放下心,挂了电话。

焦元南拿起大哥大,打算再拨一通,打给王龙江。白伯涛一看,连忙开口:“南哥,你这是打算给谁打电话?”

“大春接活缺钱,还差五十万。我手头现钱不够,想给龙江大哥打个电话,周转一笔。”

白伯涛一听,当即接过话头:“南哥,你这是把我白伯涛当外人了!我人就在这儿坐着,何必再去找别人?不用打电话,还差多少,我直接拿给你。”

“已经拿了五十万,还差五十万。”

“嗨,我还以为多大事,不就是五十万嘛。”

白伯涛说着,转身走到办公室后方的保险柜前,哐当一声拉开柜门,伸手往外拿钱。一捆、两捆、三捆、四捆,紧跟着拽出第五捆,重重摆在桌上。这些钞票都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封条还都完好。

焦元南看着,没有过多客套,点了点头:“伯涛,那我替大春谢谢你。他说七八天就能回款,到时候我一定把钱给你送回来。”

白伯涛立刻摆手:“南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哥俩什么关系,别说七八天,就算放上十年八年,你想还就还,不想还,这钱我白伯涛绝不再提一句。”

在当年冰城这一圈江湖人里,能让白伯涛说出这种话的,从头到尾,也就焦元南一个。

焦元南为什么这么帮大春?二人的交情,为什么这么深?

这事,要追溯到八十年代,焦元南刚入狱的时候。

第二章 初入高墙

焦元南早年在旱冰场动手伤人,被拘留过一回,焦殿发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人捞出来。转头张军在道外把老米捅伤,焦元南又替张军扛下罪责,再次进去。

父亲焦殿发愁坏了。刚出来又惹出这么大的事,影响极坏。最后判了三年。靠着焦殿发四处奔走,焦元南在里面待了九个多月就出来了,在那个年代,已经十分难得。

焦元南刚进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在八街、文化宫一带已经小有名气。可外面的名号,在监狱里面未必管用。号子里藏龙卧虎,比他出道早、势力大的犯人比比皆是。刚入监的焦元南,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一切都要守牢里面的规矩。

看守所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旁边就是厕所,气味难闻。正规监狱的条件不一样,大多是上下铺,也有部分监舍是大通铺,佳木斯那边当时就是大通铺。

这天,管教推开监舍的门,带着焦元南走了进来。这间监舍有八组上下铺,一共能住十六个人,算是大号。管教抬手指了指上铺:“焦元南是吧,以后你就睡这个上铺。以前的事放下,踏实改造,好好反省,听见没有?”

焦元南应声:“是,政府。”

管教转头对着屋里吩咐:“张启光、王利,新来的,有不懂的地方,你们多教教,照顾着点。”

张启光和王利连忙答应:“放心领导,一定照顾好。”

管教转身要走,又回头看向张启光,脸色沉下来:“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别总给我惹麻烦。昨天上面检查,你们125号屋乌烟瘴气。再折腾,以后一根烟屁股都别想看见。”

张启光弯腰赔笑:“明白明白,再也不敢了。”

管教冷哼一声:“做事长点眼力见。”

“刘管,等一下。”张启光连忙喊住管教,从被窝里摸出两盒黄壳大人参香烟,悄悄塞进管教兜里,陪着笑脸,“刘管,尝尝这个,刚弄到的。”

管教瞪他一眼:“净来这套没用的。”说完带上门落锁,转身离开。

焦元南把行李放到上铺,正要收拾,张启光凑了上来。张启光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纹身很特别,左胳膊纹着“父爱比天高”,右胳膊是“母爱似海深”。他摸着光头,斜着眼打量焦元南:“小子,家是哪的?”

焦元南本就反感这里,但初来乍到不想起冲突,抬头回道:“冰城的。”

“冰城大了,哪个区?”

“道外。”

张启光嗤笑一声:“因为什么进来的?偷东西?”

焦元南耐着性子:“重伤害。”

张启光像是听见了笑话:“拿重伤害吓唬谁呢?这屋里,谁手上没动过刀?到这儿,不管你因为什么进来,规矩都一样。”

他端着铺头的架子:“我叫张启光,平房的,道上都叫我大光,听过我的名字吗?”

焦元南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张启光脸色一沉:“连我都不知道?小子,我有洁癖。从今天开始,屋里卫生归你,我和兄弟们的衣服、袜子、裤衩、床单,全由你来洗。到这儿就是劳动改造,听懂没有?”

焦元南眉头一下子皱紧,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个关头,监舍门再次被推开。

张启光立刻换上笑脸:“刘管,你怎么回来了?”

“跟你没关系。”刘管冷冷开口,侧身往后让,“再来一个新人,少废话。”

张启光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正跟他讲讲规矩,不给政府添麻烦。”

“少来这套。”管教呵斥一句,朝外喊,“进来。”

跟着管教走进来的,又是一名新人,正是大春。他比焦元南大两三岁,二十四五岁,长相精神,一眼就能看出是道上混的。

刘管教伸手指了指上铺:“就住这儿。到了这儿都老实稳住,别瞎张扬,听见没?”说完“咔哒”一声带上门,落锁走了。

张启光看着管教走远,暂时没再搭理焦元南。大春把行李往铺上一放,刚坐下,就朝着焦元南挑了挑眉:“哎,哥们,我在外头都看见了,挺硬气啊,敢跟大光顶着来。你叫什么?”

“焦元南。”

大春眼睛一亮:“原来是南哥,我听过你。我叫吕亚春,你因为什么进来的?”

“打仗,重伤害。”焦元南回道,“你呢?”

吕亚春长叹一口气:“差不多,也是伤害,说起来憋屈得慌。”

焦元南扬了扬眉:“你把人伤了,还有什么憋屈的?”

吕亚春攥紧拳头,牙根咬得发紧:“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等我出去,还得找那小子算账。”

第三章 平房区的兄弟

那晚熄灯之后,焦元南和吕亚春谁也没睡。两人躺在各自的铺上,隔着铁架子说话,说了大半宿。

吕亚春把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吕亚春家在平房区。父亲是平房包装厂的厂长,手下管着不少工人;哥哥在银行上班,天天跟钱款打交道。家里条件殷实,门路也硬。按理说,他本可以顺顺当当地过日子,根本没必要踏进江湖这条路。可那个年头就是这样,越是家境不错的年轻小子,反倒越想在外面混出名头,受人追捧。

吕亚春打小就不爱读书,一看见课本就头疼,逃学是家常便饭。在学校里总打架,连老师都敢顶撞,最后直接被学校开除。但大春这人会来事,在平房公园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身边跟着一帮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兄弟,整日在外游荡。

有一天,哥几个约好在哈南的一家炒菜馆聚餐。陈明新、史光明他们已经先到了,坐着等吕亚春。史光明开口:“大春怎么还不来?地址跟他说清楚没,别找不到地方。”

陈明新撇撇嘴:“都说好几遍了,这馆子咱们常来,他还能迷路?”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掀,吕亚春走了进来。史光明打趣他:“你干什么去了,磨磨蹭蹭,吃饭都不积极?”

吕亚春抹着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别提了,半路倒霉,车胎扎钉子没气了,从韩四家子那边一路推过来,累惨了。”

陈明新哭笑不得:“你可真是,不会把车锁在那儿?犯得着硬推?”

吕亚春斜了他俩一眼:“那是家里刚给我买的新车,我马上就要结婚了,丢了我心疼。”

吕亚春刚落座,陈明新挥挥手:“行了,不说这个。菜我们点好了,想吃啥你再添。”

“我都行,不用再加,不够再说。”

陈明新朝里面喊老板上酒。不多时,酒菜满满当当端上桌,几个人准备开喝。那个年代,能下馆子搓一顿是件美事,大伙本该高兴,可今天老蔫自打坐下就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喝酒也是慢吞吞的,提不起一点兴致。

吕亚春最先察觉不对劲,碰了碰他胳膊:“老蔫,你这是怎么了?不像你啊,蔫头耷脑的。”

陈明新也跟着问:“是啊,你婚事都定了,听说跟玉萍已经在一起了,厂里还提拔你当小班长,好事都凑一块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老蔫抿了一口酒,脸色难看:“别提了,玉萍让人欺负了。”

吕亚春神色一紧:“什么?玉萍让人欺负了?谁干的?”

老蔫涨红着脸,支支吾吾:“昨天刘壮,又堵在厂子门口缠她,对她动手动脚。玉萍躲不开,被他拽到湖光路前面的树林里了。”

史光明一拍桌子:“拽树林子里?他把玉萍祸害了?”

老蔫急了:“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没有,但他上手了,往玉萍身上扑,动手动脚的。要不是玉萍拼命反抗,后果不敢想。”

吕亚春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拍桌子站起身:“敢动我兄弟的媳妇,这口气忍不了,必须收拾他!”

史光明跟着起哄:“干他!找人堵他!”

可老蔫一下子泄了气,垂着头低声说:“你们不是不知道,刘壮的哥哥是刘军,15路那一片的,咱们惹不起。”

吕亚春“啪”地一声把酒杯墩在桌上,筷子都震得弹起来,眼睛瞪得通红:“刘军又能怎么样?多长一个脑袋?老蔫,我知道你胆子小,从小就这样,以前打架你先跑,我们从来没怪过你。但今天不一样,这是欺负你媳妇,骑到你头上拉屎!这事你都忍,还算个老爷们?”

他越说越上火:“这饭吃不下去了,走,现在就去找他!”

老蔫连忙拉他:“亚春,真不行,他哥是刘军……”

“别废话,是男人就跟我走!”吕亚春一把揪住老蔫的胳膊,“今天你要是不去,咱们兄弟以后就别来往了!”

史光明也在一旁帮腔,两个人一左一右,硬生生把老蔫从座位上拽起来。

吕亚春转头吩咐史光明:“光明,咱们分开走。你骑我的自行车回我家小棚,石棉瓦底下压着两把家伙,赶紧取出来,完事去14路市场跟我们汇合。”

“好!”史光明应一声,推着车飞快跑出去。

剩下几个人骑着车直奔14路。玉萍上班的直通厂就在这边。刘壮以前也是直通厂的工人,因为偷车间主任的包被抓,本来要判刑,靠着他哥刘军四处打点才压下来,保住没进去。丢了工作之后,他就在湖光路附近游荡混日子。早先和玉萍一个车间,早就惦记玉萍长相好看,一直存着坏心思。

第四章 台球室的断手

吕亚春一行人赶到14路市场,向摆摊的人打听,都说刘壮天天泡在小飞台球室。九十年代娱乐少,台球厅就是这帮混子常扎堆的地方。远远就看见墙上挂着小飞台球室的牌子,里面不断传来台球碰撞的砰砰声响,夹杂着起哄吵闹声。

吕亚春抬手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都稳住,进去别乱吵,先找到刘壮。老蔫,一会儿看见人,你强硬一点,别又怂了。”

老蔫攥紧拳头,脸憋得通红,勉强点头:“我知道。”

几个人把自行车往门口一停,支好车子。吕亚春掏出烟,递一根给老蔫,可老蔫接烟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吕亚春看着他,心里清楚他是害怕了,伸手搂住他肩膀,沉声说道:“平时打架,我们从来不带你,知道你胆小。但今天不一样,是你媳妇受委屈。你要是怂了,以后抬不起头。别怕,真出事有我们兜着,天塌下来哥几个顶着,要抓先抓我。”

正说着,史光明骑车赶回来了。停下车,从车筐拎过来一卷报纸,里面裹着的,正是两把枪刺。吕亚春一把扯开报纸,抽出两把锃亮的枪刺,一把别在自己腰里,用外衣盖住,另一把递给陈明新:“走,进去找他。”

大伙往门口走,老蔫脚步沉重,像灌了铅,又拉住吕亚春小声劝:“亚春,要不咱们回去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都到门口了!”吕亚春拽着他,硬把他拖进台球室。

屋里摆着四张球台,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不少人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吕亚春拍拍老蔫后背:“找找,哪个是刘壮。”

第三张球台前面,正弯腰打球的就是刘壮。老蔫早就看见了,可他心里发怵,不敢认,支支吾吾:“没、没在这儿吧,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吕亚春盯着他:“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别撒谎,他到底在不在?”

老蔫慌忙摆手:“真不在,我没骗你。要不咱们改天再找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吕亚春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刚打算招呼大伙先出去再找。一旁的史光明随口骂了一句:“刘壮这小子,今天算他走运,下回抓到,肯定收拾他。”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到刘壮耳朵里。他正瞄准击球,听见这话,“哐”地把球杆戳在台面上,扛到肩上转过身,瞪着门口大喊:“站住,别急着走!”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吕亚春一行人齐齐回头。刘壮梗着脖子,指着他们骂:“哪来的小子,到我这儿找事?”

吕亚春眯着眼:“你是谁?”

刘壮冷笑一声,扔掉球杆,双手叉腰:“你们不是来找刘壮的?老子就是!”

看清这人就是目标,吕亚春火气一下子顶上来,伸手就往腰里摸枪刺。老蔫吓得魂都飞了,扑上来死死拽住他胳膊,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哆嗦:“别动手亚春,我马上就要结婚了,闹出大事不值当,有话好好说!”

吕亚春看着老蔫这副样子,又气又无奈。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太清楚老蔫的性子。强压下怒火,咬牙骂了一句:“老蔫,你真是扶不起来。”

他抬眼看向刘壮:“这个人你认识吧?”

刘壮满脸不屑:“认识他?他算什么?”

“他是玉萍对象。”吕亚春指着老蔫。

刘壮嗤笑:“是玉萍对象又能怎么样,我跟玉萍关系还好着呢。有话直说,找我干什么?”

陈明新忍不住开口呵斥:“刘壮,以后不许再缠着玉萍!”

刘壮挑眉:“我就缠了,你能怎么着?”

吕亚春往前一步:“都是在外面混的,得守规矩。他俩婚都定了,开春就要领证,你别没完没了。”

刘壮一脸张狂:“你算老几,跑来教育我?实话跟你们说,玉萍我睡定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吕亚春。他一把抽出枪刺:“给你脸了,干他!”

陈明新紧跟着拔出家伙,史光明也亮出腰间随身带着的菜刀。寒光在烟雾里一闪。

刘壮看见对面全都亮出凶器,嚣张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台球室老板小飞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过来拦:“壮哥,几位兄弟,有话好好说,我这小本生意,可不能在屋里打架。打坏东西、闹出人命,我这店就完了!”

刘壮一把推开小飞:“滚开!是他们上门来找我麻烦!今天谁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吕亚春已经冲上去了。他怒吼一声,抡着枪刺直接冲进人群开打。打仗从来不是光看人多,就看谁敢下狠手。刘壮这边围着的人不少,但大多是看热闹混场面的,真敢玩命的没几个。反观吕亚春这一边,陈明新、史光明个个下手狠,枪刺、菜刀轮番挥舞,直往身上招呼。史光明拎着菜刀连劈两下,当场放倒一个,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

刘壮带来的小弟哪里扛得住,眼见对方是真往死里干,心里慌了。门口被堵住跑不出去,有人一眼看见窗户,哗啦推开窗,一个接一个往外跳,跟下饺子一样,四散逃命。

三老瘸是跟着刘壮混的一个小痞子,小时候打针落下小儿麻痹,一条腿不利索。这会儿听见动静,嘴里叼的烟直接吓掉在地上,拖着瘸腿往窗户那边玩命奔。好腿先跨出窗外,谁料坏腿一下卡在窗棱上,进退两难。

陈明新拎着枪刺在后头紧追,大吼一声:“给我站住!”

三老瘸本就心慌,听见这声喊更是乱了方寸,脚下一滑,大头朝下直接从窗口栽了出去。

“咔”的一声,脸狠狠砸在地上,当即磕得鼻青脸肿,口鼻往外冒血。可他哪敢停留,撑着地面爬起来,像一条瘸狼一样拖着伤腿狂奔,鼻血顺着下巴哗哗往下淌,反倒比腿脚利索的人跑得还要快。

片刻功夫,台球室里安静下来。倒下的躺在地上呻吟,能跑的全都逃了,剩下几个胆小的缩在墙角,一动不敢动。吕亚春提着还滴着血的枪刺,一步步走到刘壮面前,二话不说,“噗嗤”一下,枪刺直接扎进刘壮肩膀。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刘壮疼得五官扭曲。吕亚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往下按,恶声喝道:“来啊,接着逞凶!我问你,服不服?说话!”

寻常混混挨上这一下早就认怂,可刘壮骨头硬,咬着牙瞪着眼,半句软话都不肯说。吕亚春见他依旧死撑,嗤笑一声:“还不服?”他转头朝老蔫喊,“老蔫,过来。”

老蔫颠颠跑上前,一脸茫然:“怎么了,亚春?”

“他是不是动手摸玉萍了?是不是?”老蔫咬着牙点头:“是,他确实上手了。”

吕亚春眼神一狠:“剁他一根手指头,给他长长记性。动手。”

老蔫攥住递过来的枪刺,手哆嗦得厉害,声音发颤:“真剁啊?春哥,要不算了吧,别再往下闹了。”

没等吕亚春回话,刘壮扯着嗓子嘶吼起来:“算了?想都别想!今天你们有本事就弄死我,但凡留我一口气,我挨个找你们算账,全都给你们废了!还有玉萍,我早晚得把她办了,你想护着媳妇,我偏要动!”

这话一出,老蔫脸憋得发紫,又怕又气,握着枪刺根本下不去手。吕亚春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火气直冲天灵盖,一把抢过枪刺骂道:“这点事都扛不住,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转头盯住刘壮:“挺能横是吧,看来你是真不怕死。”随即高声招呼,“光明、陈明新,过来,按住他的手!”

台球案子的台面铺着绒布,底下是厚实的大理石板。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把刘壮的胳膊按在台面上。史光明抽出刀把子,顶住刘壮的太阳穴,冷声警告:“别动,敢挣扎一下,我直接扎穿你脑袋。”

吕亚春攥紧枪刺,盯着刘壮再问一遍:“最后问你一次,服不服?”

刘壮依旧梗着脖子硬撑:“我不服!有能耐你直接把手剁下来,别在这吓唬人!”

他心里打着算盘,只当对方只是吓唬自己,无非摸了一把女人,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死手。可他万万没料到,今天碰上的是吕亚春这种不要命的狠角色。

吕亚春本就气恼刘壮出言挑衅,又见老蔫畏畏缩缩,怒火再也压不住。手起刀落,一声清脆的咔吧响,刘壮的手掌直接从腕部断开。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跟杀猪一般,听得屋里人头皮发麻。陈明新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拽住吕亚春的胳膊:“大春,事闹大了,快走,再晚就跑不掉了!”

几个人不敢耽搁,拽着吕亚春往门外猛冲。吕亚春临走前回头看向满地打滚的刘壮,咬牙放话:“给我记牢,以后再敢惦记玉萍,下次我直接要你的命!”

一行人急匆匆冲出台球室。可祸惹到这个地步,哪里是跑就能了结的。跑得了人,跑不掉案子。没过多久,公安就找上门,最先找到玉萍。

玉萍吓得脸色惨白,不停摆手:“我不认识他们,应该是我对象老蔫的朋友,我什么都不知道。”

顺着线索,公安很快抓到老蔫。一看见公安,老蔫腿直接软成筛子,当场全盘交代:“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我没动手,我就在边上看着,真不关我的事!”

公安盯着他:“有没有你的罪,不是你说了算。一起动手的人去哪了?”

老蔫哆哆嗦嗦哀求:“同志,别抓我,我带你们去找!他们要是把罪扛下来,是不是就能放了我?”

公安一把揪住他衣领:“少废话,带路!”

老蔫乖乖领着公安直奔吕亚春家,进门就把人堵个正着,当场抓捕。案子手段残忍,性质恶劣,吕亚春最后被判十五年,扔进大牢。

吕亚春心里的憋屈,旁人很难体会。为帮兄弟出头,搭上自己十五年光阴,到头来托付的却是老蔫这种胆小怕事、关键时刻出卖人的货色。

监舍里,焦元南听完这段往事,撇了撇嘴:“阿春,你这个兄弟实在不地道,纯纯窝囊废。”

吕亚春摆了摆手,一脸烦闷:“别提他了,越说心里越堵。事已经这样,多说无益。”

他转头看向焦元南:“元南,张启光这事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骑在咱们头上欺负。”

焦元南眼底寒光一闪,语气狠戾:“还能怎么办?干他。不在号子里把他打服,往后没法立足。”

吕亚春眼睛一亮:“哥们,咱俩真是一路人,我心里也是这个想法,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两个人性情相投,一拍即合,自此之后天天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收拾张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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