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八十三,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走路慢,拄着根拐棍能从客厅挪到阳台花五分钟。上个月我给他送降压药,他让我坐下,说有话讲。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个黑色皮包,拉链开了一半,里面塞着存折、保单、还有一张手写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的笔迹。
“老大,我跟你交个底。”他管我叫老大,叫了几十年,“我手里这些,你心里得有个数。”
第一笔,工行定期存单三张,加起来四十二万。第二笔,建行理财,到年底到期,本金加利息大概六十万。第三笔,单位最后补发的一笔房补加企业年金,十八万,打在他工资卡里没动过。
“还有咱这套老房子,”他拿拐棍点了点地板,“去年中介来问过,说地段好,能卖一百八十万。加上老家镇上那间门面,一年租金两万四,有人想买,出到四十万。”
他一样样报,我一样样记。最后他算了算,说:“乱七八糟加一块,大概三百四十万出头。你妈那份丧葬费抚恤金我没动,单独存着呢,十二万,那是你们姊妹几个的,我不碰。”
我说爸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你身体好好的。他摆摆手:“八十三了,说走就走。趁脑子清楚,给你交代明白,省得以后麻烦。”
他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六行字,是谁欠他的、他欠谁的。表舅借了五万,十年了没还,他说:“那个你别去要了,他条件不好,我早当送他了。”欠楼下老周头两万,是去年住院老周头给垫的,他说:“这个你得替我还上,人家退休金也不高。”还有一笔给老家侄子汇的三万,是修祠堂的份子钱,他说这个不用往回要,面子钱。
交代完了,他让我把皮包拿回去,说存折密码是我生日,理财到期了让我转到我名下,房子等过完户再处理,不急。
中午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半碗,说有点累,要去躺会儿。我扶他上床,他把拐棍靠在床头,冲我摆摆手:“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你妹来。”
下午三点,我妹打电话,声音不对:“哥,爸没了。”
我赶到的时候,我爸靠在床头,姿势跟中午我扶他躺下时一模一样,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点弧度,像做了个好梦。我妹说她就出去买了趟菜,回来喊他吃西瓜,不应了,打120,医生说人走了一会儿了,心梗,快得很,没受罪。
丧事办完,我把皮包翻出来对账。存单金额跟他说的一分不差,理财赎回来六十二万,工资卡里十八万三,老房子挂中介一个月,一百七十五万成交,镇上那间门面最后卖了三十八万。加起来三百四十七万还多几千,比他说的还多了七万。
可那六行字里,表舅那五万没还,老周头那两万我找到人家里去还了,老周头死活不要,说“你爸住院我垫钱他早就还了,那行字是他怕我忘了,故意写上去的”。老家侄子那三万我打电话问了,人家说祠堂修好了,碑上刻了我爸的名字,钱的事提都没提。
最后我把账拢了拢,扣掉该还的、该给人家的,剩三百四十二万。姊妹四个平分,一人八十多万,零头给我妈存的那十二万,我妹说给爸买块好点的碑,剩下的我们四个再分。
上周我去看他,把账本复印件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念叨了一句:“爸,账都清了,你甭惦记了。”
墓碑上他的照片笑呵呵的,跟我八岁那年他带我去镇上买冰棍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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