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爸的收款码贴在了他超市收银台
我爸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行了行了,我这儿来人了。”
然后就是忙音。
我举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屏幕上还亮着刚才转过去的聊天记录——我提醒他,这个月的生活费该打了,一千八,跟以前一样。他回了个“知道了”,隔了四十分钟,又回了个“晚上再说”。
晚上我打过去,他接了,背景里是收银机“嘀”的一声,还有人在问“老板,这烟多少钱一条”。我爸捂着话筒跟人报了个价,回头跟我说:“这两天进货,手头紧,缓两天。”
我说行。
其实我卡里只剩两百三十块六毛。这句话我没说。
我爸在老家县城开了家超市,三十来个平方,烟酒糖茶、酱油醋盐、作业本圆珠笔,门口还常年堆着几箱矿泉水。开了快十二年了,从我上小学那会儿就在。他不是那种会做生意的老板,不会搞促销,不会算毛利,进货全靠相熟的批发商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这周要不要补点啥”。他的理财观念就是现金为王,钱捏在手里才叫钱,转账、扫码、手机银行,他一概嫌麻烦。
我上回暑假回家,看他收银,有人要扫码付款,他翻半天翻出个塑封的牌子,上面印着他的收款码,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从抽屉里拿出来还得对着光找半天正面。我说爸你这不行,人家现在都直接扫,你这个太慢了。他说慢是慢点,反正小本生意,又不赶时间。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人守店。我上大学那年,他本来想把店盘出去,说一个人干不动了,后来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接手人,又接着干。他跟我说:“你好好念你的书,别操心我这边。”我其实操心,他高血压,药吃得不规律,店里一忙就忘。但我操心也没用,我在省城念书,回去一趟高铁转大巴得五个多小时。
生活费的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
那天晚上我上完晚课回宿舍,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支付宝到账两元。我以为是哪个同学转的饭钱,没在意。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一声,四块五。再隔一会儿,又是三块。
我点开一看,收款方备注写着“**超市”。我爸的收款码绑的是他的手机号,钱直接进他账户,但我这边能看到每条到账提醒的推送——之前他非要我帮他开通商家服务,说这样有语音播报,省得他老低头看手机,开通之后默认的关联通知就绑到了我手机上。
我给他打电话:“爸,你那收款码怎么一直在响?”
他哦了一声,说:“我把你那码贴收银台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码?”
“你那个收款码啊。上次你回来不是给我弄了一个吗,说是什么个人收款码,我寻思着转账麻烦,干脆就贴那儿了。顾客扫了直接进你那儿,你回头一起给我,省得我天天盯着手机看谁付没付。”
我说爸,那是我的收款码,绑的是我的支付宝。
他说对啊,我知道,不然呢?
我说那钱进我账上了。
他说那怎么了,你留着呗,就当生活费。
电话那头又有人喊“老板拿包盐”,他把电话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又响了三声,两元、一元五、六块。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把我的收款码贴在了他超市的收银台上,这意味着他店里每一笔扫码收款,不管多少钱,都会直接进我的账户。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那个店,一天流水大概几百到一千多,不算烟酒的大单,光是零食饮料日用品,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小两万。当然这不是利润,进货成本占大头。但他现在等于把整个店的收款口子都接到了我这儿。
我第二天下课给他打电话,说这样不行,你这等于把店里的账全混到我卡里了,进货的钱、水电费、你自己的生活费,都从这儿出,到时候算都算不清。
他在那头嗑瓜子,说:“算那么清干啥,我的不就是你的。”
我说那不一样爸,你那店还要进货呢,钱进我这儿,你拿什么给批发商结账?
他顿了一下,说:“哦,这个我倒是没想。”
我差点气笑了。
后来我们商量了个办法:我每周给他转一次,把上一周收到的钱扣掉他让我留的生活费,剩下的转回去。他嫌麻烦,说一个月转一回得了。我说行,一个月一回。然后我就在手机里建了个备忘录,每周记一下收了多少,月底对一次总账。
头一个星期,我统计了一下,支付宝进账一千四百多。我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个大拇指。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事儿慢慢变了味。
第二周开始,我上课的时候手机开始频繁震动。我们专业课多,有些老师管得严,手机放桌斗里一响,周围人全看你。我只好调成静音,但静音了也有震动。有一回上宏观经济学,老教授正讲乘数效应,我桌斗里“嗡嗡嗡”震了七八下,前排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掏出来关了机。
下课开机,好家伙,十四条到账通知。最多的十一块,最少的五毛。我一条条看下来,脑子里自动开始还原场景:早上七点多两笔,应该是买早点的学生;上午十点左右一笔六块,大概是哪个老头来买烟;中午密集一点,泡面火腿肠矿泉水;下午三四点零零散散,酱油醋、洗衣粉、作业本。
我甚至能从到账金额和时间反推出店里来了什么样的顾客。我爸那个店开在县城老街区,旁边是个初中,再过去两条街是菜市场,所以客源就三类:学生、街坊、过路买水的。
第三周出了个事。周三下午我正开会,手机连着震了二十多下,全是几块钱的小额。我心想店里这是来旅游团了?散会后我点开一看,备注里多了好几条“**超市-团购”。我爸后来跟我说,旁边初中搞运动会,一帮学生跑来买水买零食,一窝蜂扫了二十多笔。
我说爸,你那儿都成网红店了。
他说啥网红不网红的,这帮孩子买瓶水都要扫码,我说你直接给我现金多省事,人家说没带现金。
我笑了半天。
但笑归笑,麻烦也来了。
我算了算,那个月我支付宝进账一万七千多,扣掉我留的一千八,转回去一万五出头。我爸收到钱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高兴,说这法子好,省得我天天翻抽屉对账。我说好什么好,我这儿天天上课手机响个不停,同学都以为我做微商了。
他说那你不会调静音啊。
我说调了,静音也有震动。
他说那你别震动。
我说那你有事找我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那你就震动吧。
我跟我室友老陈吐槽这事,老陈乐得不行,说你这属于家族企业数字化升级,你爸把你当分公司了。我说分什么公司,他就是懒。老陈说懒归懒,你爸这是信任你,一万多一个月说打你卡上就打你卡上,连个收据都不带要的。
这话我倒没想过。
第四周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对账,把一周的到账记录按时间排了一遍,发现有个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左右,固定有一笔三块钱的进账。我翻了前几周的记录,天天有,一天不落。
三块钱能买什么?一瓶水,一袋奶,或者两个包子。但我爸店里不卖包子。我问他,他说哦,那是老周,每天早上来买一瓶冰红茶。
老周我知道,住店后面那条巷子里的,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过。我爸说他每天早上遛弯回来顺路买瓶水,以前给现金,现在扫码。
我说老周天天喝冰红茶啊?
我爸说嗯,喝了七八年了,以前是一块五一瓶的时候就开始喝,后来涨到两块五,现在三块,他照喝不误。
我说你也不给人便宜点。
他说便宜啥,他又不差这三块钱。
我想了想,没再说。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上高中那会儿,我爸每天给我五块钱早饭钱。我有时候买包子豆浆,有时候攒着买漫画。有一回我连着三天没吃早饭,把钱省下来买了本《龙珠》,被他发现了,他把我骂了一顿,说你再敢不吃早饭试试。然后他每天早上改成了给我买好早点放桌上,一个鸡蛋一袋奶,雷打不动。
他自己呢?他那会儿早饭就是店里卖的饼干就白开水,我从来没见他买过外面的早点。
这事我记到现在。
第五周,我做了个决定。我没跟我爸商量,直接把我收款码从店里拿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坐了五个小时车回了趟家。到店里的时候下午三点多,我爸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面前摊着半张报纸,上面放着老花镜。收银台上那个塑封的收款码还贴在原来的位置,就是我给他弄的那个,边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胶带都发黄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它揭下来,换成了一张新的——还是他的收款码,但我重新做了一张大一点的,字印得清楚,边上还加了句“扫码付款请确认金额”。然后我把我自己那张收进兜里。
我爸醒了,揉揉眼睛看我:“你咋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你。
他说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这儿啥都没准备。
我说不用准备,我待会儿就走,晚上还有课。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跑回来就为待这么一会儿?
我把新码指给他看,说这个字大,你放抽屉里不容易磨花。他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说行,这个好,这个清楚。
我本来想跟他解释我为什么换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他也没问。
临走前我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有一排酸奶快到期了,我给他挑出来放在最前面,又把他记赊账的那个本子翻了翻——王婶欠了四十二,李叔欠了十八块五,都是老邻居,月底一起结。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我爸送我到门口,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塞我包里,说路上喝。我接过来,问他高血压药按时吃了没。他说吃了吃了,天天吃。我不信,翻了翻他放在收银台下头的药盒,还剩大半盒,按日期算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他看我翻药盒,有点心虚,说有时候忘了,想起来就补上。
我没说他,把药盒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又在上面贴了张便签,写了“早饭后”三个字。他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我上车之后给他发了条微信:收款码换回来了,以后钱直接进你账户,生活费你按月转我就行。
他回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这个月多转你两百,买点好吃的。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吧,店里这个月生意还行。
我没再推。
回到学校之后,我的手机终于消停了。上课不再震动,开会不再响,老陈说我们宿舍终于恢复了文明社会的秩序。我说滚。
但安静了没几天,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呢,之前那一个月,我虽然嫌烦,但每天看着那一条条到账通知,其实等于在远程参与我爸的生活。几点开门、几点人最多、老周今天买没买冰红茶、初中生是不是又搞活动了,我全知道。现在手机不响了,我反倒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有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今天生意咋样。他说还行,老周早上来买了水,王婶把赊的账结了,又赊了新的。
我说老周还喝冰红茶呢?
他说喝着呢,今天还问我你咋不贴那个码了,他说扫那个码有积分。
我笑了,说那你再贴回去呗。
他说算了算了,不折腾了,回头你又嫌烦。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打开支付宝,把我那张收款码又生成了一张,给他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这个你留着,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用。
他回了个问号。
我说意思是,你那边要是排长队,或者你腾不开手,就让他们扫这个,我帮你收着,月底一起算。
他半天没回,后来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挺平淡的:“行,我搁抽屉里,备用。”
这事儿过去快两个月了。上礼拜我收到一笔转账,两千整,备注写着“生活费+买鞋”。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买什么鞋,我鞋够穿。他说你那双运动鞋底都磨平了,上回视频我看见了,换一双。
我说你眼睛还挺尖。
他说废话,你是我儿子。
昨天老陈问我,说你爸那个收款码的事最后咋弄的。我说换回去了,但留了个备用的。老陈说那你这不等于还是他的收款专员?我说差不多吧,但他现在会主动给我转账了,以前都是我催。
老陈说那你这算不算把他给教育过来了?
我想了想,说算不上,只能说他终于意识到转账比给现金省事。
老陈说那不还是懒吗。
我说对,就是懒,但这回懒对地方了。
今天早上我上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条件反射地掏出来看,是支付宝到账三块钱,备注“**超市”。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划掉了。
下课之后我给我爸发微信:老周又买冰红茶了?
他回:嗯,今天还多买了包烟。
我说你少抽点。
他说不是我抽,是给老周带的,他儿子回来了。
我说那行。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这个月生活费不用转了,上回那两千还有剩。
他没回文字,发了个语音过来,背景里是收银机“嘀”的一声,还有人在问“老板,酱油在哪排”。他捂着话筒跟我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扭头去招呼客人了。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窗外太阳挺好,我往外看了一眼,想着下个月抽空回去一趟,给他那个货架重新理一理,快过期的都挪到前头。
对了,还得提醒他,降压药不能想起来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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