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走过江西与湖南，说出心里话：江西人和湖南人的气质差别

我是北京人，今年五十三，在胡同里长大，在机关大院里上了半辈子班，去年刚退下来。退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我九十岁的老娘从养老院接回家，雇了个保姆白天看着，我自己晚上伺候。伺候了仨月，老娘身体稳当了，我寻思着得出去透口气。老伴儿走得早，闺女在深圳安了家，我一个人背着包就上了火车。第一站去的江西，第二站拐到湖南，走了二十来天，回来跟老哥们儿喝酒，他们问我南方怎么样，我说别的不提，光说江西人和湖南人，那气质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这话撂下没两天，我表弟找上门来，说他儿子小凯在江西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十八万八，他拿不出来，让我帮着去说说。我一听就乐了，说你去说亲，人家要江西姑娘，你找我这个走过江西的北京老头儿，算找对人了。

我表弟叫赵建国，比我小五岁，住丰台那边，开出租的，媳妇在超市理货，两口子攒了半辈子钱给儿子在燕郊付了个首付。小凯那孩子我见过，大专毕业在南昌跑销售，嘴甜人实在，就是挣得不多。他跟那江西姑娘谈了快两年，姑娘叫小敏，赣州下面县里的，在南昌做护士。建国说小敏来过北京一趟，住他们家，帮着刷碗做饭，嘴上一句怨言没有，走的时候还把床单洗了晾好才出的门。建国媳妇稀罕得不行，说这姑娘踏实。可一说到彩礼，小敏她妈开了十八万八，建国拿不出，问能不能少点，那边说这是规矩，少一分都不行。

建国愁得牙花子肿了半个月，最后求到我头上，说哥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帮我去趟江西，跟亲家当面唠唠。我寻思正好，上回走江西是走马观花，这回深入人家家里头，看看这江西老表的脾气秉性到底怎么回事。

坐了一宿火车到赣州，小敏她爸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来接。老头儿六十出头，黑红脸膛，话不多，接了我行李往车斗里一扔，说了句“北京来的，坐稳当”，油门一踩就上了国道。一路上我找话聊，问他种不种脐橙，他说种了二十亩，今年价钱不行，贩子压价，一斤才给八毛。我说那怎么不自己拉出去卖，他瞅我一眼，说“麻烦”。就俩字，再问就不吭声了。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石子的声儿，我寻思这老头儿是不待见我，还是天生就不爱说话？

到了村里，小敏她妈迎出来，围着个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跟我握。进院子一看，好家伙，三层小楼盖得挺气派，瓷砖贴到顶，院子里晒着一地茶籽，靠墙码着几十箱脐橙。她妈嘴也不利索，光会说“吃茶吃茶”，端出一碟烫皮、一碟花生，坐边上陪着，问她十句答一句。我心想这亲事怕是不好谈，两口子都是闷葫芦，那十八万八怕是硬邦邦不讲价的。

晚饭时候小敏从南昌赶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爸喊妈，又跟我打招呼，张罗着热菜摆桌子。她妈这才活泛起来，进厨房叮叮当当又炒了俩菜，她爸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四特酒，给我倒了满满一玻璃杯，自己也倒上，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说了仨字：“喝，北京。”我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冒火，他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儿，嘴角咧了咧，算是笑。

酒过三巡，我提起来意，说建国那边实在拿不出十八万八，孩子感情好，能不能商量商量。小敏她爸搁下筷子，闷头剥花生，剥了半把推到我跟前，才慢悠悠开口：“十八万八，我一分不留，全给闺女带回去。再添两万，凑个整，给她压箱底。我就这一个闺女，嫁那么远，我图啥？图她受屈的时候手里有点钱能买张票回家。”说完又闷了一杯。

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老头儿不是要钱，他是用最笨的法子给闺女留后路。他不说，他闷着，可他心里头算得比谁都明白。后来小敏她妈偷偷跟我讲，她爸为这彩礼愁得半夜睡不着，嘴上说规矩规矩，其实是怕小敏嫁过去被婆家看轻了，手里有彩礼钱，底气足。我说那少要点不行吗，她妈摆手：“你不懂，我们这儿就这样，闺女出门子，彩礼是脸面，少了人家笑话，说你家姑娘不值钱。我跟他爸商量了，小敏走的时候，存折塞她包里，一分不少，再添两万。”

临走那天，小敏她爸往我包里塞了二十斤脐橙，又掏出一包自己晒的笋干，还是话不多，就一句：“带给亲家尝尝。”我上车了他才补了一句：“小凯那孩子，实在，我看行。彩礼，你们看着给，别太难看就成。”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兜里，站得笔直，一直到车拐弯看不见。

从赣州坐高铁到长沙，一出站就跟换了天地似的。满耳朵都是话，出租车司机从火车站一直说到我下车，从天气说到房价，从房价说到他崽读书，唾沫星子隔着口罩都能喷出来。我住的民宿在坡子街边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湘西妹子，一口塑料普通话，见面就喊“大哥你一个人来玩啊？恰饭了没？没恰我跟你下碗粉”，我还没答话，她已经把灶点上了。

我在长沙待了三天，又去了趟常德下面的一个镇子，找我一个老战友老周。老周退伍后回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娶了个湖南媳妇。我去那天老周正在店里跟人扯皮，一个老太太买了个水龙头回去装不上，非说尺寸不对，老周扯着嗓子跟她掰扯，又是拿尺子量又是翻说明书，最后发现是老太太自家水管锈死了拧不进去。老周气得拍柜台：“娭毑哎，你早讲清楚唦！害我翻半天！”老太太也不恼，嘻嘻哈哈说“周老板你脾气大咧”，老周转头给她拿了个除锈剂，钱也没收，把人送出门还喊“下回喊你崽来装，莫自己搞哒”。

老周媳妇在隔壁开麻将馆，见我来了，把牌一推就过来招呼，非要拉我去家里吃饭。我说随便吃点，她瞪眼：“随便？到湖南来随便？你莫丢我屋里人！”转身就去菜市场拎回来一条四斤多的雄鱼，半扇排骨，一把紫苏一把小米辣，在厨房剁得案板山响。吃饭时候老周开了一瓶酒鬼酒，他媳妇坐边上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数落老周：“你看人家北京来的大哥，保养得多好，你再看看你，肚子比猪油桶还大。”老周嘿嘿笑，也不恼，转头跟我说：“听见没，我屋里这位，一天不骂我三回她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老周喝多了，跟我说他刚退伍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老丈人嫌他没钱，他媳妇偷了户口本出来跟他领的证。后来开五金店本钱不够，媳妇回娘家找她哥借了两万，她哥不给，她坐她哥家门口哭了一下午，她哥扛不住给了五千。老周说这些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媳妇在边上收碗，头也不抬甩了一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讲，烦不烦。”可我看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拿围裙角蹭了下眼角。

从湖南回北京，火车上我琢磨了一路。江西人和湖南人，隔着一条罗霄山脉，脾气秉性咋就差这么多？江西老表像他们那儿的脐橙，皮厚，得慢慢剥，剥开了里头的瓤是一瓣一瓣抱得紧紧的，甜是甜，不张扬。湖南人呢，像他们那儿的辣椒炒肉，油大火旺，噼里啪啦一顿爆炒，辣得你跳脚，可吃完了浑身热乎，舒坦。

到家第二天建国就上门了，听我讲完，搓着手问那彩礼到底给多少合适。我说你给十六万八，剩下的两万我借你，凑十八万八，人家说了，存折带回来，再添两万。建国媳妇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亲家讲道理，咱不能亏了人家姑娘。后来小凯和小敏回来把证领了，小敏她爸真就一分没留，存折给了小敏，还多打了两万进去。小敏把存折给建国看的时候，建国手都抖，说亲家这心胸，我记一辈子。

小凯结婚那天，小敏她爸头一回来北京，建国两口子陪着逛了趟天安门，老头儿站在广场上拍了张照片，还是话不多，就咧着嘴笑。建国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小敏她爸吃了一口红烧肉，说了句“没我屋里炒得辣”，然后扒拉了两碗米饭。

小敏她妈偷偷跟我媳妇说，其实她爸来之前一宿没睡，怕北京亲家看不起，特意去县里买了件新夹克，穿上又觉得不自在，换了旧褂子来的。我听了直乐，这老头儿，跟那脐橙一个德行，皮厚着呢。

后来小凯问我，说大爷你走了那么多地方，你觉得我丈人这人咋样。我说你丈人这号人，搁北京叫“闷葫芦里装秤砣”，话不多，心里有数，你对他闺女好，他拿命对你好。你要是敢对不起小敏，他闷声不响能开皮卡来北京把你拉回赣州去。

小凯嘿嘿乐，说大爷你咋知道，我老丈人真说过这话。

我说你大爷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

日子过到现在，小凯两口子在南昌买了房，小敏她爸给了十万，建国凑了五万，首付齐了。小敏生了个闺女，她妈过去帮着带，她爸在家种脐橙，隔俩月寄一箱来北京，箱子里还塞着晒干的笋干和霉豆腐。建国媳妇每回收到快递都要给我送点来，我老娘爱吃那霉豆腐，就着粥能吃半块。

老周那边也常联系，上个月他媳妇打电话来，说老周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他战友是北京大干部，其实就是个退休老头儿。我在电话里笑，说下回去湖南，让你屋里那位给我炒辣椒炒肉，少放点辣。她在那头骂：“少放辣还叫辣椒炒肉？你莫来哒！”

我老娘在旁边听见了，问我谁啊这么横。我说湖南妹子，就这脾气，横是横，心热。

老娘咂咂嘴，说那江西的呢。

我想了想，说江西那位啊，跟咱胡同口修鞋的老刘头一个路数，你跟他说话他半天不吭声，可你鞋底开线了，他二话不说给你缝上，钱都不收。

老娘说那你也给我缝缝，我这棉鞋后跟磨偏了。

我说得嘞，赶明儿我带你去江西，让老亲家给你看看，人家不光会种脐橙，还会看鞋。

老娘白我一眼，说你就贫吧。

我乐了，心说这趟江西湖南没白走，不光帮表弟说了门好亲，还整明白了南方两地人的脾气。江西人像山，闷墩墩地立在那儿，走近了才看见满山的树和果；湖南人像水，哗啦啦地流，溅你一身水珠子，可那水是温的，不凉人。

说到底，哪地方都有实诚人，哪地方都有弯弯绕。可你拿真心换真心，山也开颜，水也暖人。这话搁哪儿都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