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去接女儿放学,在校门口碰见老同学赵姐。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伞,太阳明晃晃的,她也没打开。我走过去拍了她一下,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刚才看见一个孩子摔了一跤,想起自家的事了。我知道她在说谎,但也没追问。我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一个一个从校门口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赵姐的女儿今年大四,学的是会计。去年考了一次编制,差了两分。今年又考了一次,笔试过了,面试被刷下来了。赵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说,”她忽然问我,“是不是我们当父母的,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赵姐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孩子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她女儿能读到大学,已经是他们能供的极限了。至于考编这种事,他们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的,连面试要穿什么衣服,都是孩子自己上网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赵姐那句话——“是不是我们当父母的,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想起我女儿,她今年高二,成绩中等偏上。我和她爸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人脉,也没什么钱。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给她做顿热乎饭,周末陪她去图书馆坐一下午。可我心里清楚,这些远远不够。考编这条路,越来越像是那些家里有“底子”的孩子才能走通的。
我说的“底子”,不是钱,虽然钱也很重要。我说的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父母能坐下来跟孩子聊聊职业规划,是家里有亲戚在体制内能指点两句,是父母至少知道“结构化面试”是什么玩意儿,而不是一听孩子说要考编,就只会说“那你好好看书”。
我这么想,不是没有根据的。我有个表姐,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她儿子去年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全家高兴坏了,摆了三桌酒。表姐在酒桌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不知道,为了这个孩子,我们从他上高中就开始准备了。他爸托人找关系,让他去局里实习了一个暑假,就为了让他看看体制内是什么样。面试前,我专门请了假,陪他练了半个月的模拟答题。”
我当时听着,心里又羡慕又酸。同样是当父母的,人家能做的,我们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不会做,也没那个门路。
后来我慢慢发现,那些能考上编制的年轻人,背后确实多半有这样的双亲。不是说要有多大的权力,多厚的家底,而是父母本身对这个世界有认知,知道该怎么帮孩子使劲。他们或许不富裕,但至少能给孩子指个方向,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去试试那个岗位,那个岗位竞争小一点”,也是有用的。
而像我和赵姐这样的父母,我们只会说“你要努力”“你要争气”。我们连“努力”和“争气”具体该往哪个方向使,都说不清楚。
我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我还能辅导她作业。到了初中,数学题我已经看不懂了。到了高中,她问我一个历史题,我连题目都念不顺。她后来就不问我了,自己查手机,自己琢磨。有时候我看着她在台灯底下埋头做题,心里又心疼又无力。我帮不上她,真的帮不上。
有一次我跟她爸说,要不咱们省点钱,给她报个辅导班。她爸说,报什么班,她自己学就行了。我没吭声,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觉得没用。我们这一辈子,都是靠自己摸爬滚打过来的,总觉得孩子也该这样。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路,不是光靠埋头苦干就能走得通的。
我有个同事,她儿子前年考上了县里的编制。她跟我说,她儿子笔试成绩其实一般,但面试特别好,考官当场就夸他思路清晰。我说那你儿子肯定很优秀。她笑了笑,说:“也亏得他舅舅在乡政府干过,从小耳濡目染,知道那些话该怎么说。”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你看,这就是差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听着那些话长大的,什么“为人民服务”“基层工作要讲究方法”,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而我们的孩子,从小到大听到的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等到了考场上,面对那些题目,他们脑子里是空的,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们。
我不是在怪谁,也不是在抱怨什么。我就是觉得难过。替那些孩子难过,也替我们这些当父母的难过。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给孩子一个温饱的家,一个安稳的后方。可他们要走的路,比我们当年难多了。我们那时候,有个铁饭碗就是天大的本事了。现在呢,一个编制,几百个人抢,笔试过了还有面试,面试过了还有政审,每一步都像过独木桥。
我女儿还小,还没到考编的时候。但我已经开始焦虑了。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她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心里就想,我能为她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给她做早饭,给她洗衣服,给她把书桌收拾干净。这些事,哪个父母不会做呢?可这些事,够吗?
赵姐那天在校门口跟我说,她女儿面试被刷下来之后,在家哭了整整两天。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说“没事,明年再考”。她女儿红着眼睛问她:“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我同学她妈是老师,她爸是局长,人家一次就考上了。我是不是不该考?”
赵姐说,她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安慰女儿都不会。她说:“我女儿不是不努力,她是真的努力了。可有些东西,不是光努力就能有的。”
我懂她的意思。有些东西,是父母给的,是家庭给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支撑”。这支撑不是钱,不是关系,是一种眼界,一种认知,一种知道路该怎么走的底气。而我们这些普通父母,能给孩子的,只有一句“加油”。可“加油”两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一个孩子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女儿长大了,站在一个考场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脸色发白。我站在她旁边,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迷茫。然后她就走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我在门外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都黑了,她也没出来。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侧过身去,看见她爸睡得正沉,打着呼噜。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她房间的方向。我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想给赵姐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别难过”吗?我自己都难过。说“让孩子再试试”吗?可试多少次,那些看不见的差距还在那里。
我最后发了一句:“明天周末,带孩子出来吃个饭吧。我请客。”
赵姐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街角那家小饭馆。赵姐的女儿也来了,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我女儿也跟着来了,两个女孩坐在一起,低头玩手机,偶尔说两句话。我和赵姐坐在对面,点了几个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菜上来的时候,赵姐的女儿忽然抬起头,说:“阿姨,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考了?我是不是该去找个工作,先挣点钱再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不甘心。我想了想,说:“你妈跟我说了,你笔试过了,就差一点。你要是现在放弃,那一点就永远差着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赵姐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握得很紧。
吃完饭,两个女孩先走了。赵姐坐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自己没本事,孩子也跟着受委屈。”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是想起我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三,兴冲冲地跑回家,举着试卷给我看。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真棒”。她仰着脸问我:“妈妈,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我说“能”。她又问:“那我考上大学以后,能当官吗?”
我当时笑了,说:“你当什么妈都高兴。”
现在想想,那句话其实挺心虚的。我根本不知道她能不能当官,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大学,更不知道她将来要面对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妈妈,我能给的,只有一句“妈都高兴”。可这句话,在她将来面对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考题、从未经历过的面试时,能帮上忙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回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也没再问,自己去看电视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赵姐女儿那句话——“我是不是不该考了?”
我心里堵得慌。我想起那些跟她一样的孩子,那些父母帮不上忙的孩子,那些只能靠自己硬闯的孩子。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那是一条沟,沟这边是我们,沟那边是那些有“支撑”的孩子。我们看得见沟那边的光,却过不去。
我切着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赶紧擦了擦,怕她爸看见。可其实看见了也没什么,我就是心疼,心疼那些孩子,也心疼我们自己。
晚上我女儿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哦”了一声,倒了水就要回去。我忽然叫住她,说:“闺女,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还没想好呢。”
我说:“那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妈。”
她点点头,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后,我听见里面传来她翻书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又酸又软。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只能给她一个安安静静的夜晚,让她能好好看书。
可这够吗?我一遍一遍问自己。这够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我还是要给她做早饭,还是要给她把书包收拾好,还是要在她出门前说一句“路上小心”。这些事,我做了十几年了,还会继续做下去。我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不能不做。
赵姐后来跟我说,她女儿决定再考一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希望,也没有多少绝望,就是平平淡淡的。她说:“孩子自己想考,那就考吧。我们当父母的,帮不上忙,至少别拖后腿。”
我点点头。是啊,帮不上忙,至少别拖后腿。这是我们这些普通父母唯一能做的事了。
可我心里还是难过。为那些孩子难过,也为我们自己难过。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一个人往那条路上走。那条路很长,很窄,很黑。我们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他们摔倒了能不能爬起来。我们只能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回头,等着他们说“妈,我考上了”或者“妈,我又没考上”。
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只能接着。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我女儿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我站在她旁边,这一次我开口了,我说:“闺女,别怕。考不上也没关系,妈在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妈,我知道。”
然后她走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我站在门外,这一次我没有等太久。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她站在门口,冲我笑了一下。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闹钟的声音,然后是她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黑暗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梦是假的。但那个“妈在呢”,是真的。
我起来给她做早饭。煎蛋的时候,我多放了一点油,煎得金黄焦脆,是她最爱吃的。她坐到桌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你煎蛋越来越好了。”
我笑了笑,说:“那当然,练了十几年了。”
她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淡金色的路。
我转身关上门,回到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忽然想起赵姐那天在校门口红着的眼睛,想起她女儿那句“我是不是不该考了”,想起表姐在酒桌上说的“我们从他上高中就开始准备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女儿发了条消息:“闺女,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她回得很快:“随便。”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我知道,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但至少,我还在做。只要我还在做,她就不是一个人走那条路。
至于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路尽头有没有光,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随时准备在她回头的时候,冲她笑一笑,说一句“妈在呢”。
这样就好了。
真的,这样就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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