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漳州老街的骑楼下,仙姑蹲在自家铺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筐刚腌好的萝卜干。她今年52岁,两鬓已经白了,但手还是麻利,一根萝卜在她指间一转,刀落下去,片片均匀。
隔壁水产店的老板娘牵着她四岁的孙子过来串门,孩子盯着仙姑手里的刀,眼睛眨都不眨。
“你孙子?”仙姑问。
“是啊,放在老家没人带,接过来自己顾。”老板娘叹了口气,“你在漳州待了这么久,孩子呢?”
仙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大的在厦门读大学,小的在菲律宾,跟他爸。”
老板娘愣了一下:“菲律宾?怎么跑那么远?”
仙姑放下刀,抬头看了一眼骑楼外的天。六月的日头很毒,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踩着步子。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小时候,我阿公跟我说,福建人一辈子就两件事,一是睡地板,二是做老板。”
她笑了笑,“那时候不懂,后来出门闯了一趟,才明白这句话是要拿命去换的。”
仙姑本名叫黄秀英,生于1971年,和很多闽南家庭一样,黄家三代人挤在漳州龙海一间三十平方米的老屋里。她六岁起就跟着阿公在村里的小卖部帮忙,说是小卖部,其实是拿两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摆几包火柴,几斤盐,还有一捆一捆的线香。
阿公坐在木板后面,眯着眼睛数零钱,一分的、两分的,数得很仔细,像在数命根子。他经常对蹲在一旁的黄秀英说,秀英啊,咱们福建人穷怕了,你要记住,这辈子不能给人打工。
黄秀英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打工,她只看到阿公天不亮就起床,把店门口的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然后坐在那里等客人。有时候一天等不来一个客人,他就坐在那里,看路上经过的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数过去。
“我阿公那一辈,真的就是睡地板。”仙姑把手上的萝卜干装进塑料袋,递给旁边等着的顾客。那是刚才站在摊前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衣服上还沾着灰。
男人接过来,递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仙姑找了他零钱,他又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阿姑,我下个月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沙特。”
仙姑递找零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你家里那两个娃怎么办?”
“大的跟着我爸妈,小的……小的还没断奶,媳妇先带段时间,等我安顿好了再接过去。”男人低下头,把钱塞进口袋,“没办法,工地上的活一天不如一天,一个月撑死了赚四千块。我问了中介,说去沙特,干建筑,一个月能拿八千,还包吃住。”
仙姑没说话,看着男人把塑料袋系在车把上,跨上那辆旧电动车走了。他的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就拐进了日头底下看不见了。
黄秀英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那是1996年,她在龙海县城开了三年服装店,赚了一点钱,从摆摊变成有店面,算是完成了一步。
但那年春节,她从南洋回来探亲的二叔坐在她家的饭桌上,喝了一口米酒说,秀英,你在这小县城混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想不想出去看看?
她问去哪儿,二叔说菲律宾,那边的鞋厂在招人,你去了,一年能攒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面。黄秀英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山外面的世界可能真的不一样。
她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成何体统?黄秀英没吭声,第二天早上五点,她拎着一个蛇皮袋,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包妈祖庙求来的香灰和一张船票,趁家里人还没醒,走出了那条巷子。
“你说我那时候怕不怕?”仙姑把摊位上的萝卜干重新码了一遍,“当然怕。坐船的时候吐了整整两天,到了马尼拉,下船一看,四周都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闪着一丁点黄光。二叔来接我,带我去住处,是那种铁皮搭的板房,一个房间睡了八个人,地上铺一层薄薄的塑料布就当床了。”
她顿了顿,“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块塑料布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而是我在想,我阿公说的那句话,睡地板,再惨也要做老板。我在这里睡地板,但是不是做老板的料,还不知道。”
在马尼拉的头三年,黄秀英什么都干。先是在鞋厂车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到腿肿。后来学了一点他加禄语,跟着二叔跑市场,把晋江产的休闲鞋批发给当地的摊贩。
她口算一流,不管对方报什么价,她能在三秒内算清自己的利润空间。这本事是在龙海开裁缝店的时候练出来的,那时候布一尺多少钱,扣子一打多少颗,她掰着手指就出来了,旁边那些比她大二十岁的老裁缝都算不过她。
1999年,她在马尼拉的唐人街盘下一个小店面,只有六平方米,放两排货架就满了,但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有了自己的招牌。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老板”两个字下面挂上自己的名字。
“后来呢?”水产店的老板娘牵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透着好奇。
“后来赚了一点钱,嫁了人,生了个儿子。”仙姑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再后来,2008年金融危机,店倒了,老公跟人跑去赌场,把攒下来的钱全赔了。我带着儿子回国那天,在机场门口,他爸都没来送我们。”
她没有细说那段日子,老板娘也很识趣地没追问。骑楼下窜过一阵穿堂风,吹得摊子上的塑料袋哗哗响。仙姑抬手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把萝卜干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她回国那年,漳州正好在搞大开发。环城路修了一半,到处是脚手架和塔吊,马路上跑着运沙石的卡车,灰尘滚滚。她把儿子安顿在娘家,自己重新在街边支起了摊子。
一开始卖水果,后来卖腌菜,再后来发现游客多了,开始卖漳州小吃。她那个摊子从一辆三轮车开始,慢慢变成两个,然后租了店面,再然后雇了两个人。
小店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沙茶面、姜母鸭、五香卷、海蛎煎、豆花粉、米筛目。
“你看我这里,”仙姑指了指铺子墙上挂着的那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闽南味道”四个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漳州这种店到处都是,沙茶面、姜母鸭、五香卷,哪家不比我家做得久?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对,就是不管赚多赚少,我站在这口锅前面,我就是老板,络腮胡的客人也得等我下面。”
老板娘笑了,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你儿子在厦门读书?读什么?”
“集美大学,大三了,学的是财务管理。”仙姑的语气里有一点压不住的亮色,“他寒假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妈,你那个记账本能不能换Excel,我给你做个表格。我说你先把书读完,等你毕业了,妈这店就交给你。他笑,说妈你歇着吧,现在谁还开小吃店。我说你懂什么,你太公那会儿卖盐,我阿公那会儿卖日杂,我这一辈卖沙茶面,等你以后读了书,你想做什么都行。但你要记得,福建人从商这门手艺,是有根的。”
她说着说着,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翻开几页,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但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得很工整。
最上面一行写着:2023年7月15日,卖五香卷12份,收入84元;姜母鸭6只,收入180元。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电费已交,余3160元。
仙姑说,我不大会写字,但这些账我一笔都不会错。有一次她儿子看着账本忍不住说,妈,你这些数跟电脑算出来一分不差。她说,这不是本事,是被逼出来的。
黄秀英现在的生活节奏很固定。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回来熬汤底,六点半开门,下午两点收摊,睡个午觉,傍晚再起来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一个月下来,流水能到两万五左右,除去房租、水电、原料,落在自己手里的大概八千元。在漳州这样的城市,够用了。她不大舍得花钱给自己买衣服,一件外套穿了六年,袖口磨白了边上,但她给儿子每个月寄两千块生活费,一分都没少过。
“你不怕有一天老了,做不动了?”老板娘问。
“怕啊,怎么不怕。”仙姑蹲下来,把最后一筐萝卜干搬进店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但我跟你说实话,我这半辈子,见过很多福建人。有在沙县做小吃做到全世界连锁的,有在晋江做运动品牌做到上市的,有在南安做水龙头做到全中国每个水龙头、三个里头就有一个出自他们镇的,有在平潭带着工程队去全国各地打隧道、全国七成隧道都是平潭人修的,也有像我这种一辈子就在一个小店里面,把一碗面做好端到客人面前的。”
她走进店门,掀开灶台上那口锅的盖子,热汽腾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沙茶酱的香味。
“我一个表弟,1987年去深圳,提着一蛇皮袋的牛仔裤,睡在批发市场的纸箱上,睡了整整九个月。现在他在那边有两个商铺,去年回来过春节,喝多了,跟我说,阿姐,我到现在做梦还会梦到那个纸箱。”
仙姑盖上锅盖,“我这辈子没做出什么大成就,但我觉得,福建人的骨子里有股东西,就是不管把你扔到哪里,你总能想办法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
老板娘怀里的孩子突然挣开她的手,跑到摊位前,踮着脚去够那罐腌制的青梅。仙姑见了,笑着弯下腰,夹了一颗放进孩子嘴里。
孩子吧唧吧唧嚼了两口,酸得挤眉弄眼,但仍不肯吐出来。老板娘笑着骂了一句“贪吃鬼”,作势要拉他走。仙姑拦住她,又从罐子里夹了两颗用塑料袋装了塞给孩子:“拿回去吃,这个开胃的。”
“你啊,做生意做到骨头里了。”老板娘摇头笑,牵着孩子走了。骑楼下又只剩黄秀英一个人。她搬了把塑料椅子,坐在店门口,望着街道远处慢慢压低的天色。
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站在她的招牌底下拍照,有人拿着手机在搜“漳州四宝”,也有两个女孩走过来,对着菜单念:“片仔癀、九龙饼、水仙花、八宝印泥……面线糊有吗?”
仙姑站起来,擦了擦手:“有,都有的,你坐下来。”那天晚上九点多,黄秀英收完最后一桌碗筷,把火关小,慢火煨着明天要用的高汤,小店内就只剩下锅边冒泡的声音。儿子打来电话,说期末考试考完了,下个月回来。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那你毕业论文要写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写福建民营经济吧。老师说这个方向素材多,也好写。”
仙姑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你有什么好写的?不就是你妈这种人,一辈子起早贪黑,开个小店,也没做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全国70%的民营经济,是你们这样的人干出来的。”
仙姑笑了一声,说:“少拍马屁。”她挂掉电话,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慢慢翻动的高汤,泡了几片枸杞和当归,汤色金黄。
她走出店门,锁好卷帘门,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漳州夏夜星星很多,月亮挂在骑楼顶上,跟几十年前她在龙海老屋门口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那时候她六岁,阿公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抽烟,跟她说,秀英啊,福建这个地方,山多田少,要想活得好,就得走出去。但你要记住,走得再远,肚子饿了,还是要回家里吃一碗热的。
她那时候听不太懂,只是看着阿公的烟头在暗夜里一亮一亮的,像远处海面上的渔火。
黄秀英站在那里,钥匙在手里握着,刚熄了火的高汤还在锅里冒着热气,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散出来,闻起来很暖。明天又是一个寻常日子,该进货了,萝卜干快见底了,五香卷的皮要重新订。
这些事她做了二十几年,熟得像自己的掌纹。她锁好门,沿着骑楼慢慢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角的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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