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棒击中球的脆响,配上全场观众的欢呼,就算没看见那一记本垒打,球迷也能立刻被拉回比赛现场。人类常被称作视觉动物,但听,同样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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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省理工学院(MIT)教授帕里斯·斯马拉格迪斯(Paris Smaragdis)想做的,是让机器听得比人更好。他的设想很具体:一台具备超人类听觉的机器,可以靠轮胎尖叫和金属挤压的声音,迅速定位交通事故发生的位置;也可以在工业钻头钻穿坚硬基岩、开凿地热井时,判断它什么时候可能断裂。
“我常说,我做的是计算机视觉那帮人做的事,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听觉。”斯马拉格迪斯说。他同时在人文、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的音乐与戏剧艺术项目,以及工程学院的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MIT施瓦茨曼计算学院任职。
他的研究组关注几个方向:用于声源分离的机器学习、能增强人类听觉环境的智能设备,以及帮助人们理解、操控、分析和创作音乐的更好工具。“我有音乐背景,所以一直想研究这些想法。要让机器理解声音,需要什么?能听的机器,应用空间非常大。”他说。他于2025年加入MIT。
从一把小合成器开始
斯马拉格迪斯在希腊长大,小时候学古典吉他。他喜欢弹传统曲目,直到父亲带回家一台小合成器,他的音乐之路出现转折。
“那台小合成器有个功能,可以让你自己造声音,我完全被各种可能性迷住了。”他说。上世纪80年代,合成器在流行音乐中越来越重要,这让他对这项技术更加着迷。
随着学业推进,他想专门研究用合成器做的音乐。但当时欧洲比较传统的音乐学院并没有这样的教育路径。于是他进入波士顿的伯克利音乐学院,读一个可以探索用计算机和合成器塑造、操控声音的项目。“有了计算机和合成器,我能造出以前从没被听到过的新声音。”他说。
同一时期,他迷上了爵士融合乐。在伯克利,他把贝斯定为主修,因为这样有更多机会和爵士乐团一起演奏。“我觉得贝斯在声音上比吉他更有意思。那是一个更少被探索的领域,而我一直被没被探索过的领域吸引。”他说。
这种对未知的兴趣也延续到了课程里。他和导师、电子制作与设计教授理查德·布朗热(Richard Boulanger)一起,造出帮助人们用计算机写音乐、制作音乐、增强音乐的新工具。在伯克利求学期间,他还与MIT媒体实验室的巴里·维尔科(Barry Vercoe)教授(于2025年去世)合作,开发用于音乐创作的软件合成器。沿着这个项目,他进入维尔科的团队读研究生,先后完成硕士、博士学业,又做了博士后。
“在媒体实验室,我更多接触到计算机音乐里‘计算机’的那部分。我的注意力在那里发生了一点转移。那时我真的很想做能理解声音的计算机。”他说。
选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当时媒体实验室的很多学生用信号处理技术帮机器处理声音。斯马拉格迪斯选了另一条路——机器学习,把自己和人群区分开。他发现,训练机器学习模型去理解声音,能带来传统信号处理技术达不到的优势。
“时间久了,我很清楚一件事:我们得教计算机怎么听,不能只是告诉它怎么听。真要说的话,我们连人类自己是怎么听的都不知道。”他说,“我们没有一套词汇去解释‘听’意味着什么,也说不清怎么分辨猫的喵叫和小提琴的声音。”
博士后结束后,他进入三菱电机研究实验室工作,研究能扫描视频音轨、理解画面中正在发生什么的人工智能系统。
“假设你录了一整场足球赛,但只想看集锦。在计算机视觉里,要识别什么是集锦非常难。可如果只听声音,观众疯狂起来的时候,你就知道有有意思的事发生了。”他说。这套系统后来被装进电子设备,包括三菱当时在开发的一款个人录像系统,也用到了交通监控系统和手机里。
之后他加入Adobe,组建音频研究团队,做出让艺术家、音乐人和制作人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就能操控声音的易用工具。“做这些工作的过程中,我不断碰到需要解决的更深的技术问题。我跳进学术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痒处。”他说。
他进入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任教,和团队把最新的机器学习技术引入音频处理系统。他们开发的一项技术用神经网络从混合音频中分离出单个声音,这个项目引起了2021年纪录片迷你剧《披头士:回归》(The Beatles: Get Back)制作团队的注意。
制作团队请斯马拉格迪斯帮忙清理一些披头士的档案录音。“那是一种和我在学术界做的完全不同的音频处理。现在我得做出听起来好的东西,但它不一定在纸面上好看。我们没有一个可以优化的公式。”他说。
每一段录音都有不同的难题。比如有一段里,约翰·列侬在演奏音乐,保罗·麦卡特尼在旁边胡闹,念报纸标题、拿乔治·哈里森开玩笑。“我们想找出一个能帮我们处理所有情况的技术方案,而不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单独解决。”他说。他的贡献帮助团队在2022年拿下非虚构或真人节目类音效剪辑艾美奖。
不想用计算机取代音乐人
在伊利诺伊大学待了15年后,斯马拉格迪斯决定加入MIT,处理这个领域正在冒出来的棘手跨学科问题。
他的团队现在主要做两块。一块是让计算机成为音乐人更有用的工具。其中一个项目是让机器学会怎么听音乐,从而能给音乐人建设性的反馈。“我们想扩充音乐人手里的工具箱,不想用计算机取代音乐人。”他说。
另一块是给科学家和艺术家提供处理、分析、操控音频的基础工具。比如团队最近在探索一些算法,让复杂的信号处理不再依赖固定的采样率、帧大小或上下文窗口这类传统参照系,甚至不需要定义它们。斯马拉格迪斯说,这意味着一些尚未被探索的计算结构,尽管它们在更高效处理上有潜力。“那需要重新思考很多基础的东西,但一旦有了这个能力,你就能开始得到灵活得多、强大得多的系统。”他说。
他们也在探索把大语言模型这类最新技术引入语音识别和音频增强。“AI是极其强大的工具,但我不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用它处理声音和音乐的理想方式。”他说。
他也喜欢带学生,帮他们把研究项目的设想变成现实。由于他的学生里很少有人有在声音中使用计算的经验,他重视动手课程,让学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怎么把方程变成摸得着的东西。
斯马拉格迪斯至今仍从做音乐中获得兴奋感,不管是用计算机还是传统乐器。校外只要有时间,他就弹爵士贝斯,也喜欢和妻子、15岁的儿子一起探索波士顿丰富的音乐社区。
音乐之外,他玩水下曲棍球,也当教练。这项运动里,球员戴潜水镜,用球杆把一只沉重的球推向对手球门。他曾执教伊利诺伊大学的水下曲棍球队,希望不久后能重启MIT的水下曲棍球俱乐部,并在校园里办比赛。
水下曲棍球也许冷门,但很符合斯马拉格迪斯一辈子对“少有人探索”的兴趣。“我一直喜欢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如果你能造出一个从没人听过的新声音,那对你创造新事物的能力意味着什么?我至今觉得这些问题非常迷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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