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辛西娅·布坎南(Cynthia Buchanan)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少女》(Maiden)。这本书由威廉·莫罗出版社推出,评论不俗,电影版权很快售出,一度传出罗伯特·奥特曼要拍、莉莉·汤姆林要主演的消息。多年里,编剧兼导演简·瓦格纳一直想改编它,但一档名为《木镍币》的电视特别节目始终没能走出制作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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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部小说由Hagfish出版社重新出版。这家出版社以深海产黏液的海底生物命名,专事打捞被遗忘的作品。而《少女》远非黏液,它非常、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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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的是三十岁的处女福琼·邓迪(Fortune Dundy),她来到洛杉矶,寻找爱情与成功。一张宣传册把她引向了“狄俄尼索斯别墅”的派对——那是一个面向二十五到四十岁单身者的俱乐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薄膜在这里薄得几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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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琼像一名软心肠的侦探,在寻找某个特别的人。布坎南写这个处女的追寻:“她在找一个男人。她当然是在找某个男人。”黑色电影里的侦探会自我叙述,但福琼不用录音机,也不用画外音,她偏爱一种不寻常的装置:一个想象中的司仪。她为这个角色选定了伯特·帕克斯(Bert Parks)——现实中长期主持美国小姐电视直播的那个人,他的职业生涯就是主持各类游戏节目,名字从挑逗性的《化装舞会》到务实的《平衡你的预算》。
“她在那儿。”伯特曾这样唱给美国小姐听。在《少女》里,他是福琼低吟浅唱的对谈者,也是她最主要的知己。她在心里跟伯特说话,伯特会回话。想象中的伯特有一次说:“你知道吗,你穿淡紫色看起来像一百万美元!”另一次,福琼回他:“如果你骗我,伯特,我就杀了你。”
E·B·怀特1938年写道,电视将成为现代世界的考验,它要么带来“一种新的、难以忍受的普遍安宁之扰”,要么是“天空中一道救赎的光芒”。《少女》就是关于这场考验的承诺与腐化的故事——福琼屏息等待她的救世主,那不是天使也不是神,而是一个会从游戏节目舞台上迈步、把一条腿伸过小屏幕、走进她客厅的男人:机械降神般的情人。
《少女》里有性,也有成功,以及二者的匮乏。无性的福琼找到了室友贝弗莉·“饼干”·贝斯奎斯(Beverly “Biscuit” Besqueth),一个用娃娃腔说话的离婚女人,似乎一心想靠表现得像个孩子来收回自己的童贞——她管留着络腮胡的男友叫“爸爸”,要求他把她的嘴唇啃到出血。饼干的前夫、牙医斯基普·弗里奇(Skip Fritchey)在狄俄尼索斯别墅综合体里租了间办公室,在饼干和福琼的生活里都投下巨大的影子:前者鄙视他,后者渴望这位符合条件的牙医博士。
但福琼并不是真的想有性生活——不是身体上想。小说以滑稽喜剧的调子写她遭遇的那些笨拙粗野的男人。她开始跟菲尔约会,这个蠢汉最贴切的形容是“未被召唤的”。他的头形状古怪,口气难闻,在沙滩上隔着衣服蹭她时,他单方面达到了高潮:“我刚在我裤子里弄了一团——哦,天哪,我爱你!”他喊道。
男性身体尤其令她反感。牙医掀起衬衫展示烧烤叉留下的伤疤时,她注意到他那“柔软、无脊椎动物般”的肉。她短暂地想象伤口会重新裂开,带着柯南伯格式的恐惧,而这恐惧同时也是对自己性别的恐惧。“跳动的肉!”她想。一阵风掀起斯基普泳裤的裤腿,她看到他露出的白色大腿,激情顿时枯萎。
这部小说既是对约会的戏仿,也讽刺了美国另一项羞辱仪式:求职。在综合体周围,那些曾经做特技演员的健壮单身汉如今在公路局上班。福琼原本对当销售员嗤之以鼻,结果自己成了销售员。就业市场是一个人可以遭到侵犯和掠夺的地方。职场景象被高度性化,却分明毫不性感。饼干的男友坎贝尔是广告人,在做“布丁王国”的广告,他在狄俄尼索斯别墅拍一支罗马主题的广告片,冲着他的模特们喊,要他们“欣赏布丁,盯着它看,为了镜头”。
福琼找到一份演示蛋糕装饰的工作,她娴熟地挤着糖霜:“你只要把喷嘴套到你的布艺挤花枪上,像这样挤,轻轻的,轻轻的,用手掌……”
一个充满暗示与意外的俗艳世界,映照并回响着福琼对肉体亲密的不适。在她遭受的诸多屈辱中,最难受的或许是:福琼爱上了这份演示蛋糕的工作,却因抗议必须戴发网而辞职。(“我碰巧是个个人,”她打趣道,“头发是她的荣耀。”)但离开工作后她想念它,于是剪掉长发想回去——却发现演示装饰的岗位已经南下过季了。失业又短发,她转向下一个降格的差事。
有句蠢话说,就像披萨,再糟的性也还不错。对喜剧散文来说这话不成立,不过当讽刺作家写得像布坎南一样好时,倒也有帮助。比如五一海滩狂欢节上,福琼在洗手间旁撞见斯基普。这次相遇让她心神不宁,而洗手间门上标示他领地的标志又令她敬畏,她的思绪游向那些她从未有幸探索的男性区域——比如男厕,也比如身体:
门上写着“男”。穿过这些门的是男。为你而设的男,为我而设的男。今天的男,明天的男。就在那条街上,那个拐角,穿过那扇标着“男”的门。男人们的阴茎像卡通画,像法兰克福香肠一样戳出来,耷拉着,令人困惑的生殖器看起来像刚孵出的乳鸽。有阴茎的男,有承诺的男。
布坎南的文字气泡般跳跃、参差,尖酸又戏仿,她可以同时是好几个作家。她曾写道:“语言,像性一样,提醒我们活着。”她写福琼“被语言萦绕”,但真正像被附体的似乎是布坎南。她可以闹剧又浮华,阴郁又严峻,恳切又忧伤。她用形式上的巧思点亮平淡的章节,用留白和词语的形状引爆文本。《少女》的情节过于耐心,近乎蛰伏,直到像被刺破的动脉一样喷涌而出。
书开头,福琼似乎还半拴在理智上,尽管读者已被提醒她的怪癖和正在绽放的疯狂:她是个焦虑的白日梦者,穿着夸张,有点窥视癖。她跟踪斯基普,后者对她的古怪既困惑又觉得有趣。到书末,她铰链上的销钉早已不见。她身上有点特拉维斯·比克尔(《出租车司机》主角)的影子——混乱的性天真,没有过去的流浪者的孤绝生活,得救的梦想——和比克尔的故事一样,福琼的最后一分钟在事件的烤炉里被炙烤。如果性得不到,那么暴力就是可得的圆满。
一次沿海周末旅行,斯基普和福琼同床;她早早醒来,溜到外面,从花园的掩蔽处看他睡觉。映在窗玻璃上,福琼可以看着自己看着牙医。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拉什在《自恋主义文化》中写道,对自恋者来说,一切都是镜子;对福琼来说,意识被电视中介,一切皆是屏幕。布坎南钻入了自恋的第二层深度,超越了映照的愉悦:观看观看者的刺激,而那个观看者就是自己。福琼看斯基普睡觉时的沉醉,就像调到自己最爱看的节目。与其活出梦想,她更愿意看它在屏幕上上演。
《少女》捕捉了自我呈现的长度与痛苦:“她把自己做成了一个恋物,”布坎南这样写福琼。福琼用纸巾塞胸罩,戴一顶“比洋娃娃头发还亮”的玉米色假发,用羽毛装饰自己,给自己的名字加了一个字母和一个变音符号,法国化地变成“Fortunée,与have-your-say押韵”。在她与伯特——她的推销员兼检察官——虚构的密谈中,福琼既是参赛者也是被告,但她也是伯特,那个把赞许洒向努力的小姐们的想象中男人。她是个如此人造的生物,读者开始怀疑她的伎俩是真的。
福琼“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虚假”,布坎南这样写她的第一位主角。在作家笔下,这些人造之物不是嘲笑的理由,而是一个人的证明——自我的内外建筑。在《少女》出版同年,布坎南为《纽约时报》写了一篇古怪而迷人的专栏文章,为人工性做了一次隐晦的辩护,堪称她小说的提要。“要与真实的自我结婚,我们必须原谅虚假的自我,”她写道,“甚至赞美我们的愚蠢。因为没有什么比虚假更恳切、更真实,没有什么比虚假更有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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