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肖俊明把一份赠与协议拍在茶几上。
我照顾中风岳父肖德宁快四年,他连一杯水都没端过。
肖可欣站在我身后,手指把衣角拧成一团。
徐翠兰躲在厨房不敢出来。
肖俊明说这房子和存款跟他姐没关系。
我正要开口,轮椅上传来木头摩擦的声响。
肖德宁的手撑着扶手,膝盖一点点绷直,整个人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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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年前那个冬天,我接到肖可欣电话时正在汽修店换轮胎。
她声音发抖,说爸不行了,在人民医院抢救。
我赶到时肖德宁已经做完CT,医生说脑部出血,右侧偏瘫,说话功能受损。
肖可欣蹲在走廊墙根,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肖俊明是第二天到的。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在病房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说货款的事,一个说机票。
他走到肖德宁床边,弯腰说了句爸你好好养着,我那边生意不能断。
肖德宁睁着眼看他,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
肖俊明没擦,转身走了。
徐翠兰坐在陪护椅上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俊明忙,俊明是干大事的人。肖可欣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拦住了。
我那间汽修店开在城东,三十平米,一个月租金八千。
前两年生意还行,后来马路对面开了两家连锁店,活越来越少。
肖德宁当初借给我五万块启动资金,没要借条,只说了一句英杰你好好干。
这笔钱我记了十年。
肖可欣有慢性肾病,不能熬夜,不能劳累。她在一家小超市做会计,工资四千出头。医生说她的病最怕累着,一累就复发。
肖德宁出院那天,我跟肖可欣说,把爸接我们家吧,我来照顾。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说苏英杰你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爸当年帮过我。
其实我心里清楚,汽修店再撑下去也是亏,不如关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
照顾中风病人比我想的难。
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肖德宁翻身擦洗,换尿垫。
他右边身子动不了,我得用胳膊架着他腋下,一点一点挪。
他一百五十多斤,我每次弄完一身汗。
喂饭要慢,勺子从左边嘴角送进去,他左边舌头能动。
一碗粥喂四十分钟是常事。
有时候他呛着了,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我得赶紧把他侧过来拍背。
夜里我睡他旁边那张折叠床。他每隔两小时翻一次身,不然会长褥疮。我定了闹钟,闹钟一响就醒。刚开始那半年,我瘦了十五斤。
徐翠兰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挑毛病。
说地没拖干净,说饭太稀了,说肖德宁裤子穿反了。
我听着,不吭声。
她坐一会儿就走,从不帮忙搭把手。
肖可欣下班回来接替我,让我出去透透气。
我通常就在楼下花坛边坐半小时,抽两根烟。
有时候碰到老邻居吴石生遛弯回来,他拍拍我肩膀,说英杰,难为你了。
我说没什么。
吴石生七十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跟肖德宁下了十几年棋。他每次见我都摇头,说老肖命好,摊上你这么个女婿。
那天吴石生跟我说,听说你们这片老宅要拆迁了。我说没影的事。他说公告都贴出来了,你家那老宅加两间商铺,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我没往心里去。肖德宁的房子,拆不拆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过几天,肖俊明打来视频电话。
他那边是白天,背景像是个仓库,堆着纸箱子。
他开口就问爸,房产证和存折放哪了。
肖德宁说不出整句,含混地哼了两声。
肖俊明皱着眉说,姐,你帮爸找找。
肖可欣说爸现在这样,找什么找。肖俊明说拆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早点把手续办了。我说俊明,爸的身体要紧。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挂了。
那是他四年来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02
我买了几本康复护理的书,对着图给肖德宁做按摩。从肩膀往下,顺着胳膊揉到手指头,再揉腿。医生说过,被动运动能防止肌肉萎缩。
每天下午三点,我把肖德宁从床上扶到轮椅上,推到阳台晒太阳。
他左边手能稍微抬起来,我就让他自己抓着栏杆,练抓握。
刚开始他抓不住,手一松就掉下来。
我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再掉,再塞。
练了三个月,他左手能把一只塑料杯捏住了。
肖可欣有次下班回来,看见肖德宁左手攥着杯子,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爸你是不是能动了。
肖德宁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肖可欣高兴了好几天。
但我心里有个疑影。
那天半夜我起来给他翻身,发现他右手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我没开灯,装没看见。
后来又有几次,他以为我睡着了,右手指头会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想他可能是在恢复,但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我当时想不通。
徐翠兰那段时间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拎一兜子菜,说是给肖德宁补身体。
可她做饭只做她自己和肖德宁的,我得自己做。
肖可欣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
徐翠兰把锅铲一摔,说我伺候你爸几十年,现在轮到你男人伺候几天就不行了。
肖可欣没再吭声。她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天晚上徐翠兰走了以后,肖可欣坐在床边给肖德宁剪指甲。
剪到一半她突然说,英杰,我妈把生活费省下来,每个月给我弟汇两千。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汇款单了。
我说算了,那是你妈的钱。
肖可欣低着头,指甲剪停在半空。
她说小时候家里只供我弟读书,我念完初中就出来打工。
后来我生病,我爸偷偷塞给我三万块,我妈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拆迁公告正式贴出来那天,吴石生拿着手机来给我看。
上面写得清楚,肖德宁名下老宅加两间商铺,补偿现金加两套安置房,总价值一千一百多万。
吴石生说老肖这回发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当天晚上肖俊明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问房产证,直接说他要回国。
肖可欣说你不是忙吗。
肖俊明说爸的事重要,我把那边处理一下,下个月回。
挂了电话,肖可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回来也好,爸看见他高兴。
肖德宁在轮椅上歪着头,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他根本没看。他的右手藏在毯子下面,我看见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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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妮娜比肖俊明先到。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进门也不叫人,直接往肖德宁卧室走。我跟进去,看见她拉开衣柜门,伸手摸最上面那层。
我说弟妹你找什么。
她说房产证和存折啊,俊明让我先看看。
我说那些东西爸收着,你不用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说姐夫,这是肖家的事。
肖可欣从超市赶回来,进门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妮娜,爸还活着呢。
董妮娜把衣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姐你别多想,我就是帮着整理整理。
那天下午董妮娜带了个中介来看房子。
她跟中介说,这房子马上要拆了,你先帮我挂出去,价格好商量。
中介在客厅转了一圈,拿手机拍了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进进出出。
肖可欣坐在肖德宁床边,攥着父亲的手。肖德宁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外面那些话。
晚上我给肖德宁擦身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一看,是房产证和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着信封愣了半天。
肖德宁歪着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两个字。
我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收好”。
我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董妮娜住了三天,把家里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
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跟徐翠兰说妈你也不管管,东西都让外人把着。
徐翠兰说英杰不是外人。
董妮娜哼了一声,拖着箱子走了。
徐翠兰难得替我说了句话,我有点意外。
但接下来她说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她说俊明下礼拜回来,到时候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
她说的“一家人”,好像不包括我。
肖可欣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英杰,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我弟回来闹,怕我妈偏心,怕这个家散了。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吴石生第二天来找肖德宁下棋。
肖德宁坐在轮椅上,左手捏着棋子,半天走一步。
吴石生也不催他。
下到一半,吴石生突然说,老肖,你两年前让我帮你找律师,我找的那个张律师,前几天问我你身体怎么样了。
肖德宁捏棋子的手停住了。
吴石生接着说,我跟张律师说你还那样,坐轮椅,说不了话。
张律师说那遗嘱的事不急,等你方便了再说。
肖德宁把棋子放下,左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吴石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英杰,老肖心里有数。
我说吴叔你什么意思。
他拍拍我肩膀,说没什么意思,你好好照顾他就行。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肖德宁翻身,看见他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右手在被子外面,手指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是在数数。
04
肖俊明是礼拜二下午到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直接停到单元门口。
后备箱里搬下来四个礼盒,看着挺体面。
他进门喊了声爸,走到肖德宁轮椅前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肖德宁看着他,嘴角歪了歪,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肖俊明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对我说姐夫,辛苦你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深灰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肖俊明介绍说是黄义律师。我心里咯噔一下。
黄义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赠与协议,上面写着肖德宁自愿将名下全部财产赠与儿子肖俊明。
另一份是借条,写着肖德宁向肖俊明借款五百万元。
肖俊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说姐夫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让姐签个字,确认一下放弃继承。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肖可欣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我一眼。
我说俊明,爸什么时候签的这些。
肖俊明说四年前,爸中风之前。
我说中风之前爸清醒得很,怎么不早说。
肖俊明说那时候忙,忘了。
徐翠兰从卧室出来,站在肖俊明旁边。她说可欣你弟在国外不容易,你爸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他。肖可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起那份赠与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是肖德宁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我记得很清楚,三月十号肖德宁住进医院,三月十二号他还在重症监护室,插着管,连笔都握不住。
我说这个日期不对,那天爸在ICU。
肖俊明脸色变了一下,说可能是记错了,反正是那几天签的。
黄义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看协议,眉头皱了几下。
我说这份协议得做笔迹鉴定。
肖俊明站起来,说苏英杰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管肖家的事。
他声音大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
肖可欣拉住我胳膊,小声说英杰算了。
肖俊明把笔塞到肖可欣手里,说姐你签了,以后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肖可欣握着笔,手在抖。徐翠兰在旁边说可欣你弟是为你好,你签了吧。
肖德宁坐在轮椅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转头看他,他的左手攥着轮椅扶手,指关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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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俊明第二天就带人来了。
三个穿工装的男人,搬着纸箱和胶带,说要清点东西。
他们把客厅柜子里的摆设往纸箱里塞,把墙上的挂钟取下来,连鞋柜上的钥匙盘都装走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拦着,说等爸身体好点再搬。肖俊明推开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他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肖德宁的衣服往地上扔。
肖可欣从超市赶回来,看见满地狼藉,站在门口愣住了。肖俊明把一份文件拍在她面前,说签了,今天就签。他抓着肖可欣的手往纸上按。
徐翠兰站在肖俊明身后,别过脸不看。董妮娜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门框上涂指甲油,一脸看戏的表情。
我上去掰肖俊明的手。他反手推了我一把,我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黑。肖可欣叫了一声,扑过来挡在我前面。
肖俊明又去抓她的手。肖可欣往后缩,手腕被他攥住了。她疼得皱眉,嘴唇咬得发白。
轮椅那边传来木头摩擦的声响。
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肖俊明的手停住了。董妮娜的指甲油刷子停在半空。徐翠兰转过头来。
肖德宁的左手撑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膝盖在毯子下面慢慢拱起来,一下,又一下。轮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忘了后脑勺的疼,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的右腿先踩到地面,脚掌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稳住。然后左腿跟着放下来。他的身体前倾,两只手都抓着扶手,胳膊在抖,肩膀也在抖。
他停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整个人从轮椅上撑起来,膝盖绷直,腰一点点挺起来。
他的头抬着,眼睛看着肖俊明。
站是站起来了,可两条腿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树枝。
他扶着轮椅的手没松,指节泛白。
客厅里没人说话。墙上的钟还在走,秒针嗒嗒嗒地响。董妮娜的指甲油瓶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没人低头看。
肖俊明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盘。苹果滚到肖德宁脚边,停住了。肖俊明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肖德宁看着他,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头砸在地上。他说,俊明,四年前那批货款,去哪了。
肖俊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爸你你你能说话了。
肖德宁没理他,左手抬起来,指着肖俊明的脸。
他说你再说一遍,那批货怎么了。
肖俊明往后退,后腰撞在柜子上。他慌乱中冒出一句,那批货早处理了,钱都周转了。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
肖德宁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得吓人。他又问了一句,那天在电话里,你跟谁说老头子怎么还不死。
徐翠兰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董妮娜往门口退,手在背后摸门把手。肖可欣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肖俊明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话。肖德宁扶着轮椅又往前迈了一步,腿在抖,但他站住了。他说报警。
06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
肖德宁还站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我搬了把椅子过去,他摆手,不肯坐。
他扶着轮椅靠背,一点一点挪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像卸了力气,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
肖俊明想走,被肖可欣堵在门口。他推她,她不让。两个人僵在玄关,直到警察按门铃。
警察进来问谁报的案。肖可欣说是我。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肖俊明在旁边插嘴,说这是我们家务事。警察看了他一眼,说伪造文件不是家务事。
黄义律师一直没走。
他坐在角落里,等警察问完话,站起来说,我是肖俊明请的律师,但我现在退出代理。
他看了肖俊明一眼,说那份赠与协议的时间有问题,我不能继续参与。
肖俊明脸涨得通红,骂黄义吃里扒外。黄义没理他,拎着公文包走了。
董妮娜趁乱想溜,被警察叫住做了笔录。她开始还嘴硬,后来听说伪造文件要坐牢,当场就哭了。她说都是肖俊明让她干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徐翠兰坐在地上起不来,肖可欣去扶她。
她推开肖可欣的手,捂着脸哭。
她哭着哭着说了一句,那天我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说四年前那天,俊明推了你爸,我看见了。
肖俊明吼了一声妈你胡说什么。
徐翠兰不敢看他,缩成一团,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说那天俊明回来要钱,你爸不给,两个人吵起来。
俊明推了你爸一把,你爸后脑勺磕在桌角上。
肖德宁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他开口说,那天你推完我就走了,是你妈打的120。
你妈求我别报警,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答应了她。
他睁开眼,看着肖俊明。
他说我瘫了四年,你回来看过我几次。
你打电话只问房子和钱,你妈给你汇钱我都知道。
我右手两年前就能动了,我没说。
我就想看看,我这个儿子心能黑到什么地步。
肖俊明跪下来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说爸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肖德宁没看他,对警察说,他转走的那批货款,加上利息,差不多五百万。
那是公司的钱,不是我的。
警察给肖俊明戴上手铐的时候,他还在喊姐你帮我说说话。肖可欣背对着他,肩膀在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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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德宁让我把保险柜打开。
钥匙在他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拿出来,走到卧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矮柜前。
矮柜后面是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我把画取下来,露出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密码是肖德宁的生日。我转了三圈,柜门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文件袋,一个U盘,还有几沓现金。我把文件袋拿出来递给肖德宁。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有点抖,拆了好几下才把封口拆开。
里面是一份遗嘱,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
上面写着,肖德宁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老宅、两间商铺和存款,全部留给女儿肖可欣和女婿苏英杰。
徐翠兰有永久居住权和每月五千元生活费。
肖俊明一分没有,还要归还四年前转走的货款。
遗嘱下面压着一张转账凭证,四年前三月五号,肖俊明从公司账户转走四百七十万。还有一张照片,是肖俊明在赌场里的侧影,面前堆着筹码。
U盘里是一段视频。
肖德宁让我把电视打开,插上U盘。
画面里是肖德宁本人,坐在这个沙发上,穿着同一件灰色毛衣。
他说话很慢,但很清楚。
他说我肖德宁神志清醒,以下是我的真实意愿。
然后他把遗嘱内容念了一遍。
视频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十八号。
见证人签名栏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吴石生,一个是张医生。肖德宁的主治医生。
肖俊明被警察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电视上的视频。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灰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警察推出了门。
徐翠兰坐在墙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不知道他转走那么多,我以为就是几十万。
肖可欣蹲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
徐翠兰抬头看她,说可欣你恨妈吧。
肖可欣没说话,把母亲的头搂进怀里。
肖德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走过去给他倒水,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说英杰,这四年辛苦你了。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摆摆手,说那五万块你早还清了,是我不让你还。
我愣住。
他说你开店第二年就要还我,我没要,我说你留着周转。
你记了十年,我记了十年。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那份遗嘱,攥得很紧。
08
肖俊明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没回家,住在外面小旅馆。过了两天,法院来了传票,他起诉了。
他告肖德宁精神不清醒,所立遗嘱无效。他说视频是伪造的,说苏英杰虐待岳父,胁迫老人改遗嘱。他请了一个新律师,在诉状里写得有鼻子有眼。
董妮娜接受了一个小报记者的采访,说苏英杰照顾岳父是图谋财产,四年里虐待老人,不给吃饱饭,还动手打人。
报道出来那天,肖可欣把报纸撕得粉碎。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
法院要求做精神鉴定。
肖德宁配合做了。
鉴定结果出来,精神状况正常,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法官又要求对赠与协议和借条做笔迹鉴定。
鉴定报告说,两份文件上的签名与肖德宁本人笔迹不符,系伪造。
肖俊明又改口,说协议是肖德宁口述他代签的。法官问代签为什么签肖德宁的名字。他答不上来。
那段时间徐翠兰病了。
血压高到一百八,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每天给她送饭,端到床头。
她开始不肯吃,后来吃了,吃完把碗递给我,小声说英杰,以前是妈不对。
我说妈你别多想,先把身体养好。
肖可欣有天晚上跟我说,想把一间商铺让给弟弟。
她说他毕竟是我弟,判得太重了。
我看着她,说可欣,爸的钱是爸的,爸想给谁给谁。
你要是让,你去跟爸说。
她没去说。第二天她跟我说,英杰你说得对,我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吴石生来家里看肖德宁。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肖德宁扶着栏杆练走路。
他走得慢,一步挪十公分,吴石生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扶。
肖德宁不让扶,说老吴你坐着。
吴石生就坐着,手里捏着茶杯,眼睛一直盯着他。
吴石生说老肖,你那个视频是我拍的,张医生签的字,做不了假。肖俊明那小子翻不了天。肖德宁扶着栏杆喘气,说我知道,我就是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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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笔迹鉴定报告出来那天,肖俊明的律师当场申请撤诉。
法官没同意,继续审理。
董妮娜在法庭外面堵住我,塞给我一个U盘。
她说这是肖俊明跟别人聊天的记录,他承认伪造了文件,还说要搞死你。
我没接。她硬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夫,我以前对不住你。说完跑了。
我把U盘交给了法院。
里面是肖俊明跟一个叫老黑的人的聊天记录,详细说了怎么伪造签名,怎么买通鉴定人,怎么打算把我赶走。
老黑最后问他,你爸真瘫了四年?
肖俊明回了一句,瘫个屁,装的。
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法官看完记录,当庭宣布遗嘱有效。
肖俊明伪造证据、妨碍司法,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他听到判决的时候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法警按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徐翠兰那天也去了法庭。
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全程低着头。
散庭以后她走到肖德宁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老肖,我对不起你。
肖德宁看着她,说回家吧。
肖俊明被带走那天,债主找上了门。
三个男人堵在单元门口,说是来要钱的。
肖俊明欠了他们两百多万,拿肖德宁的借条做了抵押。
肖德宁让我把借条拿出来给他们看,说这借条是假的,你们被肖俊明骗了。
那三个人看了半天,骂骂咧咧走了。
肖德宁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三个人走远。他跟我说,英杰,推我去银行。我说干什么。他说把拆迁款转出来,该给谁给谁。
10
肖德宁把一间商铺过户给了肖可欣。
他说可欣你小时候家里没供你读书,是爸对不住你。
肖可欣拿着房产证,眼泪掉在上面,洇湿了一小块。
她说爸,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肖德宁说我有退休金,够花。
他给徐翠兰留了六十万养老钱,存了定期。他跟徐翠兰说,这钱你自己管,谁要也别给。徐翠兰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给肖俊明留了一封信和一个账本。
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账本上记着肖俊明从小到大花的每一笔大钱,从学费到结婚买房,最后一行写着四年前转走的四百七十万。
肖德宁说等他出来,把账本给他,让他自己算。
剩下的钱肖德宁存了一部分,拿了一部分出来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
他说这房子不拆了,他住惯了。
两套安置房他租了出去,租金打到我卡上。
我不要,他说这是给你的工钱,四年,一年十万,不够的我再补。
我拿着那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肖德宁拍拍我肩膀,说英杰,你不是外人。
春天来的时候,肖德宁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
他走得慢,但不用人扶。
院子里的玉兰树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
吴石生每天下午来跟他下棋,两个人在树底下摆个小桌,一坐一下午。
肖可欣的肾病好了很多,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她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照顾肖德宁和徐翠兰。
徐翠兰现在会主动做饭了,做一大家子的,不再分你我。
我重新开了汽修店,就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
铺面不大,活不多,但够过日子。
有时候肖德宁会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店门口的旧沙发上,看我换轮胎。
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
那天我修完一辆车,看见他又在门口坐着。
我走过去,把拐杖递给他。
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
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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