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AI，也可以让我们远离同质化……吗？
文/耳朵
我重生了。
上一世我是一个普通的编辑，重生的一瞬间，我决心逆天改命，实现这辈子未竟的梦想，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我出生在了布基纳法索。
正当我准备逆天改命的时候，我患上了肺炎。
在一岁的前夕，我结束了在布基纳法索短暂的一生。
最近，一款叫《80亿分之一》的人生模拟器悄悄在网上走红。
和许多AI游戏的起点一样，《80亿分之一》最初只由一句prompt生成。如今，每点进这个用一句话做出来的游戏，页面都显示有数万人正在游玩。
推特上，不少相关帖子的点赞数过万，评论区里，玩家分享着各自经历过的人生，有人还为此写下长评。几分钟就能过完的一生，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告别。
早在vibe coding第一轮大热时，各类文字模拟器与ARG就已接连出现。但让我反复重开十几轮，结束后仍感到怅然若失的，这还是头一遭。
同样是用文字模拟人生的AI原生游戏，《80亿分之一》究竟有什么特别，能让人如此在意？
01
四小时开发：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10月5日，作者진휘어스（化名：Jin Hwi-eus）将一条prompt输入Claude：
“制作一个模拟器，让人随机成为地球上80亿人中的一个，经历这个人的一生，尽可能依据真实世界的统计数据。”
当晚，他在threads上分享了模拟器的制作过程，想请网友帮忙测试，引来不少网友询问链接。他便进一步购买了域名，搭建网站。
在Opus 5.5 Extra的帮助下，从输入第一句prompt到最终公开链接，全流程仅耗费了四小时。
据韩国《国民日报》采访，这是他酝酿已久的想法，他想知道在他的生活范围之外，人们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
随后，这个链接传到了X和KakaoTalk等网络社区，24小时后，《80亿分之一》的体验次数突破了100万。
重生为非洲女孩炒股负债，偷渡后惨遭遣返的Faker
社区上对模拟器的评论与对AI幻觉的反馈也越来越多，连作者也惊讶于玩家对一些细节的关注——“就好像大家真的把这当做了自己的人生。”
“你无法选择出生在哪里、成为谁的孩子。就像你当初一样。”
进入《80亿分之一》之后，玩家会接受一个随机分配的身份，唯一能选择的，实际上只有时间与年龄：过去、现在、或是未来。
出于概率论，我们大概率会诞生在第三世界国家的普通家庭：非洲、中亚、南美小国家……
出生后，婴儿往往会遭遇疾病，或是腹泻，或是疟疾，或是肺炎。
不幸的是，对于部分玩家来说，由于疾病与当地落后的医疗水平，这一生的故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同事的初体验
根据联合国相关机构发布的估计，2024年，全球约有490万名儿童没能迎来五岁生日，相当于平均约每6秒就有一名五岁以下儿童死亡。
其中，超过八成发生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
读到这些数字时，我们或许很难想象它们意味着什么。但在游戏里，那段不到一分钟就突然结束的人生，并不是作者的某种恶趣味。
据作者介绍，《80亿分之一》参考了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世界银行等机构关于141个国家（目前已更新为171个国家）的统计数据，包括预期寿命、婴儿死亡率、收入分布、受教育年限和早婚率等。
在部分国家里，一些女孩会早婚，且与丈夫有一定年龄差距
死亡时间与原因，也参考了各国按性别划分的生命表和地区性规律。比如，玩家多次实践后会发现日本的自杀率更高。
实际体验时，我选择了自己的出生年份，想看看在相同的时间里，另一个“我”会别处过上怎样的生活。
于是，我成为了Sandra，一个出生在海地乡村、家境不太宽裕的女孩。
五岁时，游戏引导我写下一样自己在现实中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我填下“上学”。
六岁，Sandra进入小学。但小学毕业后，家里无法负担继续读书的费用，于是她放弃了升学，开始打工。
随着年龄增长，玩家也逐渐拥有更多自主权，可以决定把精力放在学习、工作、家庭还是健康上，并在人生的岔路口作出选择。
就像逢年过节被七大姑八大姨盘问一样，要继续升学还是早早出去打工补贴家用？要不要恋爱、结婚？要生孩子吗？生几个孩子？
如果每天的通勤长达三小时，你会选择买车吗，哪怕是贷款甚至负债？要一辈子不买房吗？
健康、幸福、知识、关系等数值，会随着选择发生变化，除了事件上的选择，玩家也可以动动手指，调整人生的重心与花钱方式。
时间继续向前，在普通人人生中造成巨大影响的自然灾害、疫情、金融危机，放到更长的历史尺度中，存在着某种轮回。
在AI的作用下，这些事件会依照概率论随机自动生成，在某一年进入角色的生活。几乎每次经历事件，都会有灰字标注联合国的公开数据报告。
就这样，Sandra的一生结束了。Sandra的一生做了41次选择，最终一生的大事记浓缩后不过短短一页。最幸福的一年，她17岁，农场迎来了久违的大丰收。
02
仅此而已？
当然，既然有出生在贫穷地区的人，自然也有抽中发达国家开局的幸运儿。
与Sandra相比，在加拿大开启的人生堪称Easy模式。某一天，一位亲戚留下了巨额遗产，金钱便不再是日日奔走的难关。此后，玩家不仅有余力经营家庭，还可以参与慈善，资助其他人。
如果不断SL重开，过上一段富足的人生，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但人生的意义，难道就是投个好胎拿到大结果吗？
当我和朋友聊起《80亿分之一》，小乐说，她在游戏中因为初始知识太低，频繁遭遇升学失败，渐渐感到，有时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这反而让她对现实生活也通透了一些，少了些内耗。人生不过三万天，许多时候就只是过日子。
已进入「过日子」时代
同时，有一部分玩家则在认真研究，怎样才能在有限的条件下把这一生过得更好。社交平台上有人总结了自己的经验：
图源小红书
是不是觉得很眼熟？就好像地球Online也有一套攻略，只要在正确的年龄作出正确的决定，就能让财富、健康和幸福的数值一同增长。
相信在屏幕前的你和我也一样，完全无法抵挡这种成功的诱惑。
然而统计学能够在宏观上描述群体的生活，却很难穷尽一个人的经历。人生中复杂的机会和际遇，无法由AI几次成功或失败的判定说完。
都说知识改变命运，但是一次次复读中角色经历的痛苦和经济压力，或许并不是在屏幕前动动手指的我们能轻易想象的。
《大考》
多玩几轮，自然也能发现这个人生模拟器的粗糙。且不论UI界面的某些不合理性（调整重心的按键很难发现），单说故事的逻辑，也存在巨大的漏洞。
比如，即使在发达国家成为最贫穷的10%，积累财富的过程依然会相当顺利。再举个例子，在我们所熟悉的中国，贫富差距往往会被统计上的平均抹平，在北京与在四川农村做同一份工作，拿到的报酬可能是一样的。
可以想见，对于世界上许多国家与地区，即使是看似权威的统计数据本身也存在幸存者偏差与资料缺失。
因为游戏试图通过数据建立真实感，这些偏差就显得格外出戏。我们很难凭借几段模拟人生，得出关于命运的结论。
但是到头来，我发现《80亿分之一》那些让玩家记住的时刻，也逐渐超出了最后的财富与寿命。
正如“绩效社会”所描述的，在当今时代，人们不断要求自己提高表现、做更好的自己，即使没有外部命令，也可能主动投入无休止的自我消耗。即使在游戏中，也似乎一样。
但是，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呢？
03
只是此时此刻
游戏会在一些人生微小的节点里向玩家提出问题，让人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往前走。
在海地，Sandra的孩子长到十五岁，问起钱对人生意味着什么。有钱能做更多事吗？能让人幸福吗？
此前，我已经替Sandra作过许多与钱有关的决定。家里负担不起学费，她便离开学校；需要补贴家庭，她便开始工作。
到了回答孩子的时候，我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开始思考。正因不知道这个回答会怎样影响角色的未来，那一刻，我才感到了人生的重量。
作者在采访中提到，他不希望某个国家和地区的生活只剩下贫困与苦难。
因此，他加入了母亲、外婆制作当地食物的场景，也写下人们在斋月、排灯节、圣诞节、春节与邻居分享饭食的时刻。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和富裕的人一样有着许多值得珍惜的瞬间。
《海街日记》
另外，他也希望，玩家的感受，不要停留在庆幸与小确幸上，而是尽量多一份对他人人生的尊重。
毕竟，从来没有人选择过自己的出身，这就像股神巴菲特所谓「卵巢彩票」的概念，出生带来了太多偶然差异。巴菲特认为，在巨大的鸿沟上，我们更应该保留善良的本能。
游戏结束时，与Sandra同一秒出生的另外四个人，也各自过完了一生。五段经历被浓缩成几句话，并排呈现。同一个时间起点，通往了千差万别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不同于许多模拟器，《80亿分之一》存在着实实在在的商业化模式。过完一生后，玩家可以通过购买3美元的通行证将这段人生存档在追思馆中，让更多人也能看见这个人的一生。
这种并列的人生让我想起韩炳哲对“他者”的理解。这位网红哲学家，在《他者的消失》中写道：“人们积累着朋友和粉丝，却连一个他者都未曾遭遇。”
这里的“他者”，可以理解为那些经历与我们不同、无法轻易用自身经验解释的人。
互联网让我们看见更多人，却也让回避差异变得容易。算法持续为我们推送偏好的内容，让人沉浸在学习的幻觉中，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却未必因此改变。
韩炳哲将这种现象称为“同质化的恐怖”。
“人们踏遍千山，却未总结任何经验。人们纵览万物，却未形成任何洞见。人们堆积信息和数据，却未获得任何知识。人们渴望冒险、渴望兴奋，而在这冒险与兴奋之中，人们自己却一成不变。”
《黑客帝国2》
走出自身经验的局限，试着理解别人的生活，也呼应了진휘어스制作《80亿分之一》的初衷。这个由AI生成的游戏，无疑完成了这份使命。
很多人会把AI视作一种毫无人性的技术。但回头看，AI与人文性之间，或许没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用统计数据模拟人生，难免会遗漏具体的人，但选择呈现哪些经历、如何做出自由的限制，仍然体现着创作者对人的理解。
在AI的时代浪潮之下，偶尔，我会感觉人比起以往似乎更显渺小。
但是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们还能竭力浮出水面，看见他者，看见八十亿人中与我们共同活着的某个人，也借由他们，重新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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