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誓死伐清、执念复明的他，曾是被清掳走、囚于盛京八年的人质

故事得从一场屈辱说起。

1636年冬天，皇太极带着清军踩过冰封的鸭绿江，朝鲜根本没来得及摆好姿势就跪了。这就是“丙子胡乱”。仁祖李倧脱了王服，出城南汉山城投降，太子、大君全被掳去沈阳当人质。

凤林大君李淏，那年二十出头，跟着哥哥昭显世子一起在沈阳住了快十年。十年里他不是在看风景，清人让他旁观打仗，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李淏全程参与了明清决定国运的松锦大战，也跟着多尔衮进了北京参加了顺治的登基典礼。也让他亲眼看着明朝是怎么从“天朝”变成“前朝”的。

清廷为拉拢、软化朝鲜王室，对两位世子表面礼遇有加，时常赏赐金玉、彩帛、珍宝器物。长兄昭显世子久居盛京，接触满清权贵、西洋传教士，见识中原风物，心态逐渐柔和，愿意与清廷缓和关系，渐渐消磨了家国之恨，成为清廷刻意扶持、拉拢的亲清储君形象。

而凤林大君完全相反清人屡赐贵重珍宝，唯独凤林大君一概拒收，分毫不受胡虏之物。他不仅拒受赏赐，还多次请求清廷将本该赐给自己的财物，换成被掳的朝鲜百姓、战俘奴婢，赎回同胞。

1645年昭显世子先被放回朝鲜。这位世子哥在沈阳沾了不少新玩意儿，回来没多久，五月就暴毙在昌德宫，史书只写“病亡”，身体特征却诡异——“举体尽黑，七窍皆出鲜血”，朝里私下传是饵饼里下了东西。没过多久，凤林大君被清廷放回，接着册立为世子。1649年仁祖死，李淏即位，这就是孝宗。

作为大明最忠实的藩属，朝鲜数百年事大以诚，世受明恩，举国上下奉大明为华夏正统，视女真、后金为蛮夷丑类。万历年间，明朝倾举国之力、耗银无数出兵朝鲜，打赢壬辰倭乱，保全朝鲜国祚，这份再造之恩，被朝鲜世代铭记，刻入骨髓。

再叠加在沈阳当了近十年人质的憋屈心理，李淏誓死要为明朝报仇。

一个在敌人院子里长大、看过前朝崩盘、兄长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坐上王位后会干什么？正常剧本是“韬光养晦，先活下去”。孝宗偏不，他选了最难的一条：北伐。他真把“伐清复明”当成国是。

孝宗的逻辑很朴素，也很朝鲜，神宗皇帝有“再造之恩”；现在多尔衮们是“胡皇”，是犬羊夷狄，我们表面称臣，心里得复仇。他在经筵里跟儒臣聊历史，居然夸汉武帝。说武帝能雪平城之耻，比汉文帝“无为而治”更对味。当场儒臣脸都绿了，文帝在儒家评价体系里是道德优等生，你夸穷兵黩武的汉武帝？但大臣宋时烈听懂了，大王不是在聊历史，是在递话，我们要主动，不只要忍，要打。

宋时烈是朝鲜“尊周思明”的宗师级人物，明朝崇祯殉国时他在家里举哀，永历帝死讯传来他直接哭出声，“天下事无复可望矣。”孝宗和宋时烈凑一块儿，北伐就从情绪变成了方案。

朝鲜人大肆扩军。汉城御营厅军从7000拉到21000，禁军600变1000，全部改骑兵；御营厅加炮兵，训练都监还计划再扩一两万。但朝鲜的财政像月底钱包，御营厅多出来的粮饷、马料、甲胄、火药房开销，根本填不上。孝宗只好搞钱，加快推“大同法”，把各地乱七八糟的贡物折成米谷统一收税；又下命令，男子甚至和尚，不参军就交“免役布”。

扩军的同时，李氏朝鲜还搞情报与外交的“多线程”。孝宗相信一句儒家玄学，“胡人无百年之运。”天上打个雷、地上晃个地震、夜空挂颗彗星，朝鲜士大夫都兴奋，看，清廷气数要尽了。他们真把南明、郑成功、吴三桂、三藩、准噶尔全算进“潜在盟友”，甚至对日本放风，你们要打清朝？行啊，借道朝鲜，我们配合。台湾明郑那边递话过来联日伐清，朝鲜内部有人暗暗搓手。

总之，为了北伐，不择手段，甚至放弃原则，以敌为友。

但问题是，偷偷备战可以，清朝的朝廷还要忽悠一下。1650年孝宗给清廷上疏，理由写得特别正经，日本最近有密信，情况可怕，请允许我们筑城、练卒，纯防御。清朝不傻。多尔衮派祁充格等六位使臣南下，直接来汉城“诘责”。这就是著名的“六使诘责事件”。

李氏朝鲜“人情震惧”“朝野汹汹”，传言清兵要打过来。孝宗自己“大惊忧，达夜不寐”，是吓的。他赶紧起用老臣元斗杓当远接使，李景奭跑义州去探口风。清使来了没动手，主要问：你筑城干嘛？日本跟你们一向挺好，你吓唬谁？

孝宗的应对特别“职场生存”，先低头，再糊弄。更尴尬的是，多尔衮这时候丧偶，顺势提亲。朝鲜没法硬拒，宗室锦林君李恺胤把亲生女儿过继出来，孝宗加封“义顺公主”，送去连山关跟多尔衮成婚。一个想灭清的国王，先把宗室女塞给摄政王当福晋。复仇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把自己人嫁过去换缓冲期。

六使风波过后，孝宗没放弃，只是更隐蔽。他继续修城、练兵、屯田、刷还奴婢、整军额。北伐不是明天出发，是十年规划。

但朝鲜的家底经不起十年规划。小冰河期叠加连年灾荒，孝宗在位的后几年，“风旱饥馑，近古所无”。粮仓见底，百姓啃树皮，军户逃籍，扩军名额停在纸面上。御营厅真扩到两万出头，可训练、装备、后勤全打折。大臣们也越来越直白，大王，不是不想报仇，是咱们打过去，清军骑兵三天能冲到汉城门口，我们拿什么犁庭扫穴？

1654年和1658年，清朝两次调朝鲜鸟枪手去东北打哥萨克。朝鲜叫“罗禅征伐”。第一次派边岌带一百多名铳手，第二次申浏带两百名铳手加后勤，配清军船队在松花江口硬刚斯捷潘诺夫。朝军枪法不错，1658年那一仗打死俄军头目，朝方只阵亡8人。孝宗嘴上不情愿，心里却把它当练兵，看，我们的火器兵能打硬仗，将来不止打罗禅，还能打辽东。

可练兵归练兵，南明那边却在加速清零。1659年孝宗病重，临终让宋时烈拟遗诏，留下八个字：“日暮途远，至痛在心。”这一年他才四十岁。北伐还没出门，先送走了发起人。

显宗继位后，表面继续尊明，实际把北伐往抽屉里塞。宋时烈被党争挤到华阳洞躲起来。朝鲜处理“漂汉”，即流落朝鲜的汉人族群越来越现实。1667年明郑商人林寅观一行95人漂到济州，朝鲜怕清廷翻脸，直接解送清朝，全部被杀。1670年再漂来汉人，转送日本，不触清廷红线。

1673年三藩之乱爆了。吴三桂举兵，消息传回汉城，一部分士大夫又大喊机会来了！儒生罗硕佐、赵显期上书“练兵囤粮，复仇雪耻”。显宗一个都没搭理，反而派灵慎君去清朝“陈慰”，意思是，我们老实着呢，别多想。到1683年施琅收台湾，南明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朝鲜北伐论彻底从“国是”退化成“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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