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还以为是湖里漂了什么东西。
那天是五月初,泉州的天气已经闷得人胸口发黏,早上六点不到太阳就挂在天上,白晃晃的,照得西湖水面泛着一层油光。他沿着木栈道跑完第三圈,停下来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手拿袖子一抹,余光扫到水面上有个黑影。定睛一看,是个人。一个女的,在离岸大概二十来米的湖水里游着,姿势很稳,不紧不慢,像一条习惯了水性的鱼。
老陈当时就嘟囔了一句:“哎哟,这水也敢下去。”
西湖是人工湖,水不算脏,但也没干净到能让人游泳的地步。湖边竖着好几块“禁止游泳”的牌子,红底白字,隔几十米就有一块,显眼得很。可那人压根没理会,游到对岸再折回来,一来一回大概四十来分钟,然后上岸,拎着一只旧塑料袋,里头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和一条毛巾,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陈那会儿刚过完四十五岁生日,在丰泽区一家建材公司做仓库管理员,离了婚,女儿跟着前妻在厦门念书。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到西湖,跑上五圈,六点半准时回家冲凉吃早饭,七点半出门上班。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左右晃荡,幅度一模一样。
连续看见那女的游了一个礼拜之后,老陈终于忍不住了。那天他特意跑慢点,等她上岸时凑过去搭话:“喂,那个,这湖不让游你不知道啊?”
女人正拿毛巾擦头发,闻言抬了抬眼皮。她不算漂亮,但五官很正,皮肤被水泡得发白,眼角有细纹,看着三十五六的样子。她看了老陈两秒钟,说:“知道。”
“知道还游?”
“早上六点前没人管。”
老陈噎了一下,觉得这回答没毛病,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水凉,小心抽筋。”
女人没接话,把毛巾叠好塞进塑料袋,走了。
后来老陈跟同事老黄提起这事,老黄嘿嘿一笑:“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天天盯着湖里看。”
“滚蛋。”老陈骂了一句,但心里确实有点犯嘀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在意,可能就是早上那个点儿,湖边除了遛狗的老头就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冷不丁冒出个安安静静游泳的女人,显得挺突兀。
再后来,他习惯了。每天跑到第三圈,正好看见她从对岸折返,两个人隔着一片水面对视一眼,有时候老陈点点头,有时候她抬一下下巴,就算打过招呼了。入夏之后天亮得早,她到得也早,游完上岸的时候老陈才刚跑第二圈。有一回下雨,毛毛雨那种,老陈打着伞在栈道上快走,看见她照游不误,雨水打在湖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圈,她就在那些圈里穿来穿去,反而比平时更自在的样子。
老陈站在雨里看了半天,心想这人要么是真喜欢水,要么是心里有事。
他猜是后者。
因为有一次他起猛了,五点刚过就到了湖边,天还蒙蒙亮,看见那女人已经在水里了。她游到湖心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踩水立着,仰头看天,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一动不动。老陈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脱衣服下去捞人,结果她又低下头继续游了。
老陈没再搭过话。成年人之间有种默契,人家不想说,你就别问。他自己也有不想说的事,比如前妻打电话来要钱的时候,比如女儿视频里叫了声“爸”然后就低头玩手机的时候。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翻出来强。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老陈对这个女人的了解仅限于:每天六点前到,游四十分钟左右,拎一个旧塑料袋,从来不跟人说话。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七月中旬的一天,老陈照常去跑步,跑完第三圈往湖里一看,没人。他愣了一下,又跑了一圈,还是没人。那天早上他磨蹭到七点才走,湖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水花都没有。
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有。
老陈心里空了一块,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跟自己说,可能人家出去旅游了,或者搬家了,或者终于听劝不游了。可每天早上跑到那段栈道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往水里瞟一眼,瞟完了又觉得自己挺傻的。
第八天,老陈跑完五圈正准备走,看见栈道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个女的。背影很熟,头发半干,肩膀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老陈放慢脚步走过去,果然是那个人。
她没下水,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牛仔裤,脚边放着那个旧塑料袋。手里攥着一张纸,捏得皱巴巴的。老陈走近了,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就是发呆。
“哎,”老陈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好几天没见你了。”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人挺平静的,甚至有点冷淡,这会儿像是被人抽了主心骨,软塌塌的。
“你能帮我个忙吗?”她说。
老陈一愣:“什么忙?”
“别告诉我老公。”
老陈脑子嗡了一声,第一反应是这女的该不会要让他帮着瞒什么事吧,杀人放火他可不干。他正琢磨着怎么回绝,女人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老陈接过来一看,是张医院诊断书,泉州市第一医院的抬头,患者姓名那栏写着“周敏”,三十六岁,诊断结果一栏印着几个黑体字:乳腺浸润性导管癌,IIB期。
老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他文化程度不高,但“癌”字还是认得的。他抬头看看周敏,又低头看看纸,再看看周敏,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一个弯是:她为啥找我?
“我刚查出来的,”周敏说,声音很平,“上周做的穿刺,昨天出的结果。我老公不知道。”
“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我不认识你。”周敏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开,“你每天在这儿跑步,我每天在这儿游泳,咱俩连名字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这湖不让游’。”
老陈想了想,还真是。
“我跟家里人说没事,跟同事说没事,跟我老公也说没事。我老公那人你也知道,哦不对你不知道,”周敏自己把自己说乐了,“他要是知道了,天能塌下来。他能一晚上不睡觉坐床边查百度,查完了自己吓自己,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上班,然后天天打电话问我吃药没、恶心没、疼不疼。我受不了那个。”
老陈听着,觉得这话挺在理。他前妻当年查出个甲状腺结节,良性还是恶性都没确定呢,他那半个月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天天网上搜“甲状腺癌存活率”,搜完了又不敢跟她说,自己憋得嘴上起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手术得做,医生说尽快。我就想找个人帮我打打掩护,”周敏看着老陈,“你就每天早上在这儿看见我了,我就说我去晨练了。我老公在晋江上班,早出晚归,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我只要白天把事儿办了,晚上赶在他到家之前回去就行。”
“你手术住院呢?也瞒着?”
周敏沉默了。显然她还没想那么远。
老陈蹲下来,蹲在长椅旁边,跟她视线平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瞒不住。你手术完了身上有伤口,有引流管,你老公一碰你就知道了。再说了,你瞒着他,他知道了更生气,觉得你不信任他。我前妻就这样,我啥事瞒着她,她知道了跟我吵了三年。”
周敏低着头,手指头抠那张诊断书的边儿,抠出一道白印子。
“我跟你老公不熟,”老陈接着说,“但我觉着吧,你要是真跟他说了,他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不扛事。男人有时候贱兮兮的,你啥都自己扛,他反而觉得你不需要他。我当年就是,我前妻啥事都自己弄,我连家里灯泡坏了都不知道,后来她跟我离婚我才反应过来,我在这家里就是个摆设。”
周敏没吭声。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想想。想好了要帮忙,你就言语一声。我老陈别的不行,跑腿儿还行。”
那天之后,周敏又没来。
老陈连着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看见她了,在水里游着,姿势还是那么稳当。他松了口气,跑到岸边冲她喊了一嗓子:“哎!”
周敏停下来,踩着水看他。
“说了没?”
周敏摇摇头。
老陈急了:“你倒是说啊!”
周敏笑了一下,这回笑开了,眼睛弯弯的:“昨晚上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一鼻子,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俩鸡蛋,自己蹲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今早出门前跟我说,‘你好好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把我那车卖了’。”
老陈听着,鼻子有点酸。他扭过头假装看湖,嘴里说:“你看看,我就说吧。”
“你那车值多少钱?够不够?”
“还行。他那车是前年买的二手速腾,卖了七八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差不多。”
“那就行。”
周敏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游了。老陈站在岸上,看她游出去十几米,忽然又折回来,冲他喊了一句:“我叫周敏!”
“知道了!”老陈挥挥手,“我姓陈,陈建国!”
“老陈!”
“哎!”
从那天起,两个人算是正式认识了。老陈知道了周敏是晋江人,嫁到泉州这边来的,老公叫林志强,做鞋材生意的,两个人结婚八年没孩子。周敏在一家房产中介做内勤,工资不高,胜在清闲。她喜欢游泳是因为小时候在晋江老家门口的河里泡大的,后来那条河污染了不让游了,她憋了好多年,来泉州之后发现西湖能偷着游,就养成了习惯。
“你不怕被人撵啊?”
“六点前没人上班,捞水草的工人都七点才来。”
“那万一呢?”
“万一被撵了就跑呗。”周敏理直气壮。
老陈被她逗乐了:“你挺光棍啊。”
“不然咋办?花三十块钱去游泳馆?那水一股子漂白粉味儿,我呛一口恶心半天。”
老陈没话说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喜欢跟这人聊天,但也就止于聊天。他离过婚,知道分寸。
日子照旧。周敏开始跑医院了,术前检查一堆,抽血、B超、心电图、CT,跑了一个礼拜。老陈照常跑步,碰见她下水就打个招呼,碰不见也不多问。但他手机里多了个微信号,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三天可见,基本不发东西。偶尔发一条,不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就是拼多多的砍价链接,老陈每次都点进去帮她砍一刀,虽然从来没砍成功过。
第一次手术定在八月三号。周敏提前一天给老陈发消息:明天上午手术,我老公请假了,你不用管。
老陈回了个“好”。
八月三号那天早上,他没去跑步,在家坐立不安地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啥都没看进去。中午十二点,他忍不住发了个消息:咋样?
等到下午三点,周敏回了:出来了,全麻刚醒。医生说挺顺利,淋巴没转移。
老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长长吐了口气。他老婆——前妻——当年做个小手术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手术之后周敏歇了半个月,没来游泳。老陈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往湖里看,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白鹭在岸边溜达。
八月底,她出现了。瘦了一圈,穿着件宽松的速干衣,没下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老陈跑过去,上下打量她:“能游了?”
“医生说再养养,伤口还没长瓷实。”
“那你来干啥?”
“在家憋得慌,出来透透气。”周敏拍拍旁边的位置,“坐会儿?”
老陈坐下了。两个人干坐着看了五分钟湖,谁也没说话。最后老陈憋不住了:“你老公咋样?”
“还行,”周敏说,“请了半个月假伺候我,天天变着花样做饭,番茄炒蛋做到我听见‘番茄’俩字就想吐。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让他回去上班了。”
“你看,我说啥来着。”
“是是是,你神机妙算。”周敏翻了个白眼,但语气挺轻松。
又过了半个月,周敏开始慢慢下水了。医生说不建议剧烈运动,她就游得特别慢,蛙泳改成仰泳,漂着。老陈有时候跑完了就坐岸边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聊着聊着就熟了。周敏跟老陈讲她跟林志强是怎么认识的。说起来也挺逗,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周敏的同事,跟林志强是远房亲戚。第一次见面约在涂门街一家牛肉馆,林志强迟到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周敏本来挺生气,看他那个狼狈样又气不起来了。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对不起,路上追尾了,我全责,刚跟人私了完’。我说你人没事吧?他说人没事,就是车头瘪了一块。我说那你还有心思来吃饭?他说那不行,约好了就得来,不然多不礼貌。”
老陈乐了:“这人实在。”
“实在得有点傻。”周敏嘴上嫌弃,表情倒是挺受用,“后来结了婚我才发现,这人不是实在,是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查出这个病,他第一反应是卖车,我说车卖了你怎么上班?他说坐公交。我说你天天跑客户坐公交像什么话?他说那我把房子抵押了。我说你疯了吧,这房子才还完贷款。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自己有医保有积蓄,不够了再说。他蹲那儿想了半天,说那我把烟戒了,一个月省八百。”
“戒了没?”
“戒了。真戒了,到现在一根没抽过。”
老陈啧啧两声:“你老公行。”
“还行吧。”周敏嘴上轻描淡写,但老陈看出来她挺得意的。
九月中旬的一天,周敏游完上来,坐老陈旁边擦头发,忽然问:“老陈,你为啥离婚?”
老陈没防备,被问得噎了一下。
“不想说拉倒。”
“没啥不想说的,”老陈摸了摸后脑勺,“就是过不下去了。她嫌我没本事,挣得少,又不浪漫。结婚纪念日我送她个电饭煲,她气的三天没跟我说话。”
周敏乐了:“你送电饭煲?”
“那电饭煲挺好的,美的的,带预约功能,三百多呢。”
周敏笑得直抖,伤口估计抻着了,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叫。
“笑啥?我真觉得挺好的。”
“行行行,挺好的。”周敏擦擦笑出来的眼泪,“那你闺女呢?”
“跟她妈在厦门。我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逢年过节去看看。闺女跟我不亲,小时候我带得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周敏不笑了,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跟我爸也不亲。他重男轻女,我底下两个弟弟,啥好东西都是他们的。我初中毕业就不让我念了,让我出来打工供弟弟上学。后来我弟考上大学,我爸摆了二十桌酒,我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老陈看她一眼:“那你现在跟你爸关系咋样?”
“不咋样。过年回去吃顿饭,给两千块钱,完事。他前年脑梗住院,我弟打电话让我摊医药费,我摊了一半,人没去。我弟说我冷血,我说我当年打工的钱都给你们交学费了,咱俩扯平。”
老陈没接话。这种事没法评价,外人说啥都不对。
周敏自己接上了:“我老公为这事跟我吵过。他说那是你爸,你该回去看看。我说我回去看他他能不跟我提钱吗?我老公说提钱咋了,你爸有病你出钱天经地义。我说行,那我出钱,人我不去。我老公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去了,拎了两箱牛奶,替我看了我一回。”周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回来跟我说,你爸瘦了,问你咋没来。我说他问啥,我老公说他就是嘴上问问,其实也没真想让你来。我说你看看,我比你了解他。”
老陈听得直乐。
周敏又说:“其实我知道我老公为啥非让我回去看我爸。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他爸走的那天他在广州出差,没赶上见最后一面。他说人没了就真没了,你爸再不好,好歹还在。”
老陈点点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来自己闺女,上回视频的时候闺女说学校要开家长会,问他能不能去。他当时说尽量,挂了电话就琢磨怎么跟领导请假,结果还没琢磨明白,前妻就打来电话说不用他去了,她跟新老公一块儿去。老陈那晚上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第二天头疼了一整天。
“你闺女知道你离婚是因为你送电饭煲吗?”周敏问。
“不知道。她妈应该不会跟她说这些。”
“那你打算啥时候跟她说?”
老陈挠挠头:“等她再大点吧。现在说了她也不懂,没准还觉得我这爸当得挺失败的。”
周敏没再接话,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行了,我回去了。下午还得去趟医院换药。”
“我送你?”
“不用,我电动车。”周敏拎起塑料袋,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陈,你下次送东西之前先问问人家想要啥。送对人比送对东西重要。”
老陈愣了半天,没明白她说的是电饭煲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快两个月,周敏伤口长好了,开始恢复原来的游泳节奏。老陈也习惯了每天早上跟她碰个面说几句话,有时候带两盒自己做的绿豆汤,有时候周敏给他带几个晋江老家捎来的肉粽。谁也不欠谁的,就是处个伴儿。
老陈自己心里清楚,他对周敏有点那方面的意思,但也仅限于“有点”。人家有老公,老公对她还不赖,他犯不着去当那个搅屎棍。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十一月初,周敏复查找他借车。
“我老公去广东出差了,我那破电动车跑不了那么远,你车借我开一天。”
老陈那辆二手卡罗拉开过去给她,油加满了,还特意洗了个车。周敏接车钥匙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哟,洗车了?”
“顺手。”
“你这人挺有意思。”
“咋有意思?”
“嘴上不说,事儿上见。”周敏拉开车门走了,留老陈在原地琢磨半天,这话是好话还是赖话。
复检结果不太好。指标有点飘,医生建议做四次化疗巩固一下。周敏打电话跟老陈说这事的时候声音有点闷:“我以为手术完了就没事了。”
“听医生的呗。”
“化疗啊大哥,掉头发那种。”
“那玩意儿还能长回来。”
“说得轻巧。”周敏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老陈听见她叹气,“行吧,我跟我老公说。”
第二天周敏又打来电话,语气比头一天轻快了点:“我老公昨晚查了一宿百度,今天早上顶着俩黑眼圈跟我说他查明白了,化疗就是打点滴,打完了人就没事了。我说你查的什么百度,人家化疗要吐要掉头发的。他说那没事,我给你买假发。我说我要买真发的,他说真发就真发,咱买最贵的。”
老陈笑出了声:“你老公真行。”
“他还说要请假陪我去化疗。我说不用,化疗又不是手术,打完针就回家。他说那不行,打完针你肯定难受,我得在家给你做饭。我说你做那饭还不如不做。他说那我学,我这几天就开始学。”
“然后呢?”
“然后他真学了。昨晚上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来我一看,西红柿是西红柿,鸡蛋是鸡蛋,俩玩意儿在盘子里分得清清楚楚,一口下去咸得我喝了半壶水。”
老陈乐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化疗开始之后周敏没再来游泳。老陈隔三差五发个消息问问情况,她回得很简短:吐了、没劲、今天好点了。老陈也不多问,就发个“收到”或者“多喝水”。有一回他发了个搞笑视频,周敏回了个“哈哈”加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老陈就知道她这天状态还行。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晚上,老陈都快睡了,周敏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一听,里头闹哄哄的,像是饭馆。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陈,你明天早上方便不?帮我接下我老公,他喝多了,在……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你看看定位。”
老陈一看定位,在鲤城区一条小巷子里。他套上外套骑电动车赶过去,到地方看见林志强坐在马路牙子上,脸喝得通红,旁边蹲着周敏,戴着个毛线帽,脸色蜡黄。
“咋回事?”
“他同事喊吃饭,他非让我也去。我说我不去了难受,他非要我去。去了他又喝多了,在桌上拍桌子,说谁谁谁欠他货款不还,又哭又笑的。我拉不住他。”
老陈看了一眼林志强,这人他头一回见,三十七八岁,微胖,圆脸,看着挺实诚,这会儿醉得眼神都直了。看见老陈过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你谁啊?”
“我叫陈建国,你老婆朋友。”
“哦,老陈!”林志强显然听周敏提过,“老陈好!老陈够意思!我跟你说啊老陈,我老婆这人,好人!就是嘴太硬!啥事都自己扛!你说她得癌这么大的事,她瞒着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陈看了周敏一眼,周敏一脸生无可恋。
“行行行,先回家。”老陈帮着把林志强塞进周敏的电动车后座,林志强搂着周敏的腰还在叨叨:“老陈,你评评理,我是不是个好老公?我车都卖了给她治病!我天天给她炖汤!她倒好,化疗吐了不告诉我,自己躲厕所吐完了出来说没事!你说她是不是看不起我!”
周敏回头瞪他:“你闭嘴。”
“我不闭!我跟老陈说!老陈你说,她是不是看不起我!”
老陈拍拍他肩膀:“不是,她就是习惯了自己扛。你多担待。”
林志强嚎了一嗓子,趴在周敏背上不动了。
那天之后老陈消停了半个月。他觉得自己跟周敏走得太近了,不合适。人家老公话里话外都在宣示主权了,他再往前凑那是给脸不要脸。周敏发消息他就回,不发他也不主动找。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周敏忽然出现在湖边。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毛线帽底下露出青青的头皮,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行。她站在栈道上冲老陈招手,老陈跑过去,还没站稳,周敏就说:“老陈,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老公要请你去家里吃饭。”
老陈愣了:“啥?”
“他说那天喝多了丢人了,要请你吃顿饭赔罪。”周敏撇撇嘴,“我说不用了人家不图你一顿饭,他说不行,必须请,不然他心里过不去。”
“不去行不行?”
“你自己跟他说去。”
老陈去了。
林志强手艺不咋样,一桌菜咸的咸淡的淡,但诚意足,螃蟹都是挑最大的蒸的。酒过三巡,林志强红着脸跟老陈碰杯:“老陈,我敬你。周敏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天天在湖边给她打气,她手术前那段日子熬不过来。”
老陈连忙摆手:“我也没干啥。”
“干了!”林志强嗓门大,“她说你陪她聊天,还给她送绿豆汤。我跟你讲,她这人没啥朋友,同事也就面上过得去,娘家那边又不亲。我这人成天在外头跑,顾不上她。你跟她非亲非故的能这么照应,我记你这个情。”
周敏在旁边剥虾,头也不抬:“行了行了,肉麻死了。”
林志强嘿嘿笑,转头跟老陈小声说:“她嘴硬,其实感动得不行,那天跟我说‘老陈这人能处’。”
“你闭嘴!”周敏一虾壳扔过来。
老陈乐了,觉得这两口子挺有意思。
那顿饭之后,老陈跟周敏的关系反倒清爽了。还是早上湖边见,还是聊天打屁,但老陈心里那点小九九自己灭了。人家两口子挺好的,他掺和啥。
转过年来,周敏化疗做完了,复查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头发慢慢长出来一层寸头,她嫌难看,天天戴假发,进湖边女厕所换泳衣的时候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看见。有一回假发被风吹歪了,老陈看见了假装没看见,扭过头去吹口哨。周敏后来知道了,骂他:“你装啥装,看见就看见呗,我又不是没头发。”
“我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嘛。”
“我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光头我骄傲。”
三月份,老陈闺女来泉州了。前妻再婚,新老公去外地工作,闺女不愿意跟着去,前妻就把闺女塞给老陈住一阵。老陈慌了神,闺女十四了,叛逆期,跟他没话说,来了就关屋里打游戏,吃饭叫三遍才出来。
老陈跟周敏在湖边抱怨这事,周敏说:“你带她出来玩啊。”
“玩啥?她也不跟我出去。”
“你带她来湖边看我游泳,就说你天天在这锻炼,顺便介绍认识一下。”
老陈觉得这主意馊,但也没别的办法。第二天早上硬把闺女拽来了,闺女一脸不情愿,戴着耳机谁也不理。周敏游完上来,跟闺女打了个招呼:“嘿,美女,你爸天天念叨你。”
闺女翻了个白眼。
周敏也不恼,从包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朋友圈好多搞笑视频。”
闺女犹豫了一下,加上了。晚上老陈回家,看见闺女在客厅刷手机傻乐,凑过去一看,周敏给她发了一堆土味段子。
“爸,”闺女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你那个朋友挺逗的。”
老陈心里热了一下,嘴上说:“她就那样,没正形。”
打那以后闺女早上愿意跟着老陈去湖边了,有时候还带作业去写,坐旁边看周敏游泳。周敏游完上来教她做拉伸,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老陈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傻乐。有一回闺女问周敏:“周姨,你为啥天天游泳啊?”
周敏说:“因为水里安静。你在水里待着,耳朵里只有水声,别的啥都听不见。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隔在水面外头了。”
闺女想了想,说:“那我也学游泳。”
周敏说:“让你爸教你,他天天跑步,肺活量大。”
老陈在旁边听见了,嘴上说“我哪会教人”,回家就上网搜游泳教程,搜完了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四月份的一天,周敏游完上来,坐老陈旁边,忽然说:“老陈,我下个月不来了。”
老陈手一抖:“咋了?”
“我老公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泉州的房子卖了回晋江老家,那边有套老房子能住。他重新起步,我也换个工作。”
老陈半天没说话。
“你咋了?”周敏拿胳膊肘撞他。
“没咋,就是……挺突然的。”
“是挺突然的。不过也挺好,回去离我爸近点,我弟说我爸身体又不太行了,我回去多少能照应一下。你说怪不怪,以前恨得牙痒痒,这会儿又觉得他好歹是我爸。”
老陈嗯了一声。
“老陈,”周敏看着他,“你这人吧,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有。以后别啥事都憋着,遇上合适的就找,别老觉得自己配不上谁。你配。”
老陈眼眶有点热,扭过头看湖:“说啥呢你。”
“我说真的。你那个电饭煲,以后送人之前先问问人家想要啥。送对人比送对东西重要。”
老陈没忍住,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咋跟我妈似的。”
周敏也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哎,以后没人给我送绿豆汤了。”
“你自己煮呗。”
“我煮的没你好喝。”
“那是。”
临走前一天,周敏约老陈在湖边见了一面。那天她没游泳,就坐在长椅上,两个人一人捧一杯豆浆,看着湖面发呆。过了半天周敏说:“老陈,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一开始天天跟我搭话,是不是有点那意思?”
老陈差点被豆浆呛死。他咳了半天,脸都红了,最后说:“你……你这人怎么啥都问。”
“那就是有了。”
“有也没用。”老陈嘟囔了一句。
“是没用,”周敏大大方方承认,“但说明我魅力还在,我挺高兴的。”
老陈瞪她一眼,又气又笑:“你这人真没治了。”
“彼此彼此。”周敏举了举豆浆杯,“来,老陈,碰一个。谢谢你这两个多月给我打掩护,陪我聊天,听我骂我爸,还给我闺女当免费游泳教练。”
“你闺女个屁。”
“我干闺女,行了吧。”
老陈跟她碰了杯,一口把剩下的豆浆干了。
周敏搬走那天,老陈去帮忙搬东西。林志强在楼下指挥装车,看见老陈来了,递了根烟:“老陈,以后来晋江玩,给我打电话。”
“行。”
周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只旧塑料袋。老陈看了一眼:“这破袋子你还留着?”
“留个念想,”周敏把袋子塞进包里,“毕竟是我在西湖游泳的装备。”
车装好了,周敏坐副驾,林志强开车。老陈站在小区门口,看那辆小货车拐出去,消失在车流里。
周敏从车窗伸出手摆了摆,喊了句啥他没听清,反正就是再见的意思。
老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微信:老陈,我家老房子门口有条河,水可清了,回头你来游啊。
老陈回:你那河让游吗?
周敏:不让,六点前偷着游。
老陈:那行,我去给你把风。
周敏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没再说话。
老陈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走到一半想起来,今天周四,闺女的补习班该交钱了。
日子还得过。
五月底,老陈休了两天年假,骑电动车去了趟晋江。周敏发了个定位,他照着导航找过去的,在一个叫陈埭的小镇上,巷子窄得电动车勉强能过。周敏说的那条河就在她家老房子门口,水确实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周敏站在河边等他,头发长出来两寸来长,没戴假发,黑黑的一层贴着头皮。老陈停好车走过去,上下打量她:“精神多了。”
“那可不,老家水土养人。”周敏指了指河对岸,“我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游到对岸再游回来。没人管,舒服。”
“你老公呢?”
“上班去了。新找了个厂子,还是做鞋材,工资没以前高,但离家近,天天能回来。”
“那挺好。”
周敏带老陈去镇上吃了碗牛肉羹,又去她新开的房产中介门面转了一圈。门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周敏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套是我家的老房子,你要是有朋友想买晋江的房子,帮我介绍介绍。”
老陈看了看价格,不便宜。
“没事,卖不出去就搁着,反正自己住。”
下午老陈要走的时候,周敏塞给他一袋晋江特产,什么肉粕、鱼丸、菜粿,装了一大袋子。老陈说太多了吃不完,周敏说吃不完给你闺女寄去。
老陈骑上电动车,周敏站在巷子口冲他喊:“老陈,下回带你闺女一起来!”
“知道了!”
“别光知道,要做到!”
老陈摆摆手,拐出巷子走了。
回到泉州天都黑了,老陈把电动车停好,拎着那袋子特产上楼,进门看见闺女还在客厅打游戏。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周姨给你的。”
闺女扒开袋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哇,晋江肉粕!我周姨太好了!”然后抬头看了老陈一眼,“爸,你骑车去的?骑了多远?”
“来回八十公里吧。”
“你腰不疼啊?”
“还行,骑慢点。”
闺女没说话,低头翻了翻袋子,从里头掏出一包肉粕拆开递给他:“你先吃。”
老陈接过来咬了一口,咸香咸香的,跟周敏带的那味儿一样。
六月,闺女回厦门了。走之前跟老陈说:“爸,你那个朋友周姨,她朋友圈又更新了,说是回晋江开了个房产中介,让我帮她转发招人启事呢。”
“那你转呗。”
“我转了。她说等我考上大学请我吃晋江牛肉汤。”
“那你得考得上。”
“切。”闺女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收拾行李去了。
闺女走了之后,老陈的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电动车到西湖,跑五圈,六点半回家冲凉吃早饭,七点半出门上班。湖边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偶尔有别的晨练的人在那坐一会儿,但没人再跳下去游泳了。
有一天早上老陈跑完步,站在栈道上往湖心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去年夏天周敏在水里仰泳的样子。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周敏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了一条,是店门口摆了两盆绿植的照片,配文:新店开张,欢迎惠顾。
老陈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生意兴隆。
过了两分钟周敏回他:老陈,你啥时候来晋江游河?
老陈想了想,回:下个月吧,下个月休年假。
周敏:行,我把对岸的草拔了,给你腾个放衣服的地方。
老陈:那敢情好。
他收起手机,往家走。路上碰见老黄,老黄问他最近咋没提那个游泳的女的了。老陈说人家搬走了。老黄说哦,那你早上跑步不孤单啊?
老陈想了想,说:“不孤单,跑习惯了。”
老黄说:“那倒是。”
两个人分头走了。
八月份,老陈真去了趟晋江,带着泳裤去的。周敏在河边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跳下去,游了一个来回。水确实清,老陈呛了一口,居然是甜的。
“咋样?”周敏踩着水问他。
“不错,”老陈抹了把脸,“比西湖强。”
“那当然,这河我从小游到大的。”
老陈游到岸边,坐在石头上喘气。周敏也上来了,坐他旁边,两个人晒着太阳,半天没说话。
最后周敏开口了:“老陈,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闺女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给我打电话显摆了半天。”
“那不错啊。”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
“嗯?”
“你说咱俩这算啥?”
老陈愣了一下:“算朋友呗。”
“朋友就朋友吧。”周敏笑了一下,“挺好的。”
老陈没接话。他知道周敏的意思,但有些事不用说明白。成年人心里都有数,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那天老陈回去的时候,周敏又给他塞了一袋子东西,这回是晋江的土笋冻,说让他带回去给同事尝尝。老陈说你这店是不是改卖特产了,周敏说副业,主业还是卖房子。
老陈骑上电动车走了,拐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九月,老陈的仓库来了个新同事,女的,四十出头,离异,孩子上大学了。两个人搭班干活,处得还行。有一回新同事看见老陈手机屏保是张湖景照片,问他哪拍的,老陈说是西湖。新同事说她也爱去西湖遛弯,问老陈一般啥时候去。老陈说早上五点半。新同事说那么早啊,我起不来。
老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十月份,周敏发消息说林志强生意缓过来了,接了个大单,厂子重新开工了。老陈回了个大拇指。周敏又说,我爸上个月走了,走得挺安详,我陪了他最后半个月。老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节哀。
周敏隔了好久才回:老陈,你说怪不怪,他走的那天我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他了。
老陈想了想,回:血缘这东西,割不断的。
周敏说:嗯,割不断。
过了年,老陈四十七了。闺女中考考上了厦门一中,前妻打电话来报喜,老陈高兴,转了五千块钱过去说是奖励。闺女在电话里叫了声爸,说暑假想去晋江找周姨玩。老陈说行,我给你周姨打电话。
周敏接到电话挺高兴,说让闺女来,住家里都行,她家老房子楼上还有空房间。老陈说不用住,当天去当天回就行。周敏说你这人真没劲,孩子愿意住就住呗。
暑假闺女真去了,在晋江住了三天。回来之后跟老陈说,周姨家那条河真好,她学会游泳了。老陈说谁教的,闺女说周姨教的,周姨说跟你学的差不多,都是野路子。
老陈乐了。
后来有一天闺女给老陈发微信,说爸,周姨跟我说你以前天天在湖边跑步就是为了看她游泳。老陈脸一红,回:你别听她瞎说。闺女发了一串哈哈哈哈,说爸你挺闷骚的。
老陈把手机扣桌上,骂了句这丫头。
年底的时候周敏来泉州办事,顺道来老陈家坐了坐。老陈做了四菜一汤,手艺比当年林志强强多了。周敏吃了两碗饭,说老陈你这厨艺见长啊,以前就会做绿豆汤。老陈说练的,闺女嫌我做饭难吃,逼着我学了几个菜。
周敏吃完饭坐沙发上跟老陈看了会儿电视,新闻里又在说西湖清淤的事。周敏说哎,好久没去西湖游了。老陈说你可别去,万一被抓了我可不去捞你。周敏说你不捞我谁捞我。老陈说你老公捞你。周敏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走的时候周敏说:“老陈,我那个中介现在生意还行,你要是认识想买房的人,给我介绍介绍。”
“行。”
“还有啊,你也该找一个了,别老一个人。”
“知道了知道了。”
“每次都说知道了,也没见你行动。”
老陈把她送到楼下,看她上了车。周敏摇下车窗:“老陈。”
“又咋了?”
“明年夏天我还来西湖游泳,到时候你给我把风。”
老陈笑了:“你不是说不让游吗?”
“偷着游呗,你又不是没干过。”
“行,我给你把风。”
周敏的车开走了。老陈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抬头看了看天,泉州的冬天不冷,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烟掐灭,上楼去了。
手机响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老陈,谢谢你。
老陈回:谢啥?
周敏:谢你在湖边跟我说的那些话。那年要不是你多嘴,我可能到现在还瞒着我老公呢。
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不客气,应该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好好活着就行。
周敏回了个笑脸,没再说话。
老陈把手机揣兜里,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适合晨练。他定了五点半的闹钟,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老陈照常去西湖跑步。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往湖里瞟了一眼。水面平静得很,几只白鹭在岸边站着,一动不动。
他继续跑完了五圈,回家冲凉,吃早饭,上班。
日子照旧。
只是手机里多了个经常更新的朋友圈,头像是朵荷花,三天可见,偶尔发一条,不是房源信息就是土味段子。老陈每回刷到都点个赞,有时候评论一句“生意兴隆”或者“这个段子不好笑”。
周敏有时候回他,有时候不回。
老陈也不在意。
他知道她在晋江过得挺好,有老公有店面有那条能偷着游泳的河。他自己在泉州也过得还行,有班上,有闺女惦记,有西湖的湖面可以每天看两眼。
这就够了。
有些事不用非得怎么样。
他有时候想起来去年夏天在湖边跟周敏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当时挺能说的。什么“男人有时候贱兮兮的”,什么“你老公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不扛事”,一套一套的,跟个情感专家似的。其实他自己那点事都捋不明白。
但话说回来了,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他当时就是觉得那女的天天一个人在水里游挺不正常的,想劝两句。谁承想后来能处成这样。
老陈把手机里周敏的备注改了一下,原来存的是“周敏”,现在改成了“周敏(晋江)”。
改完之后他自己看着乐了,也不知道乐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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