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洪武七年的秋天
洪武七年,公元一三七四年。南京的秋天来得又早又硬。
一个三十九岁的人被押赴刑场。他叫高启,字季迪,号青丘子,苏州长洲人。三年前,他参与纂修《元史》,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还奉命教授诸王读书;两年前,他官至户部右侍郎,然后辞官回家。此刻,他是一桩谋逆案的从犯。
案子牵出来的人叫魏观,新任苏州知府。魏观在苏州干得不错,兴学、修水利、理狱讼,颇有政声。他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极其平常的事:把府衙翻修一遍。问题在于选址——府衙的基址,是当年张士诚的宫殿旧址。
上梁那天,按例要有一篇《上梁文》,图个吉利。魏观请了本地最有文名的读书人来写,那个人就是高启。文章里有四个字:“龙蟠虎踞”。
这四个字,本是形容地势雄壮的成语。诸葛亮当年说金陵"钟山龙盘,石城虎踞",说的是山川形胜,与谁做皇帝无关。但在洪武七年的政治空气里,一切形容词都要重新过秤。有人把这篇上梁文报了上去,说这是在歌颂张士诚,说苏州人心怀故主。朱元璋大怒。魏观被诛,高启连坐。
关于他的死法,需要说一句老实话:《明史·高启传》只写了两个字——"处斩"。所谓"腰斩",是后世笔记与传说的说法;至于刑场上以血连书三个"惨"字、朱元璋亲临观刑之类的细节,更是后来一层层添上去的戏。历史在这里留下的,其实只有一句极简的记载:"时年三十九岁。"
但恰恰是这种极简,让人难受。一个写了近两千首诗的人,一生最著名的事件,是替别人写了一篇应酬文章,然后因此死掉。
二、青丘子:一个不肯合作,也不肯反抗的人
高启生于元至元二年(1336),长洲人。家世不算寒微,祖上做过官,但到他这一代已经中落,父母又早亡。他读书极快,据说过目成诵,尤其精熟史书。这样的人,正常的出路是科举。
但他没有去考。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
元末的江南,是天下最富、也最乱的地方。盐贩、方国珍、张士诚、朱元璋,你方唱罢我登场。高启冷眼旁观,得出的结论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把命押上去。他退到吴淞江边的青丘,靠教几个学生、管一点田租过日子,自号"青丘子"。
他给自己写过一首长诗,叫《青丘子歌》。这首诗是中国古代最坦白的"诗人自画像"之一:
青丘子,臞而清,本是五云阁下之仙卿。
何年降谪在世间,向人不道姓与名 ……
不肯折腰为五斗米,不肯掉舌下七十城。
但好觅诗句,自吟自酬赓。
请注意他给自己设计的身世:不是隐士,不是遗民,不是高士——是“被贬下凡的仙人”。隐士还要摆出道德姿态,仙人不用。仙人只是不小心掉到人间,对人间的规矩一概不认。
"不肯折腰为五斗米",用的是陶渊明的典故;"不肯掉舌下七十城",用的是郦食其的典故。一个是拒绝俸禄,一个是拒绝功业。他把中国读书人两条最体面的出路,一口气都推开了。
那他干什么?"但好觅诗句,自吟自酬赓。"——只是喜欢找句子,自己写,自己唱和。后面还有更狠的自述:苦吟的时候,"头发不暇栉,家事不及营。儿啼不知怜,客至不果迎"。
这不是清高,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他自己也承认,别人笑他、轻视他,"谓是鲁迂儒楚狂生",他"闻之不介意",照样咿咿呀呀地吟。
中国文学史上有一种人,是把写诗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的。高启就是这种人。他后来的全部悲剧,都从这一点长出来: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碰政治,政治就不会来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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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郭:乱世里最后一群写诗的人
元末至正年间,苏州城北的一片街区里,聚集了一批年轻文人。高启、王行、张羽、徐贲、宋克、杨基……他们比邻而居,往来唱和,号为"北郭十友"。高启写过《春日怀十友》,一个一个念过去,像念家书。
这是元末江南文人最后的黄金时代。城西的顾瑛在玉山草堂主持雅集,城北的这群人在巷子里分韵赋诗。天下已经烂成那样,他们 nevertheless 把日子过得像一场漫长的文学节。
后来,评论者从这群人里挑出四个,与初唐四杰相对,称"吴中四杰":高启、杨基、张羽、徐贲。这个比拟其实不祥。初唐四杰,没有一个善终。
吴中四杰也一样。杨基入明后被人谗毁,革职罚作苦役,死在工所;张羽洪武初年被征,后来坐事被贬岭南,走到半路,投龙江而死;徐贲下狱死。加上被处斩的高启,四个人,四条路,通向同一个结局。
这不是偶然。朱元璋对江南、对苏州,有一种深刻的、结构性的不信任。这里是张士诚经营十年的地盘,是天下最富的赋税来源,也是文人最密集、最自负的地方。要统治这里,光收税不够,还得把这里的读书人收拾服帖。吴中文人的集体覆灭,是明初政治的一盘大棋,高启只是其中最亮、也最容易被看见的那一颗子。
四、南京三年:他其实真心喜欢过这个新王朝
很多人把高启写成一个从一开始就鄙弃朱元璋的隐士。这不符合事实。
洪武二年(1369),明太祖下诏修《元史》,高启被荐入京,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他那时是真心高兴的。元末二十年的战乱,他全须全尾地看过:城破、逃难、饥荒、白骨。现在终于有人把天下打下来了,而且打得干净。他登上金陵雨花台,写下他一生气魄最大的诗: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
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这句话不该被轻轻放过。这不是应制的谀词,这是一个亲历过乱世的人,对"太平"两个字的真心松一口气。他甚至天真地相信,从此长江不再是天险,因为天下已经是一家。
这首诗的好处,在于它的"大"。前半段写江,写山,写六朝的兴亡,笔力可以追李白;后半段忽然收回来,收成一个普通人的庆幸。中国诗歌里写登临怀古的太多了,多数是替古人叹气;高启是替活人高兴。
但也就是在南京,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在宫城阙楼上召见他和同县的谢徽,要擢他为户部右侍郎。这是一个实权职位,从五品上的清要之选,多少人梦寐以求。高启的反应是:辞。
他的理由是"年少不敢当重任"。这理由听起来谦虚,其实是拒绝。朱元璋居然准了,还"赐白金放还"——给了钱,放他回苏州。
表面上是君臣相得,好聚好散。但《明史》在这件事后面加了一句极冷的话:
启尝赋诗有所讽刺,帝嗛之未发也。
"嗛",是衔恨、记在心里的意思。皇帝心里记了一笔,只是还没发作。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朱元璋不能理解"不想做官"这件事。在朱元璋的世界观里,天下是他打下来的,读书人的才学是他给的平台,请你做官是恩典;你不做,只有一种解释——你看不起我,你心里还惦记着别人。
高启却始终以为,自己和朱元璋的关系,是一次可以好聚好散的雇佣。他活在元末的规则里:士人可以拒绝征辟,拒绝之后仍然是名士,仍然受人尊敬。他不知道洪武朝已经把这条规则废了。在朱元璋手里,拒绝不是自由,是立场。
这是高启一生最大的误判,也是最容易理解的一种误判:一个只关心句子好不好的人,很难相信别人会因为"你不肯做官"而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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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青丘之外:教书、写农事、写梅花
回到苏州以后,高启过得很清苦。他在青丘授徒,靠束脩度日。魏观到任后,很欣赏他,把他的家迁到郡城,早晚相见,谈诗论政。这段交情后来成了他的死因,但在当时,大概是他一生中最舒展的几年。
这六年里,他写出了最好的作品。
他不是那种只在院子里看花的人。《牧牛词》写牧童:
尔牛角弯环,我牛尾秃速。
共拈短笛与长鞭,南亩东冈去相逐。
日斜草远牛行迟,牛劳牛饥唯我知。
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
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
前面六句,全是童趣,牛角、牛尾、短笛、长鞭,写得像一幅年画。最后一句忽然落地:"但恐输租卖我牛。"——一年到头的安稳,抵不过一张租税单。这一句把整首诗从田园诗变成了社会诗,而且不著一字议论。
这就是高启的本事:他能在最轻的地方,放一块最重的石头。
他也写梅花。《梅花九首》其一: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是明代诗歌里最著名的两句之一。它的妙处在于,通篇不写一个"梅"字,却给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形象:一个是雪里躺着的高士,冷、硬、不动;一个是月光下走来的美人,暖、软、含情。同一种花,被拆成两种人格,一刚一柔,一静一动。而你一旦把这两个形象合起来看,梅花的样子就出来了。
有人说这两句其实有自况之意。雪满山中的那个高士,未必不是青丘子本人。
六、上梁文:四个字如何杀死一个人
洪武七年,魏观决定重修苏州府衙。
府衙的旧址,是张士诚当年的宫殿。这个选择在行政上未必有错——旧宫地基好、位置正、不用另征地;但在政治上,这是一步踩在雷上的棋。张士诚在苏州经营十年,宽政轻赋,苏州人至今念他的好。朱元璋对此心知肚明,也正因心知肚明而格外敏感。
上梁文送到南京,有人从中挑出了"龙蟠虎踞"。
关于高启之死,学界其实有更细的解释。有研究指出,真正触怒朱元璋的,未必只是四个字,而是魏观在苏州"私辟僚属"——自行延揽高启等人参与政务,这触犯了《大明律》里"大臣专擅选官"的条款;而高启等人作文歌颂知府德政,又撞上"上言大臣德政"的禁令。两件事叠在一起,性质就从"用错成语"变成了"结党营私"。
换句话说,那四个字是导火索,炸药早就埋好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魏观死后一个月,朱元璋就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公开表示歉意,厚葬魏观,抚恤其家——却始终没有为高启说过一句话。
魏观是可以平反的,因为他是官,杀错了要认。高启不能平反,因为他不是官,他的死本来就是一次示众:让江南所有不肯合作的读书人看清楚,才华在这位皇帝面前不值一文。
至于刑罚的具体形态,还是那句话:《明史》记"处斩",后世的"腰斩"之说流传更广,但缺乏正史支持。我们不必替历史添戏。一个人三十九岁被杀死,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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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诗学:他给明代诗歌定了一套标准
高启不只是写得好,他还说清楚了"怎么写才好"。这在明初极为罕见。
他在《独庵集序》里提出,诗有三个关键:
诗之要:有曰格,曰意,曰趣而已。格以辨其体,意以达其情,趣以臻其妙也。体不辨则入于邪陋,而师古之义乖;情不达则堕于浮虚,而感人之实浅;妙不臻则流于凡近,而超俗之风微。
翻成白话:“格”是体制,决定你写的东西像不像诗;“意”是情感,决定它能不能打动人;“趣”是神味,决定它高不高。三者缺一,诗就残了。
更关键的是下一段。他批评历代诗人"各以所长名家,而不能相兼":陶渊明擅长旷达,却写不了朝廷的光;李贺工于奇诡,却写不出田园的趣味。所以他的结论是:
> 故必兼师众长,随事摹拟,待其时至心融,浑然自成,始可以名大方,而免夫偏执之弊矣。
"兼师众长,随事摹拟"——这八个字,基本上是明代诗歌方法论的总纲。后来前后七子喊"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源头可以追到这里;但他们只学了"摹拟",丢了"时至心融,浑然自成"这后半句,于是走上另一条死路。
高启自己是真做到了前半段。《四库全书总目》给他的评价,是明代诗人里最高的:
启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其于诗,拟汉魏似汉魏,拟六朝似六朝,拟唐似唐,拟宋似宋,凡古人之所长,无不兼之。振元末纤浓缛丽之习而返之于古,启实为有力。
但纪昀紧接着补了一刀:
然行世太早,殒折太速,未能熔铸变化,自成一家,故备有古人之格,而反不能名启为何格。此则天实限之,非启过也。
这段话值得反复读。它说:高启什么都会,像谁像谁,但你没法给他贴一个标签——因为他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把学到的东西熔成自己的东西。"备有古人之格,而反不能名启为何格",这是一个天才能收到的最高评价,也是最残酷的评价。
我一直觉得,"未能自成一家"这件事,比他的死更让人心里发空。因为死是一个瞬间,而"未完成"是一种漫长的、持续的缺失。如果他活到六十岁,明诗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明三百年诗人的起点,是一个三十九岁就被掐断的人。
八、他到底好在哪里:三首诗的三种能力
如果只能用三首诗说明高启,我会选这三首。
第一首,《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说明他的“力”。七言歌行最难的是气势不散。这首诗从"大江来从万山中"起,一路推上去,钟山、巨浪、长风、秦皇、六朝,全是大事;到"我怀郁塞何由开"忽然一顿,转入个人;再到"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收束,把万古兴亡收进一句太平。这种大开大合的控制力,明初没有第二个人。
第二首,《寻胡隐君》,说明他的"趣"。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二十个字,四个动作,没有一个字写心情,却把访友的快乐写尽了。"复"和"还"看似重复,其实是在写那种不着急、不舍得快走的步子——因为路太好看,所以走得很慢;因为走得很慢,所以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就是他在《独庵集序》里说的"趣以臻其妙":妙不在词句,在节奏,在那种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的心情。
第三首,《牧牛词》,说明他的"意"。前面已经说过,最后一句"但恐输租卖我牛",把一首童趣诗硬生生拽回人间。高启一生不做官,但他并不因此就把民间写成桃花源。他知道牛是要交租的,牛是会被卖掉的。
力、趣、意,三者他都具备。这就是为什么后人愿意把"明代诗人之冠"这种话说出口。
九、身后:一个被删掉的人,如何成为第一
高启死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几十年,吴中这批文人被陆续清算。曾经一起在城北分韵赋诗的人,有的下狱,有的流放,有的死在工地上。唯一"从龙"成功的,是那个后来改名姚广孝的和尚道衍——他成了燕王朱棣最重要的谋士,一手策划了靖难之役。同一个文人圈子里,有人死于朱元璋,有人靠朱棣发达。历史的讽刺,有时候密不透风。
高启的诗文集靠朋友和后辈一点点保存下来,有《高太史大全集》,有《凫藻集》。明代中后期,他的地位越来越高;到清代,赵翼在《瓯北诗话》里推他为"明代开国诗人第一";二十世纪,毛泽东读他的诗,批了"明朝最伟大的诗人"几个字。海外汉学家牟复礼(F. W. Mote)在1976年为他写了一部传记《诗人高启,1336—1374》,让他成了西方学界最知名的明代诗人。
一个生前不肯做官的人,死后四百年,被反复追封。这些追封他都收不到了。
十、结语:雪满山中
回过头看高启的一生,会觉得它简单得不像一个悲剧。
他没有谋反,没有结党,没有写过一句骂皇帝的话。他最大的"罪",是在一个不允许退出的时代,选择了退出;是在一个要求所有人表态的时代,选择了不表态。
他不是烈士。他没有在刑场上发表演讲,也没有留下什么悲壮的绝命词。他只是一个写诗的人,以为只要把诗写好,世界就会放过他。
这恰恰是最让人难以释怀的地方。我们读历史,习惯了看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高启不是。他只是想过一种很小的生活:几间屋子,一群学生,一片江,几树梅花,和写不完的句子。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写这两句的时候,他大概真的相信,人可以是雪里那个不动的高士,也可以是月下那个走来的美人——不必向谁解释,不必为谁站队,只要开得好,就够了。
洪武七年的秋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但那两句诗留下来了,比朱元璋的所有诏令都活得久。
这大概就是一个诗人能得到的、最沉默也最彻底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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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明代#高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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