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1年正月癸亥,长安未央宫。十九岁的皇后许平君喝完一碗丸药,头忽然发昏,她攥住身边人的手问了一句话,当天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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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
端药的女医就站在一旁,史书只记下她两个字:「无有。」这人叫淳于衍。指使她下毒的,是当朝大将军霍光的夫人霍显——三十多年前,霍显还只是博陆侯府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婢女。
一个婢女怎样变成大将军夫人,又怎样把整个霍家送进刑场,这条线散在《汉书》不同的传里,拼起来就是一部完整的兴亡账。
先回到公元前87年的长安博陆侯府。那年深秋,府邸深处的正房里药味散不开,混着夜里的寒气。床上躺着的,是霍光的原配夫人东闾氏,人已经躺了三个月。
起先只是产后体虚,太医来过几拨,方子都是补气养血的温药。一碗碗灌下去,人不见好,反倒一天天瘦下去,到入秋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截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关于东闾氏,《汉书》只留下四个字:东闾氏亡。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的、病中发生了什么,一个字没有。这位原配夫人就这样安静地从史书的缝里滑了出去,她的消失给另一个人开了一扇门。
那时的博陆侯府,霍光说了算,往下是管事的一层,再往下是一群没有名字的婢女仆从。霍光四十岁上下,汉武帝临终前把八岁的刘弗陵托付给他,他是大司马大将军,朝政实权握在手里。
来相府门外请求觐见的官吏,从清晨排到傍晚;就连丞相的马车抵达门前,同样要候着里面传话。如此人家,后院怎么可能缺一位当家女子?东闾氏于是做了个决定,那会儿贵族中并不少见——把身边最可靠的侍婢,交到丈夫手中。
《汉书》记这件事只用了六个字:东闾氏亡,显以婢代立。「代立」两个字要紧,不是纳妾,是代替原来的女主人,行使女主人所有的职能。
这个婢女姓什么,史书没写,只留下一个"显"字。她的来历、进霍府的时间,全无记载。能确定的是,一个将死的女主人会挑中她,说明她机灵、听话、让人放心。
东闾氏算得很准。她没算到的是,霍光会活得比自己预想中长久得多,而这个"显"会比她预想中可怕得多。显是什么时候爬上霍光的床的,史书没有确切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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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景不难想:病榻边药炉冒着热气,婢女们进进出出,显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脚步很轻,把药递到东闾氏嘴边,再用帕子擦掉她嘴角溢出的药汁。霍光就在旁边看着。
班固在《汉书》里写得含蓄,晋灼引《汉语》作注时就直白了:
显以婢代立,素与冯殷奸也。
从这句话能看出:显还没当上霍光的继室时,便与霍家奴仆冯子都关系暧昧。她既要照料病中的女主人,又和男主人倚重的心腹奴仆往来,还让男主人对她放心——这可不是靠运气。
从底层往上爬的人,手里能用的资源,一份都不会丢。
霍光最信任的管家就是冯子都。霍光活着那阵,冯子都经常进出内院,连百官及以下都得瞧他的神情办事;一个奴仆,势力竟大到丞相面对他也只能赔笑。等霍光一死,霍显同他便不再遮掩,公然来往。
霍禹称病不去朝会,冯子都便代他占着大司马之席,垂头摆弄一枚玉佩,殿上群臣竟无人敢开口。东闾氏去世以后,显才名正言顺做了霍光的继室,后人也叫她霍显。自那日起,这个连姓都没有的女子,来到了西汉权柄的核心位置。
她替霍光生过好些子女,史书清楚记下的有两名:儿子里的老大霍禹,女儿里最小的霍成君。再算上霍光与东闾氏的孩子们,霍家总共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霍显所出这两位身份最尊。
霍禹身为嫡长子,承袭了博陆侯的爵位;霍成君是最小的女儿,自小就被母亲当成掌上明珠。史书评霍显,留下这么一句:「显爱小女成君,欲贵之。」
她盼着让小女儿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这念头深到日后竟能为此害死一位皇后。公元前74年,这一年,汉昭帝刘弗陵去世,没留下子嗣,霍光先把昌邑王刘贺扶上台,二十七天过去,又将其废黜。
之后,霍光从百姓中寻来一名十八岁青年——汉武帝曾孙刘病已。刘病已改名为刘询,也就是日后的汉宣帝。刘询在民间长大,幼时进过牢狱,还在掖庭里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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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许平君,出身寻常官宦人家。成亲之际,刘询年方十七,许平君则十四五岁,到第二年,她生下儿子刘奭。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早先犯法遭宫刑,在宫中负责织室,门第与霍家相比,差得极远。
刘询登基之后,朝廷众臣纷纷建议把霍光之女霍成君册为皇后——霍光掌着大权,只有立他女儿,皇帝的位子才稳。霍显心里同样如此盘算。
然而刘询颁下一道诏书:我在贫寒微贱时曾有一把旧剑,现在十分想念它,诸位能否替我寻回来。群臣明白了,这话意思是,我不会换老婆。随后,许平君被册立为皇后。
消息传到博陆侯府时,霍显正在内堂。《汉书》的记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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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怒,不饮食,欧血三日。
连着三天粒米不进,还吐了血。这个女人由侍婢一路往上爬,对体面和名分,比旁人更加在意。她曾在霍府最低处熬过,明白遭人践踏的滋味,绝不让女儿再去受一回。
更叫她难以忍受的,是许平君凭什么?许广汉不过是个受了宫刑的罪囚,许家根本谈不上什么体面门第。霍显认定,那后位原本就该归霍成君,许平君只是暂时占着,非让开不可。
从这一刻起,仇恨埋下了。霍显这种性子,只要记恨上谁,绝不会忍气吞声。
公元前71年,这年,许平君再度有孕。快生产时她身子不适,汉宣帝把御医统统召入宫里,还特意招来女医照料。其中一名女医名叫淳于衍,与霍家交情很深;她丈夫淳于赏在宫中当差,始终想找个好差事。
入宫之前,淳于衍被丈夫叮嘱:到霍家告个辞,再顺带替我求一求安池监那差事。等她到了霍家,霍显将她召入密室,让旁人退下。屋里光线昏暗,门合上后,外头的风响便听不到了。霍显叫起她的字:「少夫。」
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
淳于衍问她这话何意。霍显把嗓音放得更低。
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得为皇后矣。
淳于衍的脊背僵了。她声音很低地问:「药杂治,当先尝,安可?」药要经过好几个太医的手,进药前还有专人先尝,这怎么下手。
霍显看着她。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命都改了:
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无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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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长安城的鼓声从远处一下一下敲过来。她看着霍显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与笃定,最后说了一个字:「愿尽力。」
回到家,淳于衍把附子捣碎,藏在衣服里带进长定宫。附子是一味有毒的药材,常人吃了未必死,产妇吃了必死。
许平君把孩子生下来后,太医为她配了调养的丸药,淳于衍趁旁人没留意,将附子混入其中。许平君吃下去没多久便出现异状,头晕得天地打转,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她攥住身旁人的手,问出那一句的时候,淳于衍就在近旁。就在那天,公元前71年,时值正月癸亥,恭哀许皇后去世,十九岁。
得知噩耗后,汉宣帝在霍家众人跟前一滴眼泪也没掉。他颁诏将许皇后安葬于南园,随后沉默不语,一等就是五年。
这位皇帝自民间成长,又在掖庭偏僻角落熬了十八年,他最厉害的本领便是能忍。
淳于衍回到家中,心慌了好久才慢慢安定。她自认事情办得毫无破绽,却漏算了一点:许皇后走得太急。一个才生完孩子的少妇,头一日还安然无恙,服药之后便断了气,放在宫里绝非小事。
汉宣帝下令,凡是为许皇后看过病的御医,全部下狱,淳于衍被捕。消息传到霍府,霍显去找了霍光,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求官,到密室里的谈话,到附子,到那碗药,一字不漏。《汉书》记载霍光的反应:
光大惊。
随后,霍光久久没有作声。他既没有交出妻子,也没有向皇帝奏报,反倒递了一道奏疏,称淳于衍等人并无罪过。汉宣帝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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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衍获释后,霍显亲自前去迎接,赠了许多东西:黄金百两、钱百万、绿绫百匹、走珠一串、散花绫二十五匹、蒲桃锦二十四匹;另外替她修了宅第,仆婢多到没法计数。
淳于衍把这些都收了,还是抱怨了一句:「我为你立下大功,你却只酬报我这些。」霍显并未同她计较。
只是霍显并不清楚,也可能不敢去想——汉宣帝早已得知。
公元前68年,这年,霍光病势沉重。汉宣帝亲自前往霍府探视,握住霍光的手,满脸是泪。霍光去世后,丧仪按最高规格办理:棺材使用天子等级的黄肠题凑,送葬行列自长安一路延伸到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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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追赐他谥号宣成侯,画像列在麒麟阁功臣榜首位。接着,汉宣帝动手了。头一步,就是削减兵权。
霍禹原本是右将军,掌管长安禁军,被升为大司马——听着是升官,可大司马是虚衔,没有印绶,也没有兵权。接到任命那天,他站在大司马的位置上,手里空空如也。
任胜、邓广汉、范明友这些霍光的女婿,全部被调出禁军,改任没有实权的闲差;顶替他们的,是汉宣帝自己的心腹——许家、史家之人。霍家上下开始发慌。
第二步,放出消息。许皇后遭毒杀一事在长安百姓间传开;至于风声如何走漏,史书并未点明,只是时机太巧,恰在霍家军权失去以后。
酒楼里有人压着嗓子谈论,说许皇后死得古怪,还说投毒者就在霍家。霍禹、霍山再也坐不稳,跑去问母亲: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霍显望着两个儿子,内堂中烛焰抖动了几下,壁上人影也随之摇晃。她静了片刻,终于吐露实情——由淳于衍谋职位,到密室中那番对话,再到附子,直到那碗药,全盘说出,没有遗漏一字。
霍禹听罢,脸色都变了;霍山握紧拳头,压着声说:
县官所以斥逐诸女婿,必以是故也。
霍家做出的回应,是谋划造反。他们准备请上官皇太后出面,摆宴召来丞相魏相与平恩侯许广汉,宴席上暗藏披甲兵士,当席杀掉此二人,随后废去汉宣帝,拥立霍禹做皇帝。霍山有个亲信叫张放,说了一句话:
可令太夫人言于太后,先杀丞相及平恩侯,移徙陛下在太后耳。
这桩谋划若拿到今日来看,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上官太后虽为霍光外孙女,但她首先是汉室太后;霍家要借她名号起事,她凭什么答应?
然而霍家众人已顾不上这些。他们明白,许皇后那件事早晚要暴露;皇帝正在削权,正在散出风声,正一寸一寸把绳索收拢。与其坐等送命,不如抢先发难。
公元前66年,七月,谋划走漏了。告发者正是霍家女婿金赏;他得知造反的盘算后,做出抉择——上报朝廷。汉宣帝等的正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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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马上命执金吾捉拿范明友、霍山、霍云这一干人。霍山、霍云得知事情败露,官兵还没到便自行了断,范明友同样自尽。
霍禹遭抓捕,汉宣帝赐给他一种特殊刑罚——腰斩,并非斩首,而是拦腰一刀断成两截。霍显也被拿下,霍光的若干女儿、兄弟、子侄统统押往长安东市,当众行刑。
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
所谓弃市,便是在热闹街市执行死刑,尸首不准收埋,任众人围观。因案受牵连的家族多达数千户。太仆杜延年与霍家素有旧交,同样遭到牵连,丢了官职。
长安城内凡与霍氏有牵连的家族,一夜之间统统被清算;有的全家被斩,有的发配边地,有的革职成了平民。霍成君被剥夺皇后名位,玺绶遭收回,移居上林苑昭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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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收录了废后诏书,汉宣帝指她「与母显合谋,欲危太子」,毫无做母亲的良知,没资格再当皇后。她在昭台宫度过了十二年。
公元前54年,这年,汉宣帝命她搬到更为偏僻的云林馆;诏令一到,她便自尽,被葬于蓝田县昆吾亭以东,既无墓碑,也无封土。
霍光的坟冢并未遭毁。汉宣帝留住了他的封号与陵墓;再往后到汉成帝年间,又为霍光墓添置了一百户守墓人。
甘露三年,即公元前51年,匈奴归顺,汉宣帝命人绘制十一位功臣的画像,悬挂于麒麟阁,霍光位列第一。为表敬意,图上不题全名,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然而霍光的亲人,一个也没留下。霍禹受腰斩,霍显遭弃市,霍云、霍山自尽,几个女儿与女婿尽数被处死,霍成君被废后也寻了死。霍家满门只余一人——女婿金赏,因他告发谋反,得到赦免。班固在《汉书》中如此批评霍光:
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换成白话便是:霍光没读多少书,不明白大道理,为妻子遮掩杀人罪行,又把女儿扶上后位,纵容贪欲不断扩张。他死去仅三年,全族便遭诛灭,实在可叹。
公元前66年,七月,长安东市。行刑处的泥土发红,前一日下过雨,地面仍积着水。霍显被带到场上时,看热闹的人群把街道两边屋檐下都塞满了。
人群中有人把她认了出来——三十多年前,这名女子不过是博陆侯府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侍婢。等到刀斧手扬刀之际,长安城的鼓声恰好敲了三响。
从婢女到大将军夫人,霍显用了十几年;从大将军夫人到弃市死囚,她用了三年。她一辈子追的那个"贵"字,最后是用整个霍家的性命结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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