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新来的主管傅哲彦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我的名字上。
“宋月婵,你上周的报告,毫无价值。”
英文单词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十几个同事低着头,没人敢看我。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刺耳一声响。
“傅主管,您用英文训我,是觉得我听不懂?”
他嘴角抽了一下。我换成法语问了一句,他眉头皱起来。再换德语,他嘴张开了一半。最后我用日语,慢慢说:“哪种语言,您觉得方便?”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嗡嗡响。傅哲彦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彭兴华突然拍桌站起来,说我扰乱会议。傅哲彦像被惊醒一样,哑着嗓子让我停职。
外方代表下周就到。我抽屉里那份旧档案,还压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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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华源科技被欧亚资本收购的消息,是周一早上传开的。那天我照常七点半到公司,电梯里碰见周思琦,她戴着耳机,眼圈发青。
“宋姐,听说了吗?新老板要空降一个主管过来。”
我嗯了一声。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平时这个点,资料部几个人已经泡好茶了,今天却都坐在工位上,没人说话。
九点整,全体开会。
傅哲彦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第一眼觉得他太年轻。
三十出头,穿深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到投影幕布前,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从今天起,华源科技全面对接欧亚资本的管理体系。”他开口就是英文,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所有周报、月报,一律用英文提交。”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我旁边的老谢,五十八岁的老技术员,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头。
傅哲彦继续说:“我知道在座各位有经验,但经验不能当饭吃。跟不上节奏的,公司不会养闲人。”
散会后,周思琦凑过来,小声说:“宋姐,你英文行不行?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我回到资料部的工位,打开电脑。
周报模板已经换成全英文的,页眉上印着欧亚资本的标志。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上周的工作内容翻成英文,提交上去。
下午两点,邮件退回来了。傅哲彦的批注只有一行:重写。用词不专业,格式不规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隔壁工位的周思琦探头过来:“宋姐,我帮你改改?”
“不用,我自己来。”
那天我改到晚上七点。第三版提交上去,终于没再退回来。
第二天一早,彭兴华来了资料部。他是公司副总,分管技术,平时很少来我们这层。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笑眯眯的。
“月婵啊,听说新主管要求严,辛苦你了。”
“还行。”
他走到档案柜前,随手翻了两页,又合上。“欧亚资本那边要审查技术档案,你提前整理一份清单出来,重点是核心技术那一块。”
我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老唐留下的那些资料,你整理过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唐是我丈夫唐高轩,三年前因病去世,生前是华源的技术工程师。他的东西,我一直没怎么动。
“没有,都收着呢。”
“哦。”彭兴华笑了笑,“随便问问。你忙。”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有点发凉。他说“随便问问”,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随便。
周思琦端着水杯路过,压低声音:“宋姐,彭总最近老往档案室跑,前天还问我核心技术档案放在哪个柜子。”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郭桂芝坐在客厅里咳嗽。她肺不好,一到换季就犯。唐睿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月婵,药吃完了。”婆婆说。
“明天我去开。”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唐高轩走了三年,她一直觉得拖累了我。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转身进了厨房。
做饭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跟唐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妈不容易,你好好学习,别让她操心。”
唐睿嗯了一声。
我切着土豆丝,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傅哲彦的英文批注在我脑子里转,彭兴华翻档案柜的动作也在转。
老唐生前最后几个月,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东西,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是技术笔记。
他走之后,那些笔记我收进了纸箱,放在储藏室最里面。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去了储藏室。
02
第二天到公司,老谢在茶水间等我。
他端着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看见我进来,把门带上了。
“月婵,你听说没有,老赵被劝退了。”
老赵是技术部的,五十五岁,比老谢还早两年进公司。
“昨天下午的事。傅哲彦找他谈话,说他英文不行,跟不上公司发展。给了三个月工资,让他走人。”
我没说话。老谢喝了一口茶,看着我:“你当年在海外项目部的事,真不打算说?”
我摇头。
“你这又是何苦。”老谢叹了口气,“那时候你给四国专家做同传,多大的场面没见过。现在让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
“老谢。”我打断他,“别提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中午我去医院给婆婆开药。排队的时候接到唐睿班主任的电话,说孩子最近成绩下滑,让我去一趟学校。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班主任回了个电话,说下周去。
下午回到公司,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傅哲彦发的,主题是“关于资料部工作作风的通报”。内容全英文,里面点了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我。
周思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宋姐,他这是要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点开邮件,把英文逐句看完。他说资料部效率低下,英文水平堪忧,影响公司对接国际资本。要求全员参加英文培训,考核不通过者调岗。
周思琦小声说:“我帮你报个培训班吧,晚上一起学。”
她急了:“宋姐,你别犟了。老赵都走了,你再这样……”
“思琦。”我看着她,“你忙你的。”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进了储藏室,把那个纸箱翻出来。箱子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打开。
里面是唐高轩的笔记本,一共五本,黑色硬壳封面,边角都磨白了。我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中间夹着一些中文注释。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发现有些页码被折了角。折角那几页,公式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母,像是缩写。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老唐的习惯,他做事从来不随便。
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日期,又像是编号。便签背面写了一句话:“若我不在,找傅德文。”
傅德文。华源科技的创始人,老董事长,三年前退休了。
我拿着那张便签,手有点抖。
老唐生前从来没提过傅德文,也没提过什么要紧的事。
他走的时候很突然,心梗,头天晚上还在书房写东西,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我把便签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唐睿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翻书的声音。我坐在储藏室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墙,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唐到底在查什么?他说的“若我不在”,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到公司,我趁午休去了档案室。
核心技术档案柜上了锁,钥匙在彭兴华手里。
我在旁边的旧档案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份三年前的项目记录。
记录里提到一批技术参数,被标注为“已移交”。
移交对象是一个英文名字,我不认识。
但参数编号的格式,跟老唐笔记本里折角那几页上的字母,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刚拍完,档案室的门开了。彭兴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还是那个笑。
“月婵,找什么呢?”
“查一份旧资料。”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
“找到了吗?”
“没有,可能放错柜子了。”
他点点头,侧身让开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唐那些笔记,你要是看不懂,可以拿来给我看看。”
我脚步没停,说了句“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出了档案室。
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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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傅哲彦召集全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前排是各部门主管,后排是普通员工。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周思琦坐在我旁边。
傅哲彦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这一周的英文周报,我逐一看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我身上,“有些人,写了跟没写一样。宋月婵,你站起来。”
周思琦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没动。
“宋月婵。”
我站起来。
他举起那张纸,念了一段英文。
是我的周报,被他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他念完之后,看着我说:“你的英文水平,连最基本的商务写作都不达标。你是怎么在资料部待了十年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前排的彭兴华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没说话。
傅哲彦把纸放下,继续说:“从下周开始,资料部每天提交英文日报。宋月婵,你负责汇总。”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散会之后,周思琦跟在我后面出了会议室,小声说:“宋姐,他太过分了。”
“没事。”
下午我在工位上整理日报模板,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影一闪。是彭兴华,他拿着手机,站在核心技术档案柜旁边,屏幕亮着,像是在拍什么。
我没动,隔着玻璃看了几秒。他拍完照,把手机揣起来,转身走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档案室的监控记录。
华源的档案室有监控,但只保存七天。
我往前翻,发现彭兴华过去一周进了五次档案室,每次都在核心技术柜前停留十几分钟。
我把监控记录拷了一份到U盘里。
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老谢家。他住在公司旁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抽烟。
“你怎么来了?”
我把U盘给他,说了档案室的事。老谢听完,烟灰掉在手背上,他也没掸。
“月婵,这事不对劲。”他掐了烟,“彭兴华分管技术,档案柜的钥匙本来就在他手里,他为什么还要偷拍?”
“因为他在给别人看。”
老谢看着我。
“欧亚资本收购华源,要的是核心技术。”我把声音压低,“如果技术资料提前泄露出去,收购价就会被压下来。彭兴华在配合外方。”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你有证据?”
“我拍了照片。”我拿出手机,翻到档案室那张技术参数记录,“这个编号,跟老唐笔记本里的标记一样。”
老谢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三年前那批数据。”他抬起头,“老唐当年查的就是这个。他跟我说过,有人把技术参数卖给了外方,他正在找证据。”
我愣住了。老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让你别掺和。”老谢叹了口气,“他说你脾气硬,知道了肯定要管。他让我瞒着你。”
我坐在老谢家的旧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半天没说话。
从老谢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手机响了,是唐睿。
“妈,奶奶又咳了,药吃完了。”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老唐瞒了我三年,彭兴华在偷技术,傅哲彦在逼我走。所有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但我手里有老唐的笔记,有档案室的照片,有监控记录。这些东西,够不够把线头扯出来,我还不知道。
04
周一早上,我还没进办公室,就在电梯里碰见了傅哲彦。
他站在电梯角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到了十二楼,他先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我站住。
“彭总跟我说了一些事。”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丈夫唐高轩,三年前负责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的技术资料后来泄露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不知道。”
“是吗。”他看了我几秒,“彭总说,你手里有你丈夫留下的笔记。那些笔记,跟泄露的资料有关。”
“彭兴华说的?”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手指头攥紧了包带。彭兴华先下手了。他把老唐的笔记说成泄密证据,把我变成了嫌疑人。
上午十点,我收到一封邮件。
傅哲彦发的,收件人是全公司。
邮件里附了一份“泄密风险人员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理由一栏写着:家属涉及技术泄露事件,本人拒绝配合调查。
周思琦看到邮件的时候,脸都白了。
“宋姐,这……”
我打开抽屉,把老唐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折角那几页。
编号,参数,移交记录。
这些东西,彭兴华一定也有一份。
他在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等一个机会,把锅扣在我头上。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一个人去了档案室,想再核对一遍那批参数的编号。档案室的门锁着,我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核心技术柜旁边的旧档案架上,我找到了一份三年前的会议记录。
记录里提到,那批技术参数被移交给了欧亚资本的前身公司。
签字人是彭兴华,批准人是当时的董事长傅德文。
傅德文。
老唐便签上写的名字。
我把会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我凑近了看,是老唐的笔迹:“傅董知情,但无力阻止。证据在第三本。”
第三本。老唐的笔记本,第三本。
我拿出手机,刚要拍照,档案室的门开了。彭兴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邓旭。
“月婵,你手里是什么?”
我把会议记录合上,放在架子上。“查旧资料。”
“旧资料。”彭兴华走进来,邓旭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你查旧资料,怎么查到核心技术柜旁边来了?”
“档案架是公开的。”
彭兴华笑了笑,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和保温杯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月婵,老唐的事,我很难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彭总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他退后一步,对邓旭使了个眼色。邓旭走过来,从我身边挤过去,把会议记录拿走了。
“这份资料,我拿去给傅主管看看。”彭兴华说,“你回家休息两天吧。”
我站在档案室里,看着他们把门关上。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刚才来不及拍下的照片。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要了一杯白开水,把老唐的第三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页的公式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中文:“欧亚资本代表汉斯,与彭兴华有私交。技术参数通过邓旭转交。证据已存。”
汉斯。欧亚资本的首席代表。
我把笔记本合上,手心里全是汗。老唐查到了最后一层,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人就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老谢打了个电话。
“老谢,欧亚资本的汉斯,什么时候到?”
“说是下周。”老谢顿了一下,“但我今天听技术部的人说,他提前来了,后天就到。”
后天。我挂了电话,看着咖啡馆窗外灰蒙蒙的天。彭兴华在逼我走,傅哲彦在查我,外方代表后天就到。我手里的东西,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老唐写的是:“若我不在,找傅德文。”
但傅德文退休三年了,我上哪儿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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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方代表到访的前一天,傅哲彦召集全员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加了椅子。彭兴华坐在前排,邓旭在他旁边。傅哲彦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明确一下纪律。”他开口就是英文,语速比平时还快,“欧亚资本的代表明天到访,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公司规定。特别是资料部。”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宋月婵,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周思琦在旁边,手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傅哲彦举起手里的纸:“这是宋月婵过去一周的英文日报。我随便念一段。”
他开始念。英文单词一个接一个,语法错误,用词不当。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彭兴华端着保温杯,嘴角挂着一丝笑。
“宋月婵,你的英文水平,连最基本的工作要求都达不到。”傅哲彦把纸放下,“你丈夫当年泄露公司技术资料,你现在连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都没有。华源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投影仪的嗡嗡声,还有后排谁轻轻吸了口气的声音。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英文。这次是命令式的:“回答我。”
我开口了。第一句是英语。
他愣了一下。
我换成法语:“如果您觉得英语方便,我们可以继续用英语。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一种语言。”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
我换成德语:“或者德语也可以。我都可以。”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彭兴华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最后我用日语,一字一句地说:“傅主管,您觉得哪种语言方便?”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在转。傅哲彦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纸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前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后排有人把椅子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彭兴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宋月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