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在辽宁省博物馆的展柜里看见这件小器物时,都会忍不住凑上前多看两眼。它没有大型青铜器的厚重威严,也没有传世书画的铺陈舒展,却凭着一身清润的青釉和振翅欲飞的灵动姿态,牢牢抓住所有参观者的目光。这就是五代耀州窑摩羯形水盂,一件从辽代早期贵族墓葬中重见天日的中原青瓷,如今已是国家第三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静静站在辽博的展线上,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讲一段跨越千里、融合多元文明的千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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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器物1971年出土于辽宁省北票市水泉1号辽墓,如今完整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它的体量并不算大,通高9.3厘米,长14厘米,宽7.4厘米,恰好能稳稳放在古人的案头,是五代时期耀州窑烧造的青瓷精品。从出土至今的五十余年里,它从一座草原贵族的墓葬中走出来,先后在国内多个重要文博展览中亮相,2013年正式被列入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成了公认的国宝级文物。很多参观者会在展签上看见它的另一个名字“青瓷飞鱼形水盂”,少了几分异域神话的距离感,多了几分贴近日常的鲜活气息。
整件器物没有采用传统水盂常见的圆腹敛口造型,而是把器身整体塑造成了弯成“U”形的龙鱼形态。龙首部分被工匠做了夸张的艺术处理,上颚向上翻卷,眼睛用两个贴塑的小圆点来表现,头顶还立起一个勾形的独角,没有多余的繁复纹饰,却把瑞兽的神气完全烘托了出来。鱼身表面满满地雕出了细密的鳞纹,两侧的双翅完全向外展开,尾部高高扬起,尾鳍舒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案头腾空而起。最巧妙的是翅膀和尾部的边缘,工匠特意塑贴了一圈细小的圆珠,远远望去,就像这条龙鱼刚刚破水而出,身上还沾着未曾滴落的水珠,把鱼跃出水面那一瞬间的动态感,完完整整凝固在了陶瓷之上。器身内部被隔成了前后两个独立的空间,底部只设了一个小巧的圈足,既保证了放置时的稳定,又不会破坏整体造型的流畅感。
它的胎体是洁白细腻的白瓷胎,质地坚硬致密,用手轻敲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完全没有五代时期很多粗制青瓷的疏松感。器物内外通体都施上了青釉,只在足根处留出一圈无釉的胎体,釉色是那种温润的淡青色,像被山间薄雾轻轻蒙住,没有后世部分青瓷的刺眼玻璃光,反而带着一种接近玉质的含蓄质感。五代时期的耀州窑工匠已经改进了烧造工艺,采用了更精细的装烧方法,才能在这么复杂的仿生造型上,做到釉面均匀莹润,几乎没有明显的流釉和积釉瑕疵。整件器物融合了模制、堆塑、浮雕、贴塑等多种技法,把一个立体的龙鱼神兽,从平面的纹样变成了可以上手触碰的完整器物,就算放在整个五代的瓷器作品里,也属于工艺难度极高的孤品级创作。
这件器物诞生的五代十国,是中原地区战火纷飞的动荡年代,很多人以为那时南北之间的交通完全断绝,中原和北方草原的文化交流也彻底停滞,但这件水盂的存在,直接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那时中原的多个政权和北方的契丹辽国之间,始终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边境互市和民间贸易,哪怕政权割据、战事频发,商路也从来没有真正完全关闭。契丹的贵族阶层十分仰慕中原的礼乐文化和文房雅趣,大量来自中原的青瓷、丝绸、文房器物,就这样沿着草原和中原之间的通道,一步步穿越千里,来到了辽地的贵族手中。而耀州窑在这一时期正处于工艺快速升级的阶段,制瓷技术相比唐代有了明显进步,工匠们不再满足于烧造简单的日用器物,开始尝试把更多神话形象和吉祥寓意融入瓷器创作里,这件摩羯形水盂,正是那个南北文明悄悄交融的时代,最鲜活的实物注脚。
很长时间里,学界都把这件器物定义为传统的文房水盂,也就是古代文人研磨墨汁时,用来盛装清水的文房用具。但随着后续研究的深入,也有不少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它的器型结构并不完全符合传统文房水盂的使用习惯,反而更有可能是配合盏台使用的特殊酒具。无论它最初的功能是文房还是酒器,当它被带入契丹贵族的墓葬中时,就已经超越了普通日用器物的范畴。在辽代早期的贵族阶层里,能拥有一件来自中原的精品青瓷,本身就是身份和品位的象征,它承载的不只是使用价值,更是主人对中原风雅文化的向往,是草原贵族接纳、融合中原文明的一种体现。而摩羯形象本身,经过数百年的汉化演变,早已褪去了古印度神话里的狰狞感,和中国传统的“鱼化龙”传说结合在一起,变成了象征吉祥富余、步步高升的瑞兽,被使用者赋予了祈福纳祥的美好寓意。
这件器物的身上,藏着好几段没有写进正史的文化交流故事。摩羯这个形象源自古印度神话,顺着丝绸之路一步步向东传播,从西域进入中原,又从长安、洛阳这样的中原都市,流传到了耀州窑的工匠手中。它原本是印度神话里的海中异兽,经过中国工匠的不断改造,慢慢变成了龙头鱼身的独特瑞兽形象,从金银器、石刻上的平面纹样,最终被耀州窑的工匠捏成了这件立体的青瓷水盂。它后来辗转流入契丹贵族的手中,跟着主人在草原上度过了一段岁月,最后作为珍贵的随葬品,被埋入了北票的辽墓之中。从丝绸之路传来的异域神话,到中原窑火的淬炼,再到千里之外的草原墓葬,这件小小的器物走过的路线,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文明交流史,很多没有留下姓名的工匠、商人和贵族,都在它的身上留下了自己时代的印记。
作为出土于十世纪后半叶到十一世纪初期辽代早期贵族墓的标准器,这件水盂最核心的价值之一,就是为五代耀州窑青瓷的断代研究,提供了一个精准可靠的时间坐标。以往很多五代耀州窑的传世器物,都没有明确的出土纪年信息,学者很难精准判定它们的具体烧造年代,而这件有明确出土墓葬年代的器物,就成了大家比对其他同期青瓷的重要标尺。同时它也是中外文化交流、中原和草原民族文化交融的绝佳实物证据,证明了早在一千多年前,不同地域、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从来不会被山河阻隔和政权对立完全切断。它身上的青釉工艺,也完美印证了宋代文献里记载的耀州青瓷“类越窑秘色”的说法,让后人能直观感受到五代时期耀州窑工匠,追求“类玉”质感的审美取向。
自从1971年被考古工作者从北票的辽墓中清理出来之后,这件水盂就从沉睡了千年的地下,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野之中。它刚一出土,就因为独特的造型和精湛的工艺,立刻引起了国内陶瓷史学者的高度关注,之后它不仅入藏辽宁省博物馆,还多次受邀参加国内顶级的文物展览,2008年还在《奇迹天工——中国古代发明创造文物展》中亮相,让无数参观者第一次见识到这件五代青瓷的魅力。几十年来,几代陶瓷史、辽金史的学者,围绕它的烧造地点、具体功能、文化内涵展开了持续的讨论,有人认为它是中原耀州窑的产品,也有学者提出它有可能来自南方的龙泉窑,关于它功能的争论也一直延续到今天,这些不同的观点,非但没有掩盖这件文物的光芒,反而让它的背后多出了更多值得深挖的趣味谜题。
很多人逛博物馆的时候,总觉得国宝一定是体量巨大、文字记载详实的重器,却常常忽略了像五代耀州窑摩羯形水盂这样的小器物。它只有掌心大小,却装下了从印度到中原、再到草原的万里丝路,装下了五代十国乱世里从未中断的文明交流,装下了古代工匠把神话传说揉进窑火的无限想象力。我们站在展柜前看见的不只是一件冰冷的陶瓷,更是一个从千年前活过来的故事,它告诉我们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封闭孤立的,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文化互相交融、彼此滋养,才最终汇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厚重历史。
非常感谢你耐心读完这段关于国宝的故事,也欢迎你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看法,不管是你逛辽博亲眼见过这件文物的亲身经历,还是你对它的造型、功能的新奇猜想,都可以分享出来,和更多同好一起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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