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昨天傍晚，我62岁的姑父走了，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晃了晃就灭了。没有大病突袭，没有意外横祸，连绝症都没来凑热闹。医生摘下口罩，说了句让人心里发堵的话：各项机能全部枯竭，长期抑郁、长期憋气、长期情绪内耗，身体是硬生生被熬垮的。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拔都拔不出来。
说起来，压垮姑父的哪是什么穷啊、累啊、命不好啊。他这辈子，是被我姑姑那张嘴，一刀一刀凌迟处死的。姑姑那人，脾气像炮仗，嘴像刀子，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搅三分。打从我记事起，她骂姑父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顿顿不落，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姑父呢，老实巴交一个庄稼汉，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挨了骂就低头，受了气就咽肚里，从来不顶嘴不还口。别人家夫妻吵架是床头吵床尾和，他们家是姑姑单方面开火，姑父单方面挨着，年复一年，从青丝挨到白发。
姑父这人，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偷懒，年轻时候种地、搬砖、下苦力，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就是没享过一天福。可在姑姑嘴里，他永远是“窝囊废”“没本事”“赚不来钱”“不如人家男人有出息”。农活干慢了骂他偷懒，打工回来骂他挣得少，孩子成绩不好怪他基因差，家里鸡毛蒜皮的事全能拐到他头上。外人眼里，姑父是踏实顾家的好男人；姑姑眼里，他是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几十年下来，愣是没从她嘴里蹦出过半句夸奖、半句体谅、半句心疼。
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姑父这心里头，怕是过了几十个严冬，早冻透了。五十岁往后，他身体就跟塌了方的土墙似的，失眠、胸闷、气短、高血压、肠胃病，人一天比一天蔫，眉头一天比一天紧。可姑姑那张嘴，半分收敛都没有，反倒变本加厉：“身体差就是矫情”“病恹恹的没出息”“老了还一身病拖累人”。姑父听了，还是不说话，就坐那儿，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这两年，他彻底不行了，吃不下睡不着，人瘦成一把骨头，精神头散了个干净。明明没查出什么要命的病，整个人却肉眼可见地往下出溜。昨天下午，他往床上一躺，再没醒过来。走的时候，眉头还拧着，像有吐不完的憋屈、说不尽的窝囊。
姑姑这下可好，人一走，她倒哭天抢地起来，整日呆坐，水米不进，翻来覆去念叨：“我就是嘴碎，我就是脾气孬，我没想让他走啊……”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卖？半辈子伤人的话泼出去，跟钉子钉进木头里一样，拔出来也留个窟窿，补不上的。
细想想，多少女人把“我嘴厉害但心不坏”当免死金牌，觉得唠叨是关心，骂人是家常，挖苦是鞭策。可她们不明白，日复一日的贬低、否定、羞辱，就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要人命。男人这物种，吃苦受累扛得住，穷点累点压不垮，唯独枕边人日积月累的嫌弃和践踏，能把他的精气神一点点抽干。家本该是遮风挡雨的屋檐，结果成了憋屈窝；爱人本该是知冷知热的伴儿，结果成了扎心窝子的刺。情绪这东西，堵在心里不疏通，早晚变成病，病拖久了，人就没了。
现实里头，多少老实巴交的男人就是这么被活活耗干的？任劳任怨一辈子，忍气吞声一辈子，末了早早撒手人寰，旁人还只当他是身体不好，哪知道根子在家宅不宁上。姑姑辛苦不辛苦？也辛苦，操持一大家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可她输就输在一张嘴上，把苦劳全骂没了，把恩情全骂散了。人没了，屋子空了，再没人忍她的脾气、受她的刻薄、给她当出气筒了，她才咂摸出悔恨的滋味，可这滋味儿，比黄连还苦。
说到底，婚姻里头，好好说话比什么都金贵。嘴下留情，就是给枕边人续命；口出恶言，就是往感情坟上填土。别等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了，才想起来当初该少骂两句。话说回来，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嘴上不饶人、偏说自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你劝过她吗？她听进去了吗？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劝别人的时候门儿清，轮到自己头上就犯糊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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