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出海
胡濙查访的事按下不表。且说早在永乐三年,宝船头一回出海那日,刘家港码头上人山人海,缆绳一解,帆一片一片升起来,遮得日头都暗了。岸上百姓踮脚张望,有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喊“看大船”,他爹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码头上卖烧饼的老孙头生意好得不得了,一上午卖出三百多个,铜钱用围裙兜着,沉甸甸坠得腰疼。他旁边卖茶的老婆子更忙,一碗茶两文钱,添水的队伍排出去半里地。
宝船出海那日,郑和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上。他是个太监,可穿了一身武将的袍服,腰里挎着刀,脸上没什么笑。底下人喊“钦差大人”,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缆绳一解,他转过身,面朝船头,背对码头,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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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码头另一头,扛粮包的民夫弯着腰,一趟一趟往船上送,汗珠子砸在石板上,有人腿一软跪下去,监工的鞭子就抽过来,抽在背上,闷响一声,那人爬起来接着扛。老孙头踮脚看了一眼,跟老婆子说:“这一船粮够咱全县吃三年。”老婆子说:“三年?十年也吃不完。”老孙头说:“那他们还扛?”老婆子说:“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孙头不问了,低头揉面。
船队出了刘家港,沿海往南,过占城、爪哇、旧港,一路到满剌加。每到一个地方,郑和就派人上岸,把绸缎、瓷器、金银器送给当地的王,换回胡椒、宝石、象牙、犀角。有的地方顺当,有的地方不顺当。旧港有个陈祖义,带着一帮海盗来劫船,郑和打了一仗,把陈祖义擒了,押回南京砍了头。这些事,码头上的老孙头不知道,民夫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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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回来那年,带回来几头长颈鹿。长颈鹿是榜葛剌国进的,那地方在西洋尽头,当地人叫它“麒麟”。郑和让人把长颈鹿装上船,运回南京,养在御苑里。百官去看了,都说祥瑞,翰林院还写了贺表。
老孙头不关心这些。他只知道船回来了,码头上又热闹了几天,又卖出去几百个烧饼。至于长颈鹿——他听人说过一嘴,说那东西脖子老长,吃树叶子,站着比人高两倍。他想了想,没想明白那是个什么模样,也就不想了,低头揉面。扛粮的民夫到死不知道长颈鹿长什么样。
宝船帆影底下有鞭子声,北京宫殿琉璃瓦底下,有个木匠咳了血。且看下篇:陈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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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声明:
1.本故事以《明史·成祖本纪》《明史·诸王传》《明史·陈亨传》《明史·胡濙传》《明史·郑和传》《明史·食货志》等正史所载历史框架为骨架,依据明初建文至永乐年间(1399—1424年,下延宣德初年)的主要历史脉络——涵盖建文削藩、靖难之役、南京宫火与建文帝失踪、方孝孺拒草诏、郑和下西洋、营建北京、五征蒙古、榆木川病逝及仁宣收缩等核心节点;同时,为丰富叙事血肉,融入了合理的人物心理推演与市井底层视角的文学化想象。文中“诛十族”采后世传说。本文属于历史小说范畴,不宜用于需要严格历史考据的学术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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