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援西一年,我却撞见她挽着我资助男大学生去做产检,我没作声
楔子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我提着母亲的CT袋转身,就看见电梯口那抹浅蓝裙子。林薇挽着周屿的胳膊,两人低头说笑,周屿手里捏着一本孕检手册。我脚步一滞,退回拐角。林薇的声音飘过来:“别让你程哥知道。”电梯门合上,我掏出手机拨过去,她接得很快:“在县医院上班呢,忙着。”话筒里却清清楚楚响起本地公交的报站声。
第一章 产检室外那抹熟悉的背影
电梯下行到一楼,程皓没有立刻走出去。金属门映出他略显发白的脸,手机还贴在耳边,林薇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你那边信号不太好?我这边刚查完房,等会儿还得去药房对账。”
“嗯,听着是挺忙。”程皓听见自己用极平常的语气回了一句,“妈今天复查,结果还行,医生说按时吃药就成。”
“那就好。”林薇顿了顿,“替我向妈问好。先不说了,护士站叫我呢。”
电话挂断得干脆,程皓却站在原地没动。他重新调出通话记录,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又点开短信界面。三天前他问林薇中秋能不能请假回来,她回的是“县医院人手紧,排班排不开,过年再说”。可刚才那声报站,分明是本市十九路,从老城区开往中心医院方向,沿途经过的正是妇产医院后门。
程皓收起手机,快步穿过门诊大厅。清晨人还不多,导诊台两个小护士正低声说话,见他走过来便停了嘴。他径直走到自助挂号机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又缩回来。查什么?查妻子有没有挂号记录?他程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小伙子,借过一下。”身后推轮椅的大爷嗓门洪亮。程皓侧身让开,余光扫过不远处电梯口,忽然又看见那道浅蓝裙摆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米色帆布包,包侧插着瓶矿泉水,一晃就进了产检区那道玻璃门。周屿没跟进去,站在门外低头翻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翻了两页,抬头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那神情不像放松,倒像在给谁放哨。
程皓拐进楼梯间。消防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厅的嘈杂。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把母亲早上塞给他的保温杯摸出来,拧开盖喝了一口,枸杞水已经温了。脑子里乱糟糟地翻出些旧事。三年前公益组织发来名单,周屿的照片排在第一页,证件照里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干净。程皓当时和部门总监吵了一架,出来透气时刷到那条链接,随手点了“资助”。每月一千五,转账记录从没断过。周屿头一年还写信,用稿纸工工整整誊写,月考前进了几名、拿到助学金了,事无巨细。程皓回得少,偶尔发条微信“钱收到了说一声”。后来周屿考上医学院,信就断了,改成逢年过节一句“程哥节日快乐”。程皓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资助本来就是单向的事,难不成还图人记恩。
可林薇怎么会跟他走在一块儿?
程皓把保温杯拧好,掏出手机翻到周屿的微信。对话框停在八月中旬,他问开学大三门门功课重不重,周屿回“还好,实验课多”。再往上就是春节那张拜年消息,配了个拱手作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他又点开林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赴西部那天在机场拍的,登机牌遮住了半张脸,配文“一年,加油”。底下程母评论“注意身体”,他点了赞,评论写的是“家里有我”。
家里有他。程皓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这三个月他加了多少个班?项目上线前那两周,他睡在公司行军床上,林薇打电话来他压着嗓子说“在开会”。后来她就不怎么打了,微信也从每天三四条变成隔天一条,发来的都是西部县城的风沙天、食堂饭菜。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回一句“早点睡”。程皓一直以为这叫默契,现在想想,也可能只是那头的人懒得再说。
楼梯间铁门被人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这儿不让抽烟啊。”
“没抽。”程皓把空着的手摊开给她看,护士点点头缩回去。他低头划开手机,订了张周末去西部的机票,支付前又退出来。直接飞过去?到了那个县医院一问,人压根不在,事情就摊在太阳底下了。他还没想好怎么收场。
程皓从楼梯间绕到门诊楼侧门,刚推开门,手机就震了。林薇发来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的自拍,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配文“刚交完班,晒成黑炭了”。程皓把照片放大,工牌上写的是“县人民医院行政科”。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顺手把照片存下来。等走出住院部大楼,他才发现照片左下角玻璃反光里露出半截蓝色裙子,和半小时前产检区门口那条一模一样。
回程车里,程皓把空调开大了些。母亲坐在副驾驶,从包里翻出医生开的药盒挨个看说明,嘴里念叨:“这个一天两回,那个饭前吃。”念完从眼镜上方看程皓,“你脸色不好,陪着复查还委屈你了?”
“不至于。”程皓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上午公司那边有个会,我晚点过去。”
“开会开会,你哪天不开会。”程母把药盒收进塑料袋,语气缓了缓,“林薇那孩子也是,一去大半年,家里事全撂给你。当初我就说援西这事该让年轻的去,她倒好,抢着报名。”
“妈。”程皓打断她,“她单位有安排。”
“我不管什么安排,”程母拍了拍膝盖,“你俩结婚四年,孩子的事一拖再拖,她这一走又是一年。皓子,你别嫌妈唠叨,隔壁你王姨家儿媳妇比林薇还小两岁,人家二胎都上幼儿园了。”
程皓没接话。车拐进小区地库,灯光一排排刷过去。母亲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上周我碰见沈曼了,就是林薇那个表姐。她问我林薇最近回来过没有,我说没有啊,她支支吾吾就走了。你回头问问,是不是有事。”
“嗯,我问问。”
程皓把母亲送上楼,回到自己家。空荡荡的客厅还保持着林薇走之前的摆设,茶几上那盆绿萝蔫了几片叶子,他顺手浇了水。坐到沙发上翻手机,周屿的朋友圈有两张新照片,定位显示在学校图书馆,书架前拍的,配文“病例分析写了三千字”。评论区有人问“周末不休息啊”,周屿回“下周有考核”。程皓退出朋友圈,翻回资助记录截图。三年零两个月,一百五十块?他往上划拉,看清是每月一千五,累计五万四千多。这个数他之前从没细算过。
他打开和沈曼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过年群发祝福。程皓打了几个字:“表姐,最近忙不忙?想请你吃个饭。”发出去没两分钟,沈曼回得飞快:“怎么了?林薇出什么事了?”程皓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道:“没事,就是好久没见,聊聊天。”
沈曼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快一分钟才跳出一条:“行,周六中午吧,我下午当班,得早点走。”
程皓回了个好。放下手机,他仰头靠着沙发背,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道细裂缝上。手机相册里存着林薇今早发的工牌照片,玻璃反光那点蓝色凑近了看更清楚,产检区门口的蓝色候诊椅就那个色。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九点二十分,产检区,蓝色孕检手册。十点零五分,林薇来电背景音,十九路报站。十点四十分,工牌照,反光异常。写完他盯着这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程皓起身去拧,路过玄关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双平底鞋,米白色,林薇走之前常穿的那双。才想起来,刚才医院里她脚上那双是新的,浅灰,带气垫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第二章 资助三年的‘弟弟’
程皓到家以后没开大灯,只把玄关那盏小射灯摁亮了。他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摞着几份合同和旧快递单。翻到第三层才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夹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转账回执,还有公益组织当年发来的结对信息表。
他把那几张纸摊在书桌上,一张张捋平。第一次汇款是三年前的八月,备注栏写着“助学款”。那时候他刚升了部门副职,年会抽奖抽了个空气炸锅,同事起哄说他今年运气旺,不如做点善事。他回去在公益平台上翻了一晚上,匹配到一个在本市医学院读大一的男生,资料写得简单:父亲早年病故,母亲在县城帮人看铺子,姐姐已故,家里就剩他一个念书的。
程皓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个“姐姐已故”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资助。平台规定每月最低八百,他填了一千五,系统弹窗问是否确认,他点了确认。
头一年周屿话很少。每个月钱到账,他就发一条短信:“程哥,收到了,谢谢。”连标点都不多一个。程皓有时候回“好好学习”,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回。到了年底,公益组织搞结对见面会,程皓本来不想去,被负责对接的姑娘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说孩子特地准备了发言,您不来不合适。
见面会设在大学城旁边一个社区活动室,长条桌上摆着橘子和瓜子。程皓到的时候周屿已经坐在角落里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头发剪得短而齐整,见了人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喊了声“程哥”,声音不大,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
程皓跟他握了手,说坐吧。两个人对着一盘橘子干坐了快五分钟,程皓问他课多不多,他说还行。问他食堂贵不贵,他说早饭三块,午饭七八块能吃饱。程皓说那钱够不够,他说够的,有时候还能省下来买几本旧书。程皓问他成绩怎么样,他抿了下嘴,旁边负责对接的姑娘插嘴说,周屿上学期年级第三,拿了励志奖学金。
周屿耳朵一下红了,低着头剥了个橘子,先递到程皓面前。程皓接了,瓣开一尝,酸得牙根发软。周屿看他表情,忽然笑了一下,说:“这个品种就这样,看着好看。”那是那天他唯一一次主动开口说完整的话。
程皓后来跟林薇提过这个学生。林薇当时正敷面膜,靠在床头划手机,嗯了一声说:“听着挺懂事的。”程皓说想继续资助到毕业,林薇说行啊,你拿主意。话题很快转到别的事上,生孩子的事、换车的事、她单位可能要动人事的事。资助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每个月一号自动转账,成了他和那个年轻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程皓把回执按时间顺序又过了一遍。今年三月那笔备注后面多了四个字,“注意身体”。他记起来,是周屿发短信说最近实习排得密,程皓顺手加的。五月那笔转完,周屿回了一句“程哥,等我实习有工资了,这笔钱我慢慢还你”。程皓回了个“不用还,把书读好就行”。
现在他盯着这行字,指腹在“不用还”三个字上按了按。
第二天下午,程皓给周屿发了条微信,问他这周哪天有空,出来喝杯茶。周屿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程哥,我明天下午没课,三点以后都行。”程皓说那就三点半,学校东门那家茶馆,我请你。
他提前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位子。周屿踩着点进门,白T恤外面罩了件薄衬衫,背着双肩包,进门先四下张望,看见程皓才松了下肩膀走过来。
“程哥,你点了吗?”周屿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得端正。
“点了壶龙井,你喝得惯吗?”
“喝得惯,什么都行。”周屿端起杯子先给程皓倒上,再给自己倒,手很稳。
程皓问这学期课重不重。周屿说大三下实验课多,每周有两天泡在实验室。程皓问他实习的事,周屿说是学校统一安排的轮转,内外妇儿都要过一遍,现在还在适应。
“最近忙什么呢,除了上课实习?”
周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才说:“就……跑医院,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写病历。”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些,眼睛落在桌面上那碟瓜子上,“有时候要整理资料到挺晚。”
程皓注意到他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朝上,忽然亮了一下,锁屏壁纸是一张排班表,密密麻麻的表格,最上面一行蓝色标题栏写着“附属医院临床轮转安排”。程皓视线扫过去,在表格里看见一个熟悉的科室名。
“你们轮转还去妇产科?”程皓问得随意。
“嗯,都得过。”周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不算自然,“这周刚好轮到。”
程皓给他续了茶,问实习累不累,带教老师严不严。周屿答得简短,说还好,累是累,但学的都是真东西。他提起病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前两天跟老师出门诊,见了个妊娠糖尿病的孕妇,老师从饮食问到用药,把课本上那点东西全串起来了。
程皓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等周屿说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最近有人陪你跑医院吗?实习那摊子事不少人搭把手吧。”
周屿几乎没停顿就摇了摇头:“没有,都自己弄。医院里哪敢麻烦别人。”
“你一个人跑得过来?”
“跑得过来,地铁两站路。”周屿低头掰开一颗瓜子,把仁儿搁在纸巾上没吃,“程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程皓笑了一下,把茶杯举起来挡住半张脸,“你一个学生在外头,我总得关心关心。”
周屿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把那颗瓜子仁吃了进去。
两个人又聊了聊周屿母亲的近况,说县里铺子生意还成,姐姐走的那年留下的那点赔偿金一直存着没动。聊到四点多,周屿看了一眼手机说得回学校了,晚上还有小组汇报。程皓结了账,跟他一前一后出了茶馆。周屿在门口站住,说程哥我先走了,然后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步子迈得很快,钻进地铁口前在台阶上还差点绊了一下。
程皓没急着走,靠在茶馆门口的柱子边点了一根烟。刚点上就想起这地方禁烟,赶紧掐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摸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昨晚那句“早点睡”。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句:“周末我可能过去一趟,把机票订了。”发完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东边那点太阳光被吃得差不多了,街上起了风,卷着梧桐叶子贴着地皮跑。
第三章 岳母家的旧相册
周六一早,程皓在楼下水果店挑了两箱东西,一箱猕猴桃,一箱软籽石榴。岳母牙口不好,硬的咬不动,这两样都软和。他开车过去,路上给岳母打了个电话,说中午在家吃,不用特意做菜,下碗面就行。
岳母住在老城区那套单位分的房子里,六楼,没电梯。程皓拎着东西上去,爬到四楼就听见上面厨房的抽油烟机轰轰响。敲门进去,岳母系着围裙来开,手上还沾着面粉。
“说了不用做菜,您又忙活。”
“包了几个小馄饨,你爱吃这个。”岳母接过水果往厨房拎,边走边回头,“薇薇上周回来一趟,也带的猕猴桃,说软的好克化,我这才吃了半箱。”
程皓在换鞋的手停了一下。“她上周回来过?”
“回来了呀,待了两天。”岳母把馄饨下了锅,水汽腾起来,说话声隔着雾气,“本来不想惊动你,说你在赶一个大项目,连轴转了快半个月,怕你分了心再跑过来。”
程皓把鞋摆正,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她一个人回来的?”
“带了个男娃,学医的大学生,看着挺懂事。”岳母拿勺子推了推锅里的馄饨,“我那天去医院拿降压药,那孩子骑电动车在楼下等着,帮我把两袋子药提上六楼,气都没喘。薇薇说那孩子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在医学院念书,正好认识,搭把手。”
“亲戚家的?”程皓问。
“她是这么讲的。”岳母盛馄饨,汤里滴了两滴香油,“我记性不行了,绕来绕去的亲戚我也弄不清楚。那孩子话不多,叫他吃水果也不吃,放下东西就说要走,薇薇留他吃了顿饭。”
程皓端着碗在餐桌边坐下。岳母坐对面,自己那碗没动几口,先给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薇薇身体咋样?这次回来没听她说什么。”程皓尽量把语气放平。
“看着是瘦了些。”岳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又收回去,“我问她,她就说那边气候干,吃得不太惯。我瞧着她脸色不大好,问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小状况,不碍事,过阵子就好了。再问就岔开话头,问你最近按时吃饭没有。”
程皓嚼着馄饨,没接这话。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电视柜旁边立着个老式五斗柜,最上面一层搁着几本相册,封面都卷了边。他起身去拿,岳母说:“看那个做什么,都是老照片。”
“好久没翻了,看看。”
他坐回沙发上翻开第一本。前面是林薇小时候的,扎两个小辫,站在少年宫门口。往后翻到结婚那年的照片,程皓自己也在里头,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有点傻。再往后是零零散散的家庭合影,过年的、岳母过生日的、一起去公园的。
翻到第三本中间,他手指停住了。一张四寸照片插在塑料膜里,旁边紧挨着的是去年春节全家在饭店的合照。照片上是林薇和周屿,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林薇穿着件浅灰外套,手里提着塑料袋,周屿背着双肩包站她旁边,两个人都朝镜头看。背景里医院门诊楼的大字露出一半。
程皓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他把照片放回去,又往前翻了两页,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第四本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子是上个月中旬,买的东西有苏打饼干、话梅、酸牛奶。岳母走过来收碗,看见他手里那本,说:“那张是小票吧,薇薇落下的,我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就夹那儿了。”
“妈,”程皓合上相册,“她回来那两天,到底去医院查什么?”
岳母端着碗站住,像是找地方放,最后又端回了厨房。程皓跟过去,看她把碗摞进水槽,才慢慢开口:“她没细说,我也没细问。就说做个常规检查,让我别跟你提,说你要知道了准得放下手头的事跑回来。薇薇那孩子你还不知道?打小就这性子,有点事自己扛着,不爱给人添麻烦。”
“小状况也得说一声。”
“我说了呀,我说你该告诉程皓。她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岳母拧开水龙头冲碗,背对着他,“你别跟她置气,她也是为你好。”
程皓没再问。帮岳母把厨房收拾了,又坐了半个钟头,说下午还得去公司一趟。岳母送他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回头跟薇薇说说,那个男娃下回别让人家跑腿了,我拿药自己去就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
程皓应了一声下楼。到二楼拐角,从楼道窗户往下看,单元门口停着辆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个药房的袋子。骑车的人正仰头往楼上看,白T恤,单肩挎着双肩包,是周屿。没一会儿六楼窗户开了,岳母探出头朝下面喊:“来了来了,我这就下去!”
程皓在二楼没动。听着楼上脚步声下来,岳母穿好鞋出了门,周屿扶着车把说:“阿姨您慢点,我给您把药送上去,您别下来了。”岳母说不用不用,你带我去一趟就行,顺道把上次那个片子取了。
电动车突突地启动,拐出小区大门。程皓从楼道里出来,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车尾巴汇进非机动车道。他摸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他发的“周末我可能过去一趟,把机票订了”,下面没有回复。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
他给林薇拨了个电话,响到第六声才通。
“喂?你在忙?”程皓问。
“刚开完会。”林薇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人喊她名字,“怎么了?”
“没什么事。我妈前两天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得空回来吃个饭。”
那头停了两秒。“看情况吧,最近科里排班紧。”
“你嗓子不舒服?”
“可能有点上火,没事。”她顿了顿,“你项目忙完了?”
“快了。”程皓抬头看了看岳母家那扇关上的窗户,“忙完我过去看你。”
“不用特意跑,我这边真没事。”林薇说这话时语速快了些,“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老熬夜。”
挂了电话,程皓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岳母刚才说的“小状况”,想起相册里那张医院门口的照片,又想起周屿在茶馆里说“都自己弄”时低头掰瓜子的样子。
他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报了公司地址。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改了口:“师傅,掉头,去附属医院。”
第四章 表姐沈曼的欲言又止
沈曼把菜单推回来,说这里的菜她熟,让程皓点就行。程皓翻了两页,点了一荤两素,又加了个汤。服务员走后,沈曼低着头摆弄筷子,拿纸巾把杯子边沿擦了一圈,动作比平时慢不少。
程皓没绕圈子:“姐,我前两天在医院看到林薇了,跟周屿在一起,往产检那边走的。”
沈曼手里的纸巾停住。她抬起眉眼看了程皓一眼,又把视线落回筷子上,拿指腹把纸巾叠成一条。
“我本来不打算问别人,”程皓语气不高,“但她电话里说没事,我岳母说小状况,你又是妇产科的人。我不想瞎猜,我就想听一句实话。”
沈曼把叠好的纸巾放到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周五早上,陪我妈妈复查,住院部通道拐角。”
“她看见你了?”
“没看见。”
沈曼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程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轻了你不当回事,说重了好像我在挑你的错。”
“你说就是。”
“林薇回来,是因为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沈曼盯着他的脸,“前阵子她人在西部,那边条件你也知道,做个系统检查得跑百十来公里,她怕耽误,又不敢在那边耗着,就悄悄回来查。挂的我的号,我陪她做的B超,现在已经稳住了,但医生让她少折腾,按时用药。”
程皓握着杯子没动,像在消化每一个字:“先兆流产?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有褐色分泌物,她自己在那边撑着,撑到排班能调开才回城。”沈曼顿了顿,“她本来不打算回来,是我在电话里把她骂了一顿。这种事拖不得。”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程皓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沈曼没立刻接话,只是把茶杯转了小半圈。她从业十几年,见惯了产房外的百态,可真轮到自己家人身上,措辞也得掂量。
“你公司那个项目,是不是快到关键节点了?”
程皓一愣。
“她自己跟我讲的,说你这半年为了那个晋升名额连着加班,她要是把这消息递过去,你晚上就别想睡好觉了。她让我发誓不跟你说,说等结果稳了再讲。”沈曼抬眼,“我当时问她,你老公是经不起事的人吗?她说不是,她说你扛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能分走的就分走点。”
程皓靠回椅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这几个月自己给林薇打电话,三句不离项目进度,末了总要补一句“你那边没事吧”,林薇永远回“都好”。他甚至得意过,觉得两口子各忙各的、互不拖累,是一种成熟的默契。
“那周屿呢?”他问,“怎么是他陪着去?”
“周屿的姐姐叫周玥,你还记得不记得?”
“不记得。”
“三年前的事。周玥怀孕,宫外孕,先在小医院看的,叫她回去观察,结果晚上大出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沈曼说得很平,“那天林薇值行政夜班,帮着跑转院手续,垫了三千多块钱。后来人没救回来,家属那边乱成一团,林薇陪了一整晚,第二天把周玥手机里存的联系人一个一个打过去,最后联系上她弟弟。”
程皓慢慢直起腰。
“就是周屿。他那时候刚上大一,赶过来人都傻了。林薇帮他处理后事,又联系了学校,后来知道他家条件不好,才跟你提了一嘴资助的事。你当时看了材料就同意了,其实那材料是林薇先过了一遍的。”
“这事她没跟我讲过。”
“她讲这个干什么。”沈曼笑了笑,“她怕你嫌她多事。后来这三年,逢年过节她都往周屿学校寄点东西,一开始是吃的,后来周屿学医要用参考书,她也帮着找。周屿那孩子认死理,一直记着这份情。这回林薇回城检查,他正好在附属医院实习,就主动跟着跑上跑下。缴费、取单子、排队,替林薇省点力气。”
程皓捏了捏眉心。
“产检单子上是她的名字,那孩子跟着,是还人情。”沈曼看他一眼,“我本来也不赞成她瞒你,但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方向。你哪怕当场问她,她也不会编一个字。”
“我那天没上去。”
“我知道,你要上去了就没今天这顿饭了。”沈曼夹了一筷子凉菜放到他碟子里,“你这个人吧,遇事先往肚子里咽,看着稳,其实心里翻江倒海。林薇跟你一个毛病,两个人凑一块儿,好事不商量,难事更不商量。”
程皓没反驳。沉默了一阵,他抬头:“她身体现在什么情况?”
“指标稳住了,但得按时复查,情绪不能起伏太大。那边的班她要是还能休,就先休着,别急着回去。”
“她那个援西一年,能中途回来吗?”
“这你得问她单位,我管不了。”沈曼放下筷子,“我就管一件事,你别跟她吵。你要是拍桌子问一句‘你为什么瞒我’,她准得反过来道歉,然后下次瞒得更严实。你们俩这日子过成这样,光把话说明白没用,得把习惯改过来。”
程皓点头。他把汤碗往沈曼那边推了推,想了想,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难堪的话:“姐,你跟我说实话,我最近一次陪她去医院,是哪回?”
沈曼看着他,没急着答。
“想不起来了?”她问。
“想不起来。”
“去年春天,她感冒转成肺炎,挂了一个礼拜水。你自己说的,你送她去了一次,后面全是我陪着。”沈曼声音不重,但字字落得实,“她没抱怨过你一句。你忙,她理解。可理解归理解,人躺在输液室里,旁边床都有人递水,她一个人举着瓶子去厕所的事,你大概没看过。”
程皓低头看着桌面,桌布上有一小块油印,他盯了足有十几秒。
“她申请援西,你当时什么反应?”
“她说想换个环境,我就同意了。”程皓声音发涩。
“换环境。这话你信?”沈曼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把碗里的汤喝了两口,“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但你是她丈夫,有些话你不问,她就永远不开口。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软一点,她就把心里的东西掏给你。”
程皓把账结了。出门时沈曼套上外套,站在饭馆门口的路灯底下,又叮嘱一句:“别去质问周屿,那孩子实诚,一吓就慌。他本来就觉得自己陪着不合适,是我劝他说有人在旁边我才放心。他对你媳妇只有感激,没别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曼拉了拉包带,“回去路上想想我那句话,你要是连陪她去医院都排不进日程,就先别急着怪她瞒你。她瞒你的时候,心里也不痛快。”
程皓看着沈曼骑上共享单车走了。他没有立刻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了一段。九月的夜里风还带着热气,路边水果店把西瓜摆到门口,切开的瓤子红得扎眼。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几下,他把打好的“明天我过去看你”删了,重新敲了一行:产检的事,我知道了。明天下午我过去,你别自己做饭,我带。
发出去没到半分钟,电话就响了。
“程皓。”林薇的声音有点紧,“谁跟你说什么了?”
“沈曼。你别怪她,是我逼问的。”他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影里,“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那天再告诉我?”
那头没声音。过了几秒,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响动。
“我不是想瞒你。”林薇说,“我是……”
“我知道。”程皓打断她,声音放缓,“姐跟我说了。你先别说话,听我讲。明天下午我过去,把检查单子都带上,咱们从头看一遍。以后哪次复查我陪你去,排不开我就请假。这话我只说一遍,你也别推。”
林薇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说:“你明天不是有评审会?”
“评审会七点前结束,我八点就能到你楼下。”
“……好。”
程皓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又看了一眼手机。他点开转账记录,往上翻了翻,三年前第一笔标注着“学费”的转账还在。那笔钱转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体面的事,今天才知道,体面背后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分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辆车:“师傅,去公司。”
第五章 医院走廊的第二次相遇
程皓第二天下午开完评审会,七点四十就出了公司大楼。他给林薇发的消息没收到回复,打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车子开到半路,他拐了个弯,直接往医院去了。
他先去了沈曼的科室,人不在。问护士站,说沈姐下午调休。程皓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转身往门诊楼走。产科门诊这个点已经快下班了,候诊区只剩零星几个人。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一眼就在最里头那排长椅上认出了林薇。
她穿一件宽松的浅灰长袖,低着头看手里的单子,旁边座位空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开着,露出保温杯和几盒药。她比三个月前视频里瘦了一圈,肩膀塌着,人缩在椅子里,像怕占地方似的。
程皓还没推门,电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屿小跑着过来,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胸前的实习牌晃来晃去。他跑到林薇面前,半蹲下来,把单子按顺序摆平,声音不大但很急:“薇薇姐,抽血的号过了,我找护士台重新排的,下一项B超在三楼,我刚看过,前面还有两个人。你先喝点水,憋好尿。”
“抽血的单子你拿着,别弄丢。”林薇把保温杯递给他,让他帮忙拧开。
周屿拧开盖子,还试了试水温,然后才递回去。这一连串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程皓在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堵着的劲儿反而松了。他推门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候诊区格外清楚。林薇抬头,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周屿跟着回头,看见程皓,整个人僵了半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沓缴费单哗啦响了一下。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墙上叫号屏跳了一格。
“程哥……”周屿先憋出声,嗓子发干,“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程皓没接话,走到林薇面前把外套脱了,抖开,披到她肩上。她肩膀凉得厉害。
“先检查。”程皓说,“B超排到几号?”
林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周屿赶紧把单子递过来,指着上面一串编号:“六号,前面还有两个,我听着叫号。”
“你去坐着,单子给我。”程皓接过缴费单,看了一眼周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谢谢你陪她。”
周屿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使劲点了下头,退到隔了两排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紧得像攥着什么。
B超室叫号的时候,程皓陪着林薇进去。医生让她躺下,探头往肚子上放,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轮廓。程皓站在床尾,看不懂那些黑白影子,但医生指了一下屏幕:“胎心在的,目前孕十二周,还是不稳,宫腔里有少量积液,必须严格卧床,后面两周是关键期,情绪一定不能受刺激。”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程皓接过去,上面一行结论写得清清楚楚:宫内早孕,十二周,先兆流产,继续保胎治疗,定期复查。
出了B超室,林薇在长椅上坐下。周屿远远看着没过来。程皓把单子折好,放进她包里。
“我怕你担心。”林薇声音很低,眼睛看着地面,“更怕你让我放弃这个项目。”
程皓手停在包口上,没动。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走廊尽头最后一盏灯亮着,在她脸上打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什么时候让你放弃过什么?”
“你没说,可我知道你会想。”林薇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硬撑着没掉泪,“去年春天那次,我刚怀上,还没到日子,你就让我推掉出差,让我在家待着。你说你养得起我,说得特别轻松。可那个评审项目是你自己熬了三个月拿下的,你让我推的时候,你自己一点没犹豫。那我呢?我申请去西部那会儿,心里憋着一口气,我想证明我在这里不是只能等着你安排我的日程。”
程皓没打断她。他第一次意识到,她说完这些的时候,自己脑子里没有反驳的句子,只有一句一直没问过的话。
“援西那个名额,是你主动申请的吗?”
林薇沉默两秒,点了一下头。
“单位原本想让另一个同事去,我找了领导,说家里没负担,我合适。”
“家里没负担。”程皓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当时我们冷战了一个月,就因为生孩子的事。你说再等等,我说我等不了。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你就去了项目组,一走半个月。我那会儿就想,既然家里不需要我,那我去哪都一样。”
程皓慢慢站起来,坐到她旁边。
“我从来没说过不需要你。”
“你是没说,可你那半个月打回来的电话,三句不离工作。我问你晚上吃啥,你说加班对付一口。我发烧三十九度,你让我自己买药,说忙完这阵就好了。程皓,我不是怪你,你确实忙,我都知道。可忙到那个份上,我就觉得我好像插不进你的日子。”
程皓喉咙里堵得厉害,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半天,他问了一句:“今天检查,医生还说了什么?”
“让我卧床两周,不能来回折腾。那边医院给我批了假,但假条只到月底。月底之后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你单位那边,我去说。”
林薇转头看他:“你以什么身份去?”
“你丈夫。”程皓答得干脆,“以前我总觉得,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把钱拿回来就行。现在我知道了,光拿钱不顶用,人得在场。产检我陪,假条我去递,你安心养着。项目那边,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干完一年,我请我妈过来搭把手,我每天回家吃饭。你要是不想去了,咱们就把孩子生下来,你自己跟领导说,我陪你。”
林薇低着头,眼泪这回没忍住,掉在膝盖上那件外套的袖子上。周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程哥,”他声音有点抖,“我姐当年宫外孕,要是早点有人陪着检查,不会拖成那样。薇薇姐帮过我姐,我学医也是因为这事。她这回在那边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我在这边有实习,熟医院,能跑个腿,我就……我知道不合适,可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跑。”
程皓看着他,看了足有几秒,站起来走到周屿面前。他伸手把周屿胸前的实习胸牌扶正了,拍了拍他胳膊。
“以后跑腿的事叫上我。”程皓说,“我排不开的时候,你再替。”
周屿吸了下鼻子,用力点头。
程皓走回林薇面前,把她扶起来。她站直了,手还攥着外套领口。
“先回家。”程皓拎起她的帆布包,背到自己肩上,“检查单我收着。两周以后复查,我调好闹钟了。”
林薇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你今天没骂人。”
“我骂了,在心里。”程皓偏头看她,“骂我自己。”
林薇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走廊尽头,周屿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冲他们挥了挥手。程皓回头看他一眼,点了下头。电梯门开的时候,林薇靠在他胳膊上,那只手终于松开了领口,换成了攥着他袖口。
第六章 周屿的姐姐周玥
第二天傍晚,周屿给程皓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程哥,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后面跟了个地点,医学院西操场,七点半。
程皓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昨晚从医院回来,林薇一句话没多解释,只说之后复查让沈曼陪着,周屿那边她会说清楚。程皓也没追问,他看得出她累,那种强撑着的倦劲儿写在脸上,走路时下台阶都要扶着墙。他给她煮了碗面,看她吃完,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谁都没提白天的事。
七点二十,程皓把车停在医学院北门外,沿着梧桐道往里走。操场边上亮着几盏旧灯,铁皮灯罩锈了一半,照出来的光昏黄。周屿坐在看台第三排,手里攥着一瓶水,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见程皓上来,赶紧站起来。
“坐。”程皓指了指旁边,自己先坐下了。
周屿坐下,拧开瓶盖,又拧上,反复了两回。程皓也不催,掏出手机调静音。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周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程哥,我姐叫周玥,比我大六岁。三年前她没了,医院说是宫外孕,拖到破裂才查出来。”
程皓转过头看他。
“那时候我在县里读高三,家里就我姐管我。她在城里打工,租的城中村一间房,离我学校两百多公里。她肚子疼了几天,以为吃坏了东西,自己去小诊所挂了水,不见好才上大医院。那天是薇薇姐值班,管挂号分诊那摊事。我姐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是薇薇姐把她扶进去的,又打电话叫了医生。后来查出来情况不好,要转院,可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转上去得先联系床位。薇薇姐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是她一个卫校同学在市二院帮着腾了个床位。”
程皓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转院的车还没到,我姐血压掉下来了。进手术室之前,她跟薇薇姐说了一句话,说‘我弟弟念书好,你帮我看他一眼’。薇薇姐当时也不认识我,就说你安心,你弟弟的事回头再说。”
周屿顿了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在瓶子里晃出响。
“我姐没出来。我赶到医院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我妈哭得站不住,是我姐一个工友把我领到行政楼,说有个姓林的女同志一直帮着跑手续。薇薇姐把那些单子一张张摊给我看,哪张是转院申请,哪张是欠费单,她垫了多少我也记不清了,后来我查过,前后一千八。她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出头。”
程皓喉结动了一下。
“我姐走后,殡仪馆那边、社保退费、老家来人吃住,都是薇薇姐帮着张罗的。她跟我说,别的我帮不了,你好好念书,你姐姐最惦记这个。我那时候就下决心学医,我想弄明白我姐那个病为什么就查不出来。后来考上医学院,大一下学期,公益组织的人找到我,说有人愿意资助,我拿到第一个月一千五,给薇薇姐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不记得这回事了。”
“她没跟你说过这事?”程皓问。
“没有。我问她是不是资助我的,她说别管谁给的,念好你的书。后来是过年我给她发消息,她回了一句,我才知道资助人叫程皓,是她爱人。”周屿侧过脸看着程皓,“程哥,你资助我三年,我不该瞒你。可薇薇姐交代过,你项目压力大,别拿这些事去烦你。她说你这个人,别人欠你一分你记着怎么还,别人欠你人情你反而睡不着觉。”
程皓撇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这回她回城,是你主动要陪的?”
“是。”周屿答得干脆,“她在那边觉得不舒服,给我打电话问医学院这边有没有熟人能挂上号。我一看她说的症状,我就急了。我姐当年就是肚子疼没当回事。我跟她说你必须回来查,我请假陪你跑。她说不用,我说那我告诉程哥,她才松口。她回城那天先去了我妈那儿,我妈住在城东城中村,房子要收回去,她去帮着搬东西,搬完了才去医院。”
程皓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他想起岳母上周提起的那个“懂事的男娃”,搬东西、跑上跑下,原来都是这么回事。
“程哥,今天叫你来,是我自己欠考虑了。”周屿把瓶子攥得咔咔响,“昨天在走廊上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我想解释,可我不知道从哪说起。我要是早跟你说清楚,没这么多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程皓问,语气不重,但很直,“我资助你三年,你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几回,突然冒出来陪我爱人做产检,换谁谁不多想。”
“薇薇姐不让说。”周屿低着头,“她说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开口说回城的事,怕你先从我这知道了,觉得她故意瞒你。我想着等她检查结果稳定了再当面跟你讲,哪知道你这么巧就撞上了。”
操场上传来跑步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几个学生绕着跑道慢跑,耳机线在风里甩。程皓看着跑道上的人影,半天没说话。周屿坐在旁边,也不吭声了,把瓶盖拧下来又拧上去。
“我资助你,”程皓终于开口,“第一年把钱打过去,公益组织给我发过你的成绩单,我看了,挺好。第二年你换到临床,学费多了一截,我补过一回差额。第三年你跟我说想买套二手解剖图谱,我转了八百。三年五万四,我从来没想过这钱要你还。”
周屿抬头。
“我资助你,是看你踏实,看你姐姐不在了你还肯念书。跟你姐姐、跟林薇,都没关系。你要是觉得拿了我这点钱就欠我什么,那这钱我收回,咱俩两清。”
“程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程皓偏头看他,“你姐姐的事,林薇瞒了我三年,你替她瞒着,我不怪你。可你得明白一个理,人情这东西,越藏越沉。你主动跑来帮忙,是好心,可你不吭声,好心就变成了别人的心病。”
周屿把瓶子放到脚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以后像这种事,你直接找我。我排不开班的时候,你替我去,我谢谢你。别让你薇薇姐两边为难,她那个人,什么苦都自己咽,咽不下去了才往外吐一点。”
“我知道了。”周屿说,“程哥,你钱我不会还你,我打算这么办,等我毕业进了医院,头一年工资里每月抽出五百,捐给公益组织,指定给县里读医的孩子。你当年给我多少,我就传下去多少,行不行?”
程皓看他一眼,没马上应。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看台边上的一张废纸吹得翻了个个儿。他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团成一团握在手里。
“你姐姐叫周玥?”
“嗯。”
“名字好听。”程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坐出来的褶子,“回去看书吧。下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让你薇薇姐做几个菜。你当面跟她说清楚,别让她以为你在学校跟我闹别扭。”
周屿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那我带点水果。”
“带什么水果,你学生一个,别搞那些。”程皓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姐那病,你学到今天,弄明白了吗?”
周屿点头:“宫外孕误诊在基层不是个例,我们实习时专门有个课题讲这个的。”
“那你就好好学。弄明白了,以后少几个周玥。”程皓说完就走了,没再回头。走出操场的时候他把手里那团纸扔进垃圾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医院那边,林薇躺在家里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手机响了,周屿发来一行消息:薇薇姐,我跟程哥说了,他说下周末去你家吃饭。林薇盯着屏幕,半天打字回了一句:他没瞪你?周屿回:瞪了,但请我吃饭了。林薇把手机搁在胸口,闭了闭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七章 西部项目背后的申请
程皓从学校出来,没直接回家。车在路边停着,引擎没发动,他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给林薇单位的老秦打了个电话。老秦是医务科的,跟程皓喝过几回酒,说话不绕弯子。
“老秦,问你个事,林薇援西那个名额,当时是怎么定的?”
老秦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家里头对不上茬儿,我理一理。”
老秦叹了口气:“本来轮不到她。名单上半年就排好了,科里定了小赵,人家年轻,家在外地,没什么拖累。临到出发前半个月,林薇自己找主任,说她想去。主任还劝过,说你家在本市,老人身体也不好,去一年图什么。她说想换个环境,呆着闷。”
“她自己主动要去的?”
“主动的。手续都是她一个人跑的,家属签字那栏,我们催过两回,她说沟通过了,回头补。后来项目赶进度,主任就没再追。怎么,你没签?”
程皓攥着手机,一时没言语。老秦在那头又补了一句:“程皓,林薇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吭声,主意比谁都正。她要去,没谁拦得住,可签字这事得家里人点头,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的事。”程皓把话头截住,“我回头把字补上。”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旧账。去年冬天有一阵子,两个人为了生孩子的事僵着。程母隔三岔五打电话催,说隔壁老刘家孙子都会跑了。程皓被念叨烦了,回家跟林薇提了一句,林薇当时正在洗碗,手在池子里停了停,说再等等,她还没准备好。程皓那时候项目正紧,每天开会到十点,听她这么说,只回了句行,你定。这事就没再提过。
他以为“再等等”是等一年半载。没想到人家等的是换个地方。
车子开回小区,天已经擦黑。程皓没上楼,先在地下车库坐了一会儿,然后上去。林薇在沙发上半躺着看手机,见他回来,坐起来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
“周屿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声音试探着,“你们聊得怎么样?”
“聊得挺好。”程皓换了鞋,把外衣挂在门口,“下周末让他来吃饭,你做几个菜。”
林薇看他脸色,想从里头读出点什么,程皓没给她机会,径直进了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他知道林薇放各种表格证件。翻了两下,压在一本病历底下的,就是那份西部支援项目的申请表复印件。备注栏印着一行小字:家庭支持情况由申请人填写,家属签字确认。那行字下面,林薇用黑色水笔写着“已沟通”,后面括号里三个字,“待补签”。签名那栏,空的,干干净净。
程皓把纸举到灯底下看,纸边上还有道折痕,大概折起来揣过包里。他又翻出手机,银行记录里那笔转给公益组织的资助款,时间对得上,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一个念头忽地冒出来:林薇什么时候开始帮周屿的?算算日子,正好是她填表前后。
他拿着申请表出去。林薇还坐在沙发上,一眼看见他手里的纸,脸色变了变,把手里的水杯放到茶几上。
“你翻我抽屉了?”
“翻了。”程皓把表放到她面前,“已沟通,沟通过吗?”
林薇抿着嘴,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那阵子你项目上线,天天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我提了一次你嗯一声,我当你没听进去。”
“你提的是‘再等等’,没说你要去西部。”
“我说了你能让我去?”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让?”
两个人都沉默了。客厅里冰箱嗡嗡响,声音格外清楚。林薇先低头,把申请表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又摊开。
“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的话我都懂,可我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拖着没去医院查。后来查出来是有了,又不稳。这边家里催,那边单位正好有个名额,我就想着走一年,散散心,也躲开那些话。”
“有了?”程皓耳朵嗡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二月。”林薇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腹部,“没保住。”
程皓站在原地,手垂下来。他想追问,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问不出来。去年十二月他正在冲年度考核,回家只知道林薇脸色差,他说过让她早点睡,别的什么都没问。
“所以你回来检查,是因为又怀上了?”
“嗯。”林薇抬头看他,“本来想等检查稳定了再跟你讲,先让周屿陪了我两趟。他学医的,懂一点,路上能帮我拿主意。这事是我欠考虑,该先跟你说。”
程皓在她旁边坐下来,茶几上的申请表安安静静躺着。他掏出笔,把家属意见那栏的空白对着自己,笔尖悬在上头。
“这表我去补。”他说,“但你先听我一句,西部那边先放一放,把身体养好,等检查过了再说。”
林薇没接话。
“你躲出去一年,事还在。妈那边的电话我接,你身体的事我陪着你。那个项目,你想去,我签;不想去,我去单位帮你说清楚。可你得让我知道,别一个人扛着,签字栏空着。”
林薇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拿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眼角。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程皓手里的笔拿过去,在“已沟通”后头补了两个字,“属实”,然后把笔递回去。
“你签吧。”她说。
程皓签了名字,日期也写上。笔搁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讲。”林薇把笔收进茶几抽屉,声音低下去,“这个名额,原本排不到我。是小赵家里老人住院,她自己去跟领导说的,才顺延到我头上。领导还问了我两回,说你家情况特殊,要不要再想想。我说不用想。”
程皓听完,把申请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明天我抽空去一趟你们单位,当面跟你们领导把字签了。但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签归签,你眼下最要紧的是身体。”
“我知道。”林薇应得很快,“周屿也这么说。”
“周屿那边,我跟他讲过了,往后你出门检查,我来接送。”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只轻轻点了下头。
第八章 程母的偏见与提醒
程母是第二天上午到的,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兜子土鸡蛋,进门先奔厨房,围裙一系,锅碗瓢盆就响了起来。
林薇从卧室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意。程母抬眼一瞧,眉头就拧上了。
“瘦了。在那边吃的什么?县医院食堂能有什么油水。”程母把鸡汤坐上火,转过身来,话锋一转,“薇薇,不是我多嘴。你回城检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皓子他妈我耳朵灵,从你表姐那儿听到一嘴,我还蒙在鼓里。”
林薇靠着门框站定,笑了笑:“妈,检查还没个准信,想说稳定了再告诉您。”
“稳定了再说,那要家里人等个什么劲。”程母往灶台上一撑,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事我得问问。你那个……大学生,叫周屿的,我听你表姐讲,上回他陪你去的医院?”
林薇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学医的,懂流程,陪我跑了两趟。”
“跑两趟就行了,还挽着胳膊?”程母声音不高,语气里的不痛快却明明白白,“薇薇,你别怪妈说话直。一个大小伙子,二十一了,老往你媳妇身边凑,像什么话。这左邻右舍的嘴,可不认你什么学医不学医。”
程皓从书房出来,刚好听见这一句,脚步先停了,才走出来。
“妈。”他叫了一声。
程母回头:“我说错了?我这是替你们着想。”
“您先坐。”程皓把母亲让到沙发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对着她,“周屿的事,我跟你讲清楚。三年前他姐姐,周玥,宫外孕送到医院,误诊,拖了几个钟头。那天当班的行政是薇薇,她跑上跑下联系转院,手续费也是她先垫的。人没救回来。后来我通过公益组织资助他读大学,这事您知道。他可没花过咱家一分不该花的钱,每个月一千五,学费生活费,清清爽爽。”
程母把围裙角攥在手里,半天没接话,末了撇了下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们两口子,一个资助,一个救人姐姐,赶上一家子了?”
“巧不巧,档案上有。”程皓起身,“您跟我走一趟。”
程母嘴里嘟囔着“我鸡汤还没炖完”,人已经跟着出了门。
沈曼住在隔两条街的老小区,程皓带着母亲上了楼。沈曼开门看见这阵势,先把人迎进来,听完来意,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绕了两圈,纸都泛了黄。
“周玥,三年前三月的事。”沈曼把复印件一张张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入院登记表的签名栏,“家属联系人是她弟弟,学生,电话打过去人还在上课。当时能做主的,是值班行政。你们看这个。”
签名栏里三个字,林薇,笔画利落,墨色已经淡了,旁边还注了一个电话号码,尾号程皓认得,是林薇大学用到现在的号。
程母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把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还真是薇薇的字。”她摘下眼镜,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屋里静了一会儿,“是我多心了。”
程皓刚要说话,程母又抬起手:“可话又说回来,多心归多心,该避的嫌还是要避。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我信。可薇薇眼下身子重,他又年轻,医院里人来人往的,人家看你们俩走一块儿,嘴上不积德。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妈。”程皓把档案纸收拢,摞齐,声音平缓,“您说的对,该避嫌。”
程母脸色缓下来。
“不过该避嫌的人是我。”
程母一愣:“你避什么嫌?”
“周屿陪薇薇去检查那两趟,我在加班。”程皓说,“薇薇怀上了,先兆流产,一个人住酒店不敢回家,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一个外人替我在后头跑腿,您觉得不像话,我觉得脸上臊得慌。”
沈曼在旁边倒水的动作停了停,接了一句:“姨,这话我作证。薇薇那几天怕得睡不着,不敢跟皓子开口,说项目上线,怕他分心。她也是犟,什么都自己扛。”
程母坐在那儿,手指头把老花镜腿掰来掰去。过了好一阵,她叹了口长气。
“我不是心疼你媳妇?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见不得家里有点风吹草动。”她转向程皓,眼睛里有点发潮,“你也是,单位再忙,媳妇身体的事能压后?回头她的事我来管,汤我天天炖,检查我陪着去,你那点班,该上上,该回回。”
“您陪归陪,有我呢。”程皓笑了一下,“从今天起,她的检查我排进日程表,雷打不动。”
回程路上,程母坐在副驾驶,车过红绿灯时忽然说:“那个周屿,下回让他上家里吃顿饭。我也尝尝他嘴甜不甜,值不值得我儿子每个月掏一千五。”
“他嘴不甜,话少。”
“话少好,话少的孩子心里有数。”程母把包往腿上一拍,“刚才是我嘴碎,你回去别学给你媳妇听,她怀着身子,听不得堵心话。”
程皓没吭声,只把车往家拐。到家楼下,程母先下车,回头又探进车窗:“对了,汤在灶上,你上去先盛一碗给薇薇,我买点葱就回。”
程皓看着她拎着布袋走远,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消息:我妈知道周屿的事了,她说下回请他来家里吃饭。
隔了一小会儿,林薇回过来一行字:你妈没骂我吧?
程皓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打:骂了,骂我。说该避嫌的是我。
楼上窗户里,林薇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程皓抬头摆了摆手,心里那本一直翻着的账,好像被人轻轻合上了一页。
第九章 林薇的独自保胎夜
程皓把车停进车位,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程母那锅鸡汤还在灶上温着,他想着先盛一碗,再跟林薇把话摊开说。钥匙刚插进锁孔,门里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干呕声,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听见,硬往下咽。
他推门的动作轻了。客厅没人,卫生间门半掩着,灯亮着。林薇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另一只手按着胃,肩背弓成一张窄弓,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洗衣机上搁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行行的字。
程皓站在门口,没出声。林薇缓过来一些,拧开水龙头接水漱口,抬头从镜子里看见他,手一抖,杯沿磕在牙上。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项目提前收尾,我调了半天休。”程皓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边还挂着水,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呕的还是没睡好。“吐成这样,几天了?”
“就今天,闻不得油腥。”林薇把杯子放回去,顺手去够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想按灭。
程皓先一步拿了起来。她来不及抢,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是个备忘录,标题没起名字,一行一行全是短句,记得密密匝匝,像账本:
九月三号,早孕试纸两条杠,复查待定。
九月五号,褐色分泌物,量少,卧床。
九月六号,晨起恶心,服药后缓解。
七号,抽血hcg翻倍,医生说观察。
八号,出血增多,急诊,开黄体酮,一天两次。
九号到十一号,酒店,不敢回家,怕他看出来。
十二号,复查,胎心可见,继续保胎。
十三号,沈曼姐约诊,勿忘带上次的单子。
每一条后面都缀着时间,有的是凌晨,有的是饭点,中间还夹着一行“今天没吐,高兴一下”。
程皓往下翻,翻到底,最后一条是昨天夜里两点:“又有点见红,别慌,明早再说。”
他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卡了块烧红的炭。
“你一个人住酒店,住了三天?”
林薇靠着洗手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指节泛白。“第一天出血多,我不敢在家待着。你那个项目在验收,半夜回来眼圈跟墨画的一样,我要再躺在沙发上喊疼,你这一晚上就别想合眼了。”
“所以你躲出去,自己扛。”
“也不算自己。”林薇小声说,“周屿帮了忙,跑上跑下缴费拿药,那孩子学医的,懂这些,我心里有个底。”
“你心里有个底。”程皓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也没有火气,可每个字压得很沉,“我媳妇怀着孩子,出了血,一个人住酒店,那个底不是我。”
林薇抿了下嘴,眼圈又红了。“我知道你听了不好受,所以我没打算让你知道。”
“你是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再给我补一句‘辛苦了’?”
“程皓。”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晃,“你要是看见我这样,你会怎么着?项目丢给同事,天天守着我,晚上一边改方案一边看我的体温单,然后咱们为谁多睡了一会儿、谁又没回消息,冷战一个礼拜。上次不就是这么吵起来的吗。”
程皓没接。上次那场架他记得清楚,她提了一句“要不算了”,他回了一句“那就不提了”,两个人各睡一头,整整十天没好好说话。
“我也不想一个人住酒店。”林薇的声音低下去,“第一晚我在那屋里坐着,空调嗡嗡响,我盯着手机,手指头搁在你名字上,挪了半个钟头没按下去。”
程皓蹲下去,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凉,手心有汗。
“那现在开始不吵了。”他说,“我请假,休一个礼拜,陪你。”
林薇怔在那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掉在他手背上。“你项目刚验完,后面一堆事。”
“事是做不完的,老婆就一个。”程皓站起来,把她往客厅引,扶着她坐到沙发上,拿过靠垫垫在她腰后,“再说我妈刚才发话了,汤她管,检查她陪着,我要是再把这个家当旅馆,她头一个不饶我。”
林薇愣了一下,破涕为笑:“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周屿的事,也说了我自己的不是。”程皓去厨房盛汤,端出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我妈讲,下回请周屿来家里吃顿饭。”
“真的?”
“她说要尝尝那孩子嘴甜不甜,值不值得我每个月掏一千五。”
林薇接过碗,热气熏得她眼睛又湿了一回,这回是笑的。“他嘴笨,话少。”
“那正好,我妈话多,一个说一个听,谁也不耽误谁。”
她喝了两口汤,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去摸手机。“我把备忘录改一改,以后不用这么记了。”
“别改。”程皓按住她的手,“留着。哪天真忘了这一天,翻出来看看,我好知道欠你多少。”
林薇望着他,好一会儿,把手机递过去。“那你来记。今天你给我盛了汤,我喝完了,一滴没剩,另加一句,心情不错。”
程皓接过手机,在备忘录最后添了一行字,然后念给她听:“十四号,在家,有汤,有人。胎心正常,我的错。”
林薇抢过去看,看完把手机贴在心口,没再说话。窗外程母的脚步声从楼道里响上来,钥匙串叮叮当当的。
程母进门先把汤盅搁在鞋柜上,换鞋的工夫就朝屋里喊:“汤炖了一下午,油都撇干净了,薇薇你先喝,喝完再说话。”
林薇要起身,被程皓按回沙发。程母走过来,瞧见儿媳妇红着眼圈,又瞧见儿子手机上那密密麻麻的备忘录,脸上的笑收了收,却没多问,只把汤碗往林薇手里一塞:“先喝。有什么话,喝完慢慢讲。”
林薇低头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恶心劲儿被热汤压下去,人松快了些。程母坐到旁边,拿过手机翻了翻,翻到那条“今天没吐,高兴一下”,手指停了停。
“三天。”程母抬起头,声音不重,“出了血,自己在外头住了三天。”
林薇捧着碗,没敢接话。
“我不是怪你。”程母把手机放下,“我是心疼。你妈不在这儿,我就是你妈。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打我电话,半夜也打。我腿脚是不如你们年轻人,可烧水做饭、陪着上医院、给你壮个胆,这些我还干得动。”
林薇眼眶又热了,点了点头。
程皓在旁边插话:“妈,我请了一个礼拜假,这阵子我盯着。”
“你盯着?”程母斜他一眼,“你连她三天没在家都没瞧出来,我信你?”
程皓脸上一热,没辩。程母也不再多说,站起来挽袖子:“行了,药在哪儿?我看看怎么吃。往后一天两次,我拿本子记,省得你们年轻人手机一关就忘。”
林薇把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程母戴上老花镜,对着说明书一条一条念,念完拿笔在药盒外头写上“早饭后、晚饭后”,字写得端端正正。
程皓坐在边上看着,忽然开口:“妈,周屿那边,我想请他来家吃顿饭。”
程母抬眼:“该请。人家孩子跑上跑下,图什么?图你那一千五?一千五够跑几趟医院的车费。这份心,得当面谢。”
“他话少,您别一个劲儿问。”林薇小声提醒。
“我话多,他话少,正好。”程母把药盒摆整齐,“我就问他一句,那天薇薇在酒店,他去了几趟。”
林薇说:“三趟。第一趟送药,第二趟陪我去急诊,第三趟帮我拎东西回来。”
程母嗯了一声,转头对程皓说:“那你明天去买菜,挑好的买。人家帮你媳妇保胎,你不能拿剩饭剩菜打发。”
程皓应下。程母这才把汤盅盖子揭开,屋里飘起一股玉米排骨的甜香。林薇闻着,居然没反胃,又喝了小半碗。
天擦黑的时候,程母起身回去,临走把一张写满字的纸贴在冰箱上:“忌口、复查日子、吃药时间,全在上头。谁忘了,自己看。”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程皓蹲在冰箱跟前看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林薇说:“明天我陪你去复查。周屿那边,我亲自打电话请。”
林薇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小腹上,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章 项目审批的意外转机
第二天一早,程皓把林薇送到医院复查,安顿好之后,直接去了她单位。
林薇的单位在城东,一栋老办公楼,走廊里还挂着去年的先进科室牌子。程皓在楼下给林薇的科室主任打了电话,姓韩,五十来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让他直接上三楼。
韩主任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和几盒没拆封的口罩。程皓进门,他没急着让座,先打量了两眼:“林薇家属?她身体怎么样?”
“稳住了,医生让静养。”程皓在对面坐下,把来意讲清楚——林薇这胎怀得不容易,早期有先兆流产迹象,现在虽然度过危险期,但援西那边条件有限,他作为家属,希望终止这一年的申请,让她留在本市把身体养好。
韩主任听完,没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程皓,我跟你说实话。”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援西名额是去年年底定的,林薇主动申请,局里也批了。人已经下去三个月,工作刚上手,现在中途换人,不是说不行,是麻烦。那边医院缺行政,她一走,台账、报表、对接全得重新捋,人家院长前两天还打电话夸她细致。”
程皓点头:“我理解。但家里这个情况,没人照看不行。”
“我体谅。”韩主任往椅背上一靠,“这样,我给她批两周假,你让她先把身体养踏实。两周后给我明确答复——要么回去把剩下九个月干完,要么正式申请终止,走流程。这两周,我这边先不往上报换人,给她留着位置。你看行不行?”
程皓想了想,这个方案已经是对方能给的最大余地了,再争下去反倒不近人情。“行,两周后给您答复。”
韩主任起身送他,走到门口又补一句:“林薇这人我了解,做事有头有尾。要不是真扛不住,她不会开这个口。你回去跟她说,别有什么负担,先把人养好。”
程皓道了谢,下楼。
一楼大厅靠墙摆着一排长椅,程皓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周屿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口的实习胸牌翻了个面,露出“医学院”几个字。
“程哥。”
周屿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神情有点局促。
“你怎么在这儿?”程皓问。
“我上午没课,来这边帮林姐……帮林薇姐把之前没交的材料送过来。”他改了口,显然觉得当着程皓的面叫“林姐”不妥,“韩主任收了,让我等一会儿,说有个回执要签。”
“不用等,我刚从上面下来,回执回头我带给林薇。”程皓往门外走,周屿跟上来。
两人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九月的太阳还有点毒,程皓眯了眯眼,周屿挡了下光,先开了口。
“程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他搓了下手指,“我下学期申请转回基础医学方向了,不在妇产科轮转了。”
程皓偏头看他:“为什么?”
“网上那些话你也看到了。”周屿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我陪林薇姐去产检,本来就该避嫌。我一个学生,跟着一个孕妇跑前跑后,旁人看着像什么?我在基础医学待着,离临床远,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准备了很久。
程皓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又想起这是医院门口,塞了回去。
“周屿,你抬头。”
周屿抬起头。
“你学医,是想当医生。妇产科轮转是必修,你为了避几句闲话就退回去,这叫堂堂正正?”
周屿愣了一下。
“我误解过你。”程皓说得很直接,“我跟踪过你,在产检室外头看了你十分钟。这事是我小人之心,我认。但你不能因为我犯过一次错,就把自己该走的路拐个弯。”
周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姐姐的事,林薇跟我说了。”程皓顿了顿,“你替她跑腿,还的是你心里那笔账,我懂。可你把这些跟学医搅在一块儿,就不值当了。你该学什么学什么,该在哪个科室在哪个科室,谁爱说谁说去。你是来当医生的,不是来避嫌的。”
台阶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周屿沉默了很久,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程哥,那我问你一句。”
“问。”
“你还资助我吗?”
程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转折转得硬。资助。”
“我——”周屿耳朵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姐姐的事闹出来以后,网上那些话难听,我怕你觉得这钱给得不值……”
“资助到毕业。”程皓打断他,“每个月一千五,一天不改。我就一个条件。”
周屿立刻站直了:“你说。”
“一个月来家里吃一次饭。”程皓说,“你林薇姐手艺一般,但饭管饱。我妈也来,她话多,你话少,正好。来了就是吃饭,不许拎东西,不许提什么还人情。就当家里多双筷子。”
周屿站在那儿,喉结动了一下,好半天没应声,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哑:“程哥,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我……”周屿挠了挠头,难得露出点窘迫,“我嘴笨,去了怕冷场。”
“我跟你讲冷不了场。”程皓拍拍他肩膀,“我妈一个人能撑起一桌饭的话头。你就负责吃,吃完了帮着洗个碗,这事就结了。”
周屿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在程皓面前放松。
“行。”他抬起头,“那我下周六去。”
“说好了,不许拎东西。”
“拎两斤水果总行吧?”
“水果不用你买,你人来就行。”程皓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件事。你在科室该怎么轮转怎么轮转,别退。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说的——资助人让你好好学医。”
周屿站在原地,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冲他点了下头。
程皓上车,发动前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回执拿了,韩主任批两周假,两周后给答复。周屿那边,下周六来吃饭,我跟他说了,资助到毕业,一个月来家里一趟。
林薇很快回过来:他没答应吧?
程皓:答应了,还自己说要拎两斤水果。
林薇:我就知道,那人嘴笨心实。
程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倒车出库。后视镜里,周屿还站在台阶上,正低头翻那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似乎在等车流过去。
程皓把车汇入主路,心里那团从九月清晨堵到现在的乱麻,总算松开了一个口子。
韩主任给的两周,是个期限,也是个台阶。项目那头悬着,家里这头刚稳住,下周六的饭得好好张罗。
他想了想,拨通了程母的电话。
“妈,下周六多买点菜,周屿来吃饭。排骨多炖一碗。”
电话那头传来程母爽亮的声音:“早该这样。我昨天还想呢,这娃爱吃甜口咸口?”
“不知道,你看着做。”
“那我就红烧,咸甜都有。”程母停了一下,又添一句,“薇薇那天也多吃两口,别总把好的往别人碗里夹。”
程皓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车窗外阳光正好,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第十一章 产检单上的两个名字
十一点四十,程皓的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是林薇的号码,直接摁掉,回了条短信:在开会,晚点说。
会议结束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他拨回去,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林薇的声音有点飘:“没事了,刚才肚子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
“怎么个不舒服?”
“就是发紧,一阵一阵的,歇了会儿就好了。”她顿了顿,“你忙你的。”
程皓没接这句话,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在家待着,我现在回来,带你上医院看看。”
“真不用——”
“二十分钟。”他挂了电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林薇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一只手扶着腰,看见他的车,脸上先挤出个笑来:“你看你,我说了没事。”
程皓下车给她开门,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嘴唇泛白,额角有一层薄汗。“上车,别逞强。”
一路上林薇没怎么说话,只在过减速带时轻轻吸了口气。程皓把车速放得很慢,从后视镜里看她几次,她闭着眼,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到了医院急诊,分诊台的护士问情况,程皓刚要开口,林薇接了过去:“孕十六周,上午有两次假性宫缩,现在稳住了,想做个B超确认一下。”
护士抬头看了程皓一眼,又看林薇:“家属?”
“我是她丈夫。”程皓说。
护士低头填单子:“之前有没有流产史,保胎史?”
“没有。”林薇说得很快。
程皓没往心里去,扶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去窗口办手续。等他拿着缴费单回来,听见诊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是医生的声音:“……去年那次真是自然流产?还是做了手术?”
他脚步停住了。
林薇的声音低下去:“做了清宫。去年三月的事。”
“当时多少周?”
“八周多,还没到九周。”
“后来复查过没有?内膜恢复得怎么样?”
“复查过,医生说没问题。”
程皓站在门外,手里那几张纸被攥得起了褶。去年三月。他脑子里飞快地翻,三月他在哪?青岛的项目刚启动,他连着出了三趟差,每趟七八天。那阵子林薇给他打过电话,有印象,两次,一次是晚上,他正跟甲方吃饭,说了句“回头打给你”就挂了,后来忘了。还有一次是中午,他在汇报方案,直接摁掉了,散会以后只发了条“忙着呢”。
两次他都没回拨。
诊室门开了,医生拿着一叠单子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家属?”
“我是。”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B超排队在二楼,先做个检查。她这个情况,有过一次早期流产,这一胎就得仔细,情绪、劳累都要注意。刚才问病史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了,去年那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程皓没吭声。
“你进去吧。”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推门进去,林薇正从检查床上下来,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系鞋带。程皓走过去蹲下,把她的手拨开,替她把鞋带系好。
“走吧,二楼B超。”
排队的人不少。两人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程皓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了半天,才开口:“去年三月。”
林薇的肩膀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
“三月中旬。”林薇说,“那天下了小雨,我自己打车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青岛。”她说得很轻,“你那个项目正到关键处,前一周我打电话,你说甲方难缠,忙得饭都吃不上。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结果没等到你回来就……”
她停住了,喉咙动了一下。
程皓记得,他那趟出差回来是三月二十几号,到家那天林薇做了四个菜,还问他青岛冷不冷。他当时说了句“还行”,然后倒头睡了十二个小时。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一个人在医院。”林薇的声音有点紧,但没哭,“挂号、抽血、等结果,后来说要清宫,我自己签的字。签完字在走廊坐着,手机就在兜里,我翻出来看了半天你的号码,没拨出去。”
“为什么?”
“你那个项目成了,公司给你升了一级。”她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我当时想,算了,别添乱。”
程皓把脸埋进手掌里,好半天没动。等他抬起头,嗓子有点哑:“我错了。”
“程皓——”
“我错得很早。”他打断她,“不是从你回来说起,比那还早。你那两个电话,我一个都没回。我要是回了一个,都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去签那个字。”
林薇没接话。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过去,轮子吱吱地响。
“我那阵子觉得,挣钱就是为这个家好。”程皓看着地面,“项目成了,奖金多了,你就能过得好点。我从来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家,遇到事的时候,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也不全怪你。”林薇说,“我自己也没说。我这个人,什么都想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去年那回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没想象中那么能扛。”
“所以这回你回城,也不打算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把项目撂了回来陪我?”林薇摇头,“我不愿意。”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稳定了再说。”她声音低下去,“我原想着,等过了二十周,胎稳了,再告诉你。到时候你项目也告一段落,顶多挨你两句埋怨。”
程皓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挺苦:“你这个算盘打得。”
“打得不好。”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诊室里,你说你是家属的时候,我心里就后悔了。这些天你一趟一趟跑医院,我嘴上不领情,其实每天回家看见你在厨房里热牛奶,我就想,早该跟你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
B超室的护士探出头来喊名字。程皓站起来,伸手把林薇拉起来。她没有松手,他也就没松。
“以后有事,第一个给我打电话。”他说,“天大的事也打。我要是忙得接不了,也会回过来。回不了,你也要打第二遍。”
“你这个人,答应得这么快,到时候又忘了。”
“不会了。”程皓说,“我设个闹钟,每天下午五点响一次,提醒我看手机。”
林薇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板起脸:“别,你那个闹钟一响,全公司都知道你怕老婆。”
“让他们知道去。”
B超做完,胎心正常,宫缩也消了。医生嘱咐回去多休息,少弯腰,多躺。程皓把医嘱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又念了一遍给林薇听,念到“家属监督”几个字时,林薇看了看他。
“听见了没有,监督。”他说。
回家路上车少,程皓开得稳。林薇靠在副驾驶座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已经到楼下了。
“程皓。”
“嗯?”
“下周韩主任那边要给答复。”她看着窗外,“你到底什么打算?”
程皓熄了火,没马上下车。
“我原来想着,替你申请终止,就说身体不行。”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可这两天我琢磨,你主动申请援西,是不是也有点躲着我的意思?”
林薇没否认。
“那这回我不替你拿主意。”程皓转过头看她,“你去,或者不去,我都支持。但有一条,先把身体养稳了,拿定主意之前,什么都不许瞒我。”
林薇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别过头去碰了碰车门,才说:“知道了。”
程皓下车绕过来开门,扶她下来时又想起一件事:“下周六周屿来吃饭,我妈的菜单我还没定。你嘴里现在不能吃太咸的,我跟她说一声,红烧改成清炖。”
林薇在楼道口站住,仰头看了看天,再回头看他时,神色已经松下来。
“清炖就清炖。”她说,“排骨炖烂点,那孩子牙口不见得好。”
第十二章 沈曼讲出的旧事
周六下午,沈曼来了。
她提了一兜子橙子,进门先换鞋,换完鞋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屋子,最后目光落在沙发上那摞孕妇枕上,啧啧两声,回头冲林薇说,你可真行,藏得够严实。
林薇给她倒水,脸上有点挂不住。沈曼也不追问,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
程皓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沈曼瞥他一眼,又看看林薇,说,你们俩这两天谈过了?
谈过了。程皓把果盘放下,坐回单人沙发,隔着一小段距离。林薇说,表姐,你带这个干什么。
沈曼没答,翻开笔记本,纸页哗啦一下。她说前天科室整理旧柜子,翻出好多年前的东西,这本是我带实习生那阵记的,里头的事杂,没想到还夹着一样东西。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到程皓面前,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字迹很密,写得潦草,看得出来是夜班时记的。开头一行日期,程皓扫了一眼,是三年前的冬天。下面一行字:“急诊转来宫外孕,患者周玥,二十……家属弟弟在读书,赶不过来。”再往后半页,没写医学记录,写的是别的事。
沈曼伸手点了点那一页:“这段不是我写的。那天我是后半夜接的班,白天是林薇在行政值班。她那会儿还没调回门诊,什么杂事都管。我翻到的时候愣了半天,又去问了老护士长,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林薇把杯子放下,声音平:“表姐,都过去了。”
“过去不假。”沈曼继续说,“可有些事你替人做了,不吭声,人家一辈子不知道。我今天来,是觉得该让程皓知道。”
程皓没催她,手放在本子上,等她讲。
沈曼说,周玥送来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好,出血多,人是清醒的,就是没力气。转院的手续、费用都要走流程,他们家里能来的只有那个还在念大学的弟弟,联系上了,在外地,赶不回来。周玥在走廊里等着的时候,拉着林薇的手不肯放,问了好几遍我弟弟怎么办。
“你已经到点下班了。”沈曼看着林薇,“我听护士长说,你陪着她在走廊坐了快两个小时。后来转院的车来了,你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林薇用手指抿了抿杯壁:“那天谁都会那么做。”
“谁都会?”沈曼摇头,“第二天我上班,看见你趴在办公桌上睡,桌上搁着一沓缴费单,金额你都垫了。护士长说你自己掏了钱,院里后来要补给你,你说不用。”
程皓一直没插话。他低头看那一页笔记,最后一行,字迹换了,是林薇的笔,写得很短:“周玥家属,弟弟周屿,学医,资助事宜另询。”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程皓认识,是他自己的。
沈曼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两张转账回单,推到程皓眼皮底下。回单上打印的账号尾数他熟,是他每个月转给周屿的那张卡。可日期对不上——每月十号是他转的,二十号还有一笔,五百块,从林薇的卡里出的,摘要一栏打印着六个字:程哥程嫂生活费。
程皓拿起来,看了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票号。两张都是真的。
“我头一回发现这钱的时候,也以为我看错了。”沈曼说,“后来我拿这事问过林薇,她让我别管。她跟我说,程皓资助周屿,是程皓心善,她拿这钱,是她欠周玥的。她还让我别告诉你。”
“欠什么?”程皓问。这三个月来,他头一次觉得嘴里发干。
沈曼看了林薇一眼,见林薇没拦,才说:“那天周玥转院,路上情况恶化。林薇跟车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周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林薇替她看着弟弟。”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薇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答应她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后来那个男生开学了,我看见你在转账,就问了一嘴,你说你资助了个学医的孩子,成绩好,话少。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问你要了名字。”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周屿?”
“知道。”林薇点头,“可我没往你那边说太多。孩子需要钱,你肯帮,比什么都强。我每个月添的五百,就当是给周玥的那个承诺凑个数。后来逢年过节给他寄点东西,衣服、书、日用品,我都写你的名字。他要是知道背后还有个人的心意,容易别扭。男孩子脸皮薄。”
程皓看着手里那两张回单,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有天晚上回家,林薇做了四个菜,还有一锅汤,问他资助的学生是不是特别用功。他当时一边吃一边回工作消息,随口答了句还行。那顿饭他怎么吃完的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碗底最后那口汤还是热的。
“你这钱,转了多少次?”
“每月一次,三十六个月。”沈曼替他答了,“头几个月她在门诊学习,工资不高,五百是咬着牙出的。后来转岗补贴涨了,她添到八百。再后来就没添了,怕你觉得不对。”
程皓把回单对齐,折好,放回笔记本里。他站起来,走到林薇旁边,把笔记本合上,两手按在封皮上。
“以后这个钱,我来出。”
林薇抬头看他。
“名字写全。”程皓说,“程哥程嫂,一个不落。转账摘要就照这上面打,一个字不改。”
沈曼笑了一声:“你倒会现学现卖。”
“表姐,谢谢你今天走这一趟。”程皓说,“你要不来,我还不知道我媳妇背着我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她干的哪是大事。”沈曼把橙子兜子往茶几上一推,起身拿包,“她是傻。这世上背地里填钱的人不少,填了钱还不让人知道,连个回话都没有的,就她一个。”
林薇送她到门口,沈曼换鞋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周屿,人不错。上回我去门诊碰见他,他追着问我林姐身体怎么样,问得比查房还细。这娃学医是有心。”
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俩。
程皓坐回林薇边上,把那本笔记本搁到膝头,翻开,又翻到那一页。台灯下纸有点黄,边上还卷着。
“你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他说。
“不是记得。”林薇说,“是没忘。她跟我一个城里来的,家里没什么人。她走的时候身上那件病号服,袖子短了一截,我按铃给她换,护士还没到,人就不行了。”
“这事你也没跟我说过。”
“怎么说?说了你得陪着叹气,项目的事又得往后挪。”林薇顿了顿,“你现在知道了,可别又一下子揽过去。我不是要你替我背这个。”
“我知道。”程皓把本子合上放茶几,“今晚我给周屿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来一趟。就着这个事,把话摊开说。他要是愿意,以后学费生活费都走我的账,他得知道你这份心。他那个性子,不知道跟知道,是两回事。”
林薇想了想,点头:“他脸皮薄,你说话别太硬。”
“我硬什么。”程皓自己先笑了,“你让一个当哥的去跟弟弟板脸,板得起来吗?明天我做硬菜,排骨照你说的,炖烂点。”
他去厨房翻冰箱,探出半个身子喊:“清炖排骨,放不放白胡椒?”
“少放。”林薇靠回沙发,手搭在肚子上,“你问表姐那个事,她走之前没说的那种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皓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刀落案板,笃笃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林薇。”
“嗯。”
“谢谢你。”
林薇没应声,只是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到夹着回单的那一页,手指在“程哥程嫂”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搁到书架最上层。
第十三章 周屿的实习答辩
周屿的实习答辩安排在医学院老楼的阶梯教室,下午两点开始。程皓接到林薇转发的通知时,正在公司开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一个字:去。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的。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前几排是系里的老师和附院的带教医生,后面坐了不少学生,还有几个穿便装的,大概是家属。程皓挑了个靠墙的后排位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周屿是第三个上台的。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打出一行标题:基层内科常见急腹症的鉴别思路。周屿站在讲台侧面,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胸牌别得端端正正,人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就是紧张,开口前先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好,我是周屿,实习单位是市二院急诊科。今天汇报的病例是上个月收治的一例青年女性腹痛患者,入院时自述经期正常,查体右下腹压痛,但反跳痛不明显……”
他翻到第二页幻灯片,上面是检查单的缩略图,旁边用红框标了几项指标。程皓看不太懂那些数据和缩写,但他注意到周屿讲得很快,有几处停顿明显是在背稿。直到讲到确诊环节,周屿忽然慢了下来,他说:“这个病人如果单纯按常规流程做超声,可能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出结果,但当时值班医生多问了一句病史,患者才说三天前有过一次少量非经期出血。就这一句话,把我们的思路从普通肠胃炎纠正到了妇科急症方向。”
台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两笔。程皓看见周屿悄悄松了口气。
汇报讲了十二分钟,比规定的十五分钟还短一些。提问环节,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先问了个关于用药剂量的问题,周屿答得中规中矩。接着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他推了推眼镜,问:“周屿,我问个跟病例本身关系不大、但我觉得比病例更重要的问题。你在急诊科待了快三个月,说说你对医患信任的理解。”
阶梯教室安静下来。周屿握着激光笔,想了几秒钟,说:“老师,我讲个事吧,可能不太正式。”
“讲。”
“上个月我陪一位认识的姐姐去做产检,那段时间我课少,她家里人又抽不开身,我就跑个腿。结果连着三天,我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我。去食堂有人跟,去门诊楼有人跟,有一天我在地铁站换乘,回头看见一个男的站在柱子后面看手机,手机都快贴脸上了还假装在看。”
后排有学生笑出声。周屿自己也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当时真挺害怕的,跟那位姐姐提了一嘴,她说我想多了。后来我才知道,跟着我的那个人是那位姐姐的家里人。人家不认识我,看见一个大小伙子天天陪自己媳妇跑医院,心里能踏实吗?”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连前排的老师都弯了嘴角。周屿耸了耸肩:“我觉得这就是医患信任最基础的一层。病人或者家属不了解你的时候,心里犯嘀咕是正常的,不能光怪人家不信任。你多解释一句,多露一面,多让人家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那个疙瘩自己就解开了。我们急诊科每天那么多人,真没时间一个个解释,但哪怕多问一句、多说一句,可能就少一次误会。”
他鞠了个躬:“我说完了,老师。”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又变密了。程皓也跟着拍手,拍得比旁边几个人都用力。
等掌声落下去,主持人正要请下一位同学上台,程皓从后排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声音挺响,好几个人回头看他。
“老师,我打断一下。”程皓说,“我是刚才周屿同学讲的那个‘跟踪了他三天’的家属。”
阶梯教室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前排那位花白头发老师手里的笔都停了,扭头看过来。
程皓没坐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这事我想当面说清。我跟了周屿三天,第一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天我找人查了他的课表,第三天跟到了地铁站。我担心我媳妇,这我不瞒着,可我也确实冤枉了一个好学生。周屿什么人品,我资助了他三年,从来没怀疑过,偏偏那天在医院走廊看见他,脑子就不够使了。”
他朝讲台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今天我当着这么多老师同学的面,把话放这儿。我误会了一个好学生,也冷落了一个好妻子。这两件事,我都认。”
周屿站在讲台边上,嘴张开又合上,激光笔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台下有学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又是一阵笑,但这次笑得不刺耳,带着点暖和劲儿。
答辩会散场后,程皓顺着人流往外走,刚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后头有人喊。
“程哥!程哥你等会儿!”
周屿小跑着追上来,白衬衫上别着的胸牌翻了个面,他一边走一边正过来,喘着气说:“你、你怎么来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你嫂子告诉我的。”程皓站住脚,看着他,“讲得不错。那个白头发老师挺认可你。”
“那是我们系主任。”周屿挠了挠后脑勺,“程哥,你刚才说那些干什么,多大点事,我都没往心里去。”
“你没往心里去是你大度。”程皓把手插进口袋,“我做得不对,就得说。我当着你同学老师的面认了,以后谁再拿这事开玩笑,你就说那个家属已经赔过不是了。”
周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摆弄胸牌夹子。
“行了。”程皓拍了拍他肩膀,“下个月周末到家里来吃饭。你嫂子做的红烧肉,你以前没吃过。”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程皓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你医院那边有什么讲座、培训,提前吱一声,我有空就去听。你那个急诊科的病例汇报,我爱听。下回别光背稿子,多讲讲你是怎么想的。”
周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程哥,你下回还来?”
“来。”程皓说,“不过先说好,我可不跟在后头了。你们教室后头那个位置太远,看得眼睛疼。”
周屿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跟三年前程皓第一次在公益组织办公室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时候这孩子也是这么笑,只是笑得没这么大声。
走廊那头有人喊周屿的名字,好像是同组答辩的同学要合影。周屿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认认真真叫了句:“程哥。”
“嗯。”
“谢谢你。”周屿说,“谢谢你和嫂子。”
程皓摆摆手:“去吧。把胸牌正一正,歪了。”
周屿低头一看,果然歪了,手忙脚乱地扶正,转身跑回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程皓挥了挥手。程皓靠在楼梯口的窗边上,看着他钻进入群,被几个同学揽住肩膀,胸前的实习牌晃来晃去。
窗外九月的太阳还带着暑气,梧桐叶子底下漏下来的光打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程皓摸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答辩完了,小子讲得挺好。下个月请他回家吃饭,你那个红烧肉得提前练练手。
过了半分钟,林薇回过来一个字:练。又过了几秒,补了一句:你少吃点。
程皓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第十四章 申请表上的补签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程皓跟在林薇身后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罗,是林薇所在科室的副主任。罗主任面前摊着一份表格,旁边搁着杯凉了大半的茶,看样子是专门等着他们。
“小林来了,坐。”罗主任把表格往边上推了推,抬眼看程皓,“这位就是程先生吧?之前电话里联系过。”
程皓点头,拉了把椅子挨着林薇坐下。林薇今天出门特意换了件宽松的针织衫,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只是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攥着,指节有点发白。
“情况我电话里大概说了。”罗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身体的事,医院这边能理解。可西边那个点不能空着,项目排期是半年前定的,你这一走,那边的护理培训就断了线。上个月刚跟县医院签了帮扶协议,人家那边全靠咱们派人过去撑着头三个月。现在你请假回来,那边的主任已经打了两回电话问了。”
林薇张了张嘴,罗主任抬手止住她:“我不是催你。你身体要紧,这个谁都清楚。我的意思是,你申请打个延期报告,或者把后面几个月的计划调一调,把替代人选报上来,我这边好答复那边。”
程皓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又从林薇手里接过那份《援西医疗支援项目人员情况变更申请表》。表格他只粗粗看了一遍:前面是林薇填的个人信息,中间是请假事由,写着身体原因需返城治疗,最下面一栏印着“家属意见”四个字,空着。
“罗主任,”程皓把笔帽拔开,“这一栏是不是必须填?”
“必须填。项目办审的时候看这个,家属不支持或者意见含糊的,一律打回去重新报。”罗主任端起茶杯又放下,“以前有人家属就写个‘同意’,结果项目办那边打电话一问,家属支支吾吾说不清,最后项目取消,单位赔了不少违约金。程先生你要写,得写明白点。”
程皓俯身,在那一栏里写了两行字:尊重妻子选择,全力支持。
林薇偏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罗主任那边已经凑过来,看完眉头就皱起来:“程先生,你这叫表决心,不叫意见。项目办那帮人审材料严得很,一看‘尊重’两个字,马上打电话回访。你得有个明确态度,去还是不去,延期还是终止,得有个能落地的说法。”
程皓没急着答话,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从五楼传进来,闷闷的。
“这样写行不行,”他重新伏下身,笔尖点在纸上,“我爱人先把身体养好,援西项目如需延期,我们接受安排。”
罗主任伸着脖子看,看完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话说得实在。有主语,有态度,还留了余地。”她拿起表格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复印机那儿印了一份,“行,我拿去给主任签字。小林你这边再补一份延期申请书,写清楚身体恢复情况,附上复查报告。项目办那边我去解释。”
林薇这才开口:“罗主任,那边要是骂得厉害……”
“骂我头上。”罗主任把复印件递给她,“你把肚子里的娃稳住,比什么都强。别学以前那些人,硬撑,撑出毛病来回头还得我批病假条。”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人不多。林薇走在前面,程皓落后半步,等拐过楼梯口,林薇忽然停住脚,转过身来。她没说话,胳膊探过来,挽住了程皓的小臂。
“你以前从来不写这种东西。”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鼻音。程皓低头看她,林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排窗户,可胳膊上的力道比平时紧。
“以前觉得签字就是走个形式。”程皓说,“单位让填家属意见,我就写个‘同意’,连表格长什么样都没细看过。那时候你跑去援西,我连你报的是哪个县都没记清楚。”
林薇没接话,手指在他袖子上捏了捏。
“现在我知道了,”程皓接着说,“那个栏里写的不是字,是担子。你人在西边,家里老人头疼脑热、你自己身体出状况,哪一样不是家属在兜底。我当初那个‘同意’写得轻巧,其实什么都没接住。”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林薇的鞋跟敲在台阶上,一声一声的。走到三楼转角,她忽然问:“你写那个‘接受安排’,万一项目办真让我延期一年,你也认?”
“认。”
“你项目那边呢?下季度不是要上线。”
“上线完了还有下下个季度。”程皓说,“我以前把顺序排错了,总觉得工作排在前头才叫负责任。可刚才你在办公室攥着膝盖那个样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压根没指望我替你拿主意,你就是怕我又不吭声。”
林薇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不过总算有了点活气:“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一回生二回熟。”程皓也笑了,“我撞见你揣着孕检手册挽着周屿那回,脑子嗡一声,差点没当场冲过去。是那张脸——你当时低着头,一脸愁色——把我钉在拐角那儿了。我当时想,你瞒我肯定有你的道理。咱们结婚四年,我别的不敢说,你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对不起我。”程皓说得平平的,“就是气得慌,气你把什么都自己扛着。”
走到一楼大厅,罗主任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喊:“小林!延期申请别忘了,下周一交!”
林薇仰头应了一声,转头对程皓说:“听见没,下周一。这周末你那红烧肉得练起来了,我下周一交完材料回来吃现成的。”
“今天回去就买肉。”程皓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林薇挽着他的胳膊没松,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口才放开。太阳有点晃眼,她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程皓替她把包带理了理。
“程皓。”
“嗯?”
“申请表上你写字那会儿,我特别想哭。”林薇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你说那些话,什么担子不担子的,我以前在心里骂过你八百遍。骂完又觉得,其实你也累,每天晚上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袜子都不脱。”
“以后袜子我自己脱。”
“说正经的。”林薇戳了他胳膊一下,“周屿那孩子,你别拦着他来家里。他是真心拿我当姐姐看,你要是一别扭,他以后不敢上门了。”
“我今天在答辩教室当众认了错。”程皓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孩子脸皮薄,下个月来家里,你多做两个菜。我那点别扭早翻篇了。”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左一右。程皓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时间,十点刚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问:“对了,罗主任说的那个延期申请书,你打算怎么写?”
“实话实说呗。”
“写明白点。”程皓说,“别又写什么‘小状况’‘问题不大’糊弄过去。身体什么情况,一五一十写清楚。那边项目办的人又不认识你,你不把困难摆出来,人家以为你娇气。”
林薇把墨镜往下扒了扒,从镜框上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写材料了?”
“最近刚学的。”程皓一本正经,“跟罗主任那儿现学现卖。”
林薇笑出了声,又把墨镜推回去,抬脚往停车场走。程皓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听见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程皓,谢谢你今天来。”
“谢什么,填表又不是体力活。”
“谢的是你改那个‘尊重’俩字。”林薇停了一下,等程皓走到并排,“你以前写这种字,都是应付差事。今天你改成‘接受安排’,我看着心里踏实。”
程皓没接话,伸手把她背包一侧没拉好的拉链拉上。拉链头刚到顶,林薇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屿发来的消息,说答辩完了,系主任单独找他谈了话,毕业实习的科室基本定了。
林薇把手机递给程皓看。程皓扫了一眼,点点头:“这孩子踏实,实习肯定没问题。下个月他来吃饭的时候,问问他实习排班,别老挑你产检那天来,耽误正事。”
“你现在倒替他操心上了。”
“资助了三年,总得操心到底。”程皓说,“以前光给钱,现在连人生观都想管一管,是不是有点晚?”
林薇挽住他胳膊,这回比在楼道上更自然些:“不晚。什么时候明白都不晚。”
第十五章 除夕夜的三个红包
腊月二十九下午,程皓把最后一盘炸丸子端上桌,围裙还没解,门铃响了。
程母从厨房探出头:“是不是周屿来了?快去开门,别让孩子在楼道里冻着。”
程皓拉开门,周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点心,鼻尖冻得发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深灰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见了程皓先鞠了半个躬:“程哥,过年好。我也不知道买什么,随便挑了点。”
“随便挑的也用不着这么客气。”程皓侧身让他进来,“你姐在屋里歇着呢,你先进去坐。外头零下好几度,你也不戴个帽子。”
周屿换鞋的工夫,林薇从卧室出来了。她肚子还不显,穿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不少,见着周屿就招手:“来,坐沙发。桌上那盘砂糖橘是你程哥特意给你买的,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挑的都是微酸口。”
周屿把东西搁在茶几边上,有点局促地坐下。程母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藕夹出来,上下打量了周屿两眼,嘴上客气,眼里却带着审视:“这就是小周啊?常听薇薇提起,说学习好,人也懂事。今天一看,倒是文文气气的。”
“阿姨好。”周屿站起来欠身,“给您添麻烦了。”
“坐坐坐,过年嘛,人多热闹。”程母把藕夹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刚炸的。”
程皓把围裙解了,在周屿旁边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实习的事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周屿双手接过杯子,“年后去急诊科轮转,带教老师是刚退休返聘的,脾气好,肯教人。”
“急诊累,你扛得住?”
“扛得住。”周屿笑了一下,“我这体格看着瘦,耐力还行。当年在县里念高中,冬天跑操我是全班前十。”
林薇在旁边接了一句:“急诊科夜班多,你记得带上护腰。我刚工作那会儿在急诊打了两个月的杂,落下个腰疼的毛病,现在天一冷就犯。”
“姐,你那个腰疼药我给我姐问过我们老师了,说是哺乳期不能用,你记着点。”周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话说得太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程母耳朵尖,听到“哺乳期”三个字,脸上的笑僵了半截。她把藕夹盘子放下,坐到单人沙发上,清了清嗓子:“小周啊,阿姨问你个事,你别多心。你跟我们薇薇走得近,阿姨是过来人,有些话搁在心里不踏实。你这孩子老实,阿姨看得出来,可外头人嘴碎,你说一个大三的小伙子,老陪着人家媳妇跑医院,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滚了两回,没吐出来,最后只闷声道:“阿姨,我……”
“妈。”程皓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事我上回跟您说过了。周屿他姐姐当年没了,是薇薇帮着料理的后事。这孩子心里记着这份情,赶上薇薇身体不舒服,他搭把手跑个腿。您别往歪处想。”
程母撇了撇嘴:“我往歪处想?我这不是替你们操心吗。你常年加班不着家,你媳妇一个人回城保胎,身边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倒是个外人跑前跑后。你当妈的能不嘀咕?”
“他不是外人。”林薇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妈,周屿是我认的弟弟。他姐姐走那天,我在医院值班,拉着我的手说‘我弟弟托你了’。这话我应下了,就得管到底。这三年程皓给他寄生活费,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是踏实的。我帮不了他什么大忙,也就过年过节给他寄点东西,问问他功课。他陪我做产检,是因为我怕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等结果,心慌。”
程母不说话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屋里安静了几秒,程皓起身去了卧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封套,厚厚的,封口用金线扎着。他走到周屿面前,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程哥,这不行。”周屿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赶紧往回收,“我拿您的生活费就够不好意思了,过年还给红包,我成什么了。”
“你什么也不是,就是我弟弟。”程皓按住他的手,“不多,六百块。你实习头一个月工资还没下来,添双厚底鞋,急诊楼里来回跑,鞋底薄了脚底板疼。”
周屿还想推,林薇从茶几底下也抽出一个红包,比程皓那个薄些,信封是素净的牛皮纸,没扎金线,只写了两个字:安好。
“这是我给你的。”林薇把红包往周屿手里一放,“里头是张银行卡,当年你姐姐托我办的,密码是她生日。里头没多少钱,是我这些年逢年过节往里存的,就当是你姐姐给你攒的压岁钱。你拿着,往后每一年我都往里续,等你毕业了,娶媳妇了,这卡就归你管。”
周屿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有些抖。他把信封翻过来,盯着“安好”两个字看了半晌,眼眶慢慢红了。他没再推,低头把红包揣进羽绒服内兜里,用手按了按,声音有些发闷:“姐,我姐要是在,她肯定高兴。”
“你姐在的时候,最操心的就是你念书。”林薇说,“你好好把实习扛下来,比什么都强。”
程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厨房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周屿手边,语气软下来:“喝口汤,暖暖胃。阿姨刚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往后你常来,阿姨给你做排骨。”
周屿抬头,眼睛还红着,却笑了一下:“谢谢阿姨。排骨我记着了。”
程皓等气氛缓下来,从茶几抽屉里又摸出第三样东西。不是红包,是一个信封,里头装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用签字笔画了个对钩。他把信封递到林薇面前:“这个,你收着。”
林薇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什么?”
“这三个月攒的工资,不多,四万出头。”程皓说得不急不缓,“产检的钱、保胎的药,一直是你自己花。上回急诊你拿医保卡出来刷,我在旁边站着,心里不是滋味。这回我把钱补上,从下个月起,每次产检我陪你去。罗主任那边我打了招呼,能调的开会都调了,调不开的我也请假。你要是不信,我给你写保证书。”
林薇捏着那张卡,眼睛眨了眨:“写保证书?行啊,第一条,产检不许迟到,我在B超室门口等着的时候,你要是还在路上,我就当你又加班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你回家得拿本子记下来,不能光点头。”
“第三条,”程母突然插进来,“我作证。小周也在,咱们四个今天把话说明白,往后谁也别瞒着谁。程皓你要是再加班加到连媳妇复查都忘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屿连忙点头:“我也作证。程哥要是食言,我就把他拉黑。”
程皓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红包收了就翻脸。”
“红包是红包,保证是保证。”周屿一本正经,“我们学医的,最讲理。”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林薇肩膀一缩。程皓伸手把她肩膀揽住,朝窗外看了一眼:“这谁家,这么早放鞭。”
“明天就除夕了,还早什么。”林薇靠着他胳膊,声音低下来,“程皓,红包我收了,保证书你也写好了,今年这年,过得踏实。”
程皓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嗯了一声。程母起身去关窗,顺手把纱帘拉严实了,嘴里念叨着:“甭管谁家放的,咱家先把饺子馅拌出来。小周,你喜欢吃白菜猪肉还是韭菜鸡蛋?”
“都行,阿姨。”周屿把工夫茶往程皓面前推了推,“程哥,喝茶。明年我实习拿了第一个月工资,给姐买双软底鞋,给你买盒好茶叶。”
“我那份折成现钱,存你姐卡里。”程皓端起茶盏,“就当提前还我资助款了。”
“那不行。”周屿摇头,“资助是资助,心意是心意,两码事。”
程皓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小子学精了。那茶叶我收着,等值完班你陪我再喝两盅。”
林薇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程皓的腿:“对了,明天年夜饭,你把罗主任也叫来。她一个人住,过年没人陪。周屿你去楼下超市再拎箱牛奶,就说是医院发的年货。”
程皓摸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妈,多添副碗筷,不麻烦吧?”
“麻烦什么,过年就图个人多。”程母在厨房里应着,剁饺子馅的声音笃笃响,“小周,你明天上午过来帮着擀皮儿!”
“好嘞!”周屿应得响亮,脸上的红慢慢退了,眉眼间透出点活泛气来。
程皓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公益组织发来的那一摞材料,照片上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县中学门口,眼神怯生生的,抿着嘴不笑。如今坐在这儿,会顶嘴了,会讲理了,会张罗着给姐姐买软底鞋了。他心里头那块堵了三个多月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落得稳稳当当。
林薇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你看周屿,是不是比答辩那天精神了?”
“精神了。”程皓点头,“你也是。”
“我什么?”
“你今天没攥膝盖。”
林薇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果然安安稳稳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轻轻笑了:“那是因为有人把担子接过去了。”
窗外又响了一挂鞭,这次近些,引得楼下小孩一阵欢呼。周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朝下看,回头喊:“姐,是隔壁单元在放小礼花,可好看了。”
林薇要起身,程皓按住她:“你坐着,我去看一眼。”他走到窗边,和周屿并肩趴着往外看。夜空中炸开一朵银白色的花,碎光纷纷扬扬落下来,映在两个人脸上。
“程哥。”周屿小声说。
“嗯?”
“谢谢你今天没把我当外人。”
程皓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本来就是自家人,谢什么谢。看花。”
第十六章 春天里的复查报告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小区里的玉兰刚过完正月十五就鼓了满树花苞。林薇的复查定在周三上午,这一回程皓提前两天就把工作排开了,周二晚上十点不到就关了电脑。
“你明天真能去?”林薇靠在床头翻手机,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将信将疑。
程皓把闹钟调到七点,搁下手机:“罗主任上礼拜就跟我确认过,我要是再放鸽子,她能在医院大厅拿扩音器念我的名字。”
林薇噗嗤笑出声:“那倒不至于,她最多在科室群里点名。”
周三一早,程皓果然没磨蹭。车到医院才八点四十,B超室外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林薇进去检查,程皓坐在外面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和一瓶温好的水。旁边一个年轻丈夫正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程皓看不过去,递了一包过去。
“头一回陪?”他问。
那小伙子抹了把汗:“第三回了,每回都跟考试似的。”
程皓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补考”。以前总觉得医院的事有林薇自己张罗就够了,他负责把项目上线、把季度指标做完,就是尽了本分。现在想想,本分两个字,写得潦草了些。
十几分钟后林薇出来,手里捏着报告单,脸色松快。程皓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医生说数值都上来了,胎心也稳。”林薇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别回头又说我报喜不报忧。”
程皓低头看了半晌,其实那些箭头和数值他看不太懂,但“未见异常”四个字认得清清楚楚。他把单子叠好揣进内兜,伸手把林薇的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走,请罗主任喝杯咖啡去。”
罗主任在办公室正写病历,见两人进来,摘了老花镜:“单子我看了,挺好。前三个月最悬的时候过去了,后面饮食注意,别太劳累,该散步散步,该复查复查。”
“听见没?”程皓转头看林薇,“罗主任说散步。”
“我哪天不散步?”
“你那是散步?从卧室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卧室。”
罗主任笑得直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回家拌嘴去,我这儿还有一屋子病人等着呢。”
从医院出来,日头正好。程皓没开车,把车钥匙揣兜里,拉着林薇往医院后头的小公园走。林薇纳闷:“车不要了?”
“下午再来开。先走两圈,医生说的。”
林薇斜了他一眼:“你这是拿鸡毛当令箭。”
“令箭也行,鸡毛也行,反正从今天起,每周二周四我雷打不动,八点前下班,陪你走够四千步。”
“那项目要是上线呢?”
“上线有上线的时间表,提前排好,又不是天塌下来非得我顶。”程皓说得平平淡淡,好像这决定早就想通了,只是之前没舍得说出口。
林薇没再追问,把手插进他臂弯里,慢悠悠地走。公园里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乐放得热闹。程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屿昨天发消息,说他搬回学校宿舍了。”
“搬回去了?之前不是在外头租房住?”
“他说下个月开始实习轮转,宿舍离教学医院近,省得来回跑。房租押金退了,还给我转了一千五,说是‘分期还资助款第一笔’。”
林薇愣了下:“这孩子较什么真。”
“我跟他说不用还,他非坚持。后来我想了想,由他去吧。”程皓顿了顿,“他肯自己挣、自己还,说明这三年没白资助。真拿我当提款机的,巴不得我忘了这茬。”
林薇侧头看他,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周末周屿果然来了。一进门先把背包里的东西往茶几上摆:一兜子橘子,两盒酸奶,外加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系统解剖学》图谱。
“程哥,姐,我下周开始跟急诊轮转,以后可能就周日能过来。”周屿脱了外套,顺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周日过来就过来,带什么东西。”林薇把橘子拎进厨房,又探出头来,“午饭吃了没?冰箱里有饺子,我给你煮。”
“吃了吃了,学校食堂吃了才来的。”周屿在沙发上坐下,翻开图谱,“姐,你上次说想了解孕期各阶段的生理变化,我从科室借了本带图解的,咱们从受精卵着床开始讲?”
程皓端着茶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一副旁听的架势。周屿讲得认真,有时候卡壳了挠挠头翻书,有时候用手机搜个示意图给林薇看。讲到胎盘功能的时候,林薇问了句:“那先兆流产保胎,主要看哪几个指标?”
周屿拿笔在纸上画了条时间轴,标了几个节点:“主要是hCG翻倍情况和孕酮,还有就是B超看有没有胎心。姐你这次复查都过了,说明之前保胎措施到位,后面主要是定期监测。”
程皓插了句嘴:“你这些是从课本上背的,还是在医院见的?”
“都有。”周屿把笔搁下,“我轮转第一个月就在妇产科,跟着老师出门诊,见的孕妇多了,心里就有谱了。”
程皓点头,没再说什么。林薇翻着图谱,忽然问:“你姐当年的事,你跟你导师提过没有?”
周屿手里的笔顿了顿:“提过一回。导师说,学医的最怕两样,一是技术不够,二是心不到。技术可以练,心不到,谁也帮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程皓伸手把茶壶拎起来,给周屿续了一杯:“你导师说得对。你姐当年碰上的要是你这样的医生,兴许就不一样了。”
周屿低头看着茶杯,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吃过午饭,周屿收拾书包要走,林薇叫住他:“下周日早点来,我包荠菜馅饺子。你程哥调的馅,比食堂强。”
“能点菜不?”
“你说。”
“能加个拍黄瓜不?食堂拍黄瓜总放蒜,我吃了下午查房不好意思跟病人说话。”
程皓从厨房探出头来:“加,你姐吃不了太咸,我少搁盐。”
周屿笑着走了。门关上没两分钟,林薇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转头看程皓:“沈曼打的。说西部县医院那边问她,我能不能远程做业务指导,一个月两次线上培训,不耽误这边的事。”
程皓把碗筷往水池里码:“这个我支持。”
“你这次怎么不签字了?”
“远程不用签字。”程皓拧开水龙头,“但有个条件,晚上八点前必须下线。”
林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我要是八点零一分还在电脑前呢?”
“那我就把路由器拔了。”程皓头也不回,语气认真得很。
林薇笑着摇头,走回客厅。茶几上周屿落下的图谱还摊着,她顺手合上,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是周屿的笔迹:给程哥和薇姐,医路有你们,不孤单。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听诊器。
她把图谱搁在书架显眼的位置,回身看见程皓正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窗外的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白白一片,风一吹就落几瓣在窗台上。
“程皓。”她喊了一声。
“嗯?”
“下周复查,你还陪我去不?”
“去。”程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橘子拿了一个剥开,“不光复查去,产检也去。一直陪到孩子生。”
林薇接过他递来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保证书我得裱起来。”
“裱吧。”程皓自己也掰了一瓣,“裱好了挂床头,天天提醒我。”
第十七章 周屿毕业那天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软。程皓把车停在医学院西门外那排梧桐底下,熄了火,后视镜里映出林薇正低头给孩子整理遮阳帽的帽檐。
“到了?”林薇抬头,额头上一层细汗。
“到了。周屿说在图书馆门口等。”程皓绕到后座把婴儿提篮拎出来,动作已经比半年前熟练得多。提篮里的小家伙正攥着拳头睡得瓷实,睫毛长得随了林薇。
林薇伸手把提篮上的纱巾往上掖了掖:“太阳直晒,走树荫。”
两人沿着梧桐道往里走,操场方向传来一阵一阵的笑闹声。程皓远远就看见那一片黑色的学士服,像一群乌鸦落在绿草坪上。周屿站在图书馆台阶下,学士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扇,正跟几个同学说着什么,看见程皓和林薇,整个人立刻直起来,帽子往头上一扣,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程哥!姐!”他跑到跟前又急刹车,低头看提篮,声音一下子降了八度,“睡着了?”
“刚睡。”林薇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的,毕业礼物。”
周屿接过来隔着袋子捏了捏,皱眉:“怎么是书?”
“工具书。你进了临床就知道,课本上那点东西不够用。”程皓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挑的,你姐付的钱。”
周屿把书掏出来一看,厚厚的《实用内科学》,扉页上两个人各写了一行字。林薇写的是“医路平安”,程皓写的是“别熬夜”。周屿捧着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朝两人鞠了个躬,腰弯得实实在在。
“干什么呢,快起来。”林薇伸手虚扶了一把。
“不是客气。”周屿直起身,把书小心地塞进背包,“我姐当年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跟她说声谢谢。现在补上。”
程皓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拍照去。你同学都等你呢。”
摄影的地方在图书馆正门台阶上,三排铁架子已经摆好。周屿的导师和几个同学先拍了集体照,然后周屿跑下来说要单独拍几张。他把提篮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伸得小心翼翼的,像接一个瓷器。
“这么小。”他低头看着提篮里的孩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名叫安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程皓在旁边正给林薇递水,闻言偏过头来:“名字定了,叫程念安。”
周屿愣了一下,手指头还搭在提篮边上:“念安?”
“念着你姐的安,也念着这一路平安。”林薇把水杯放下,走过来,“周屿,你姐的事,程皓都跟我说了。你每年清明去扫墓,回头我们也去。”
周屿张了张嘴,眼眶有明显的红意涌上来,但他硬是憋回去了,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学士帽往下压了压:“走,拍照。我同学说要蹭我这张全家福。”
摄影师招呼他们站好。周屿抱着提篮站到中间,程皓和林薇一边一个。相机举起来的时候,摄影师喊了声“家属往中间靠靠”,周屿下意识又往中间挪了半步。
程皓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拨:“你站旁边去,这是我们家。”
周围几个同学哄地笑起来。周屿也不恼,笑着往林薇那边撤了一步,嘴上回了一句:“行行行,我站边上,反正拍两张。”
林薇把提篮接过来,侧着身笑:“别争了,一会儿站中间抱孩子的拍一张,站旁边合影的拍一张,摄影师都拍两张。”
咔咔的快门声里,程皓余光扫见周屿抬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学士帽帽檐拉低,遮住半张脸,对着镜头咧嘴笑。
拍完照,周屿的同学散了大半。他脱了学士服搭在胳膊上,陪程皓和林薇往校门口走,一路上絮絮叨叨汇报:毕业考试全过了,下周就去医院报到,轮转第一站是急诊科。
“急诊科累。”程皓说。
“我知道。”周屿把学士服往肩上甩了甩,“我实习就在急诊待过,见过后半夜的急诊什么样。但程哥,我在那儿待得踏实。病人疼得嗷嗷叫,家属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我至少能给他们拿个单子、指个路,比什么都干不了强。”
林薇抱着提篮,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年你姐在急诊,要是碰上你这么个大夫,兴许能多问两句。”
周屿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所以我才去。一个人多问一句,后头可能就少出事。”
校门口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程皓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解锁。周屿把学士服往背包里塞,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程哥,你上次说资助账户的事。”
“停了。”程皓拉开车门,“你都毕业了,接着资助你什么?你又不需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屿把背包拉链拉好,“我是说,那笔钱我想接着往下传。我跟学院说了,想资助一个刚入学的,金额不大,一个月三百,够他买资料就行。”
程皓扶着车门看他,看了两三秒钟:“你自己刚工作,房租够?”
“够。我算过了。”周屿说得笃定,“我姐当年走的时候,兜里就剩两百块钱,连个像样的病理报告都没钱复印。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能搭把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林薇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提篮安置好,回手把车窗降下来:“周屿,钱不够了跟我说,别硬撑。”
“我知道,姐。”周屿退后两步,站在树荫底下一只手挥了挥,“行了你们走吧,太阳晒着孩子了。下周日我值班,下下周日我过去看小念安,顺便把上次没讲完的产褥期护理给你们补上。”
车缓缓驶出校门,程皓从后视镜里看周屿还站在梧桐底下没动,学士帽拎在手里,人瘦瘦高高一根,越来越小。林薇坐在后座,把提篮上的遮阳纱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回去。
“哭了?”程皓问。
“没哭。睁着眼呢,自己吐泡泡玩。”
程皓笑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大路。开出去两个路口,林薇忽然说了一句:“念安这名字,你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礼拜。没跟你说。”
“为什么叫念安?”
程皓在红灯前面慢慢停下,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你有一回半夜做梦,喊了声‘周玥’,然后又喊‘转院单’。我那时候才知道,当年那事你一直没放下。后来我就想,孩子名字里带个安字,念着平安,也念着那些没来得及的。”
林薇在后座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程皓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偏着头看窗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绿灯亮起来。程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滑。
“程皓。”
“嗯。”
“下周日周屿值班,咱俩带念安去急诊给他送顿饭吧。食堂那个点儿肯定没剩什么好吃的。”
“行。”程皓看着前面的路,“你包饺子,我拍黄瓜。少搁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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