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拼命地摆,前挡玻璃还是花成一片。
我踩刹车的脚慢了半拍,车头“咚”地撞上前面的白色轿车。
对方司机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拍我车窗。
我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老公赶来时,雨已经小了。
他三言两语把人拉到一边,塞了钱。
我缩在墙角,雨顺着头发滴进脖子。
他捏着眉心,长出一口气:“多大的人了,犯了错还怕挨罚。”我低着头没吭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辆车,根本不在他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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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四十。
我摸黑爬起来,去厨房熬粥。
魏学兵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昨晚他又喝多了,半夜才回来,西装上全是酒味,领带歪到一边。
我把粥煮上,开始收拾客厅。
茶几上搁着他的公文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文件。
我没想翻,可“车辆登记”四个字还是跳进眼里。
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车主名字不是魏学兵。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公司车挂别人名下,以前听他提过一嘴,说这样方便抵税。我信了。二十年了,他说什么我都信。
六点半,儿子魏子航起床。
他今年高三,瘦得跟竹竿似的,校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他坐下喝粥,说学校要交补习费,一千二。
我点点头,从围裙兜里掏出记账本。
“你爸昨晚喝多了,等他醒了再说。”
子航没吭声,低头扒粥。他知道家里的规矩。大钱,必须他爸点头。
魏学兵九点才醒。他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我把蜂蜜水端过去。他喝了两口,问:“昨晚谁开车回来的?”
“我开的。”我说,“你醉得路都走不稳。”
他没说话,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我数了数,一千五。
“子航补习费一千二,剩下三百你拿着买菜。”
“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车钥匙呢?”
“在玄关挂着。”
“以后别动那辆车。”
我愣了一下。“昨晚是你让我开的。”
“我说以后。”他语气重了些,随即又缓下来,“那车是公司的,碰了不好交代。”
我没再问。他刷完牙就出门了,西装搭在胳膊上,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想他那句“以后别动那辆车”。
家里两辆车,一辆旧大众归我买菜接送孩子,那辆黑色奔驰,他当宝贝一样,平时连子航都不让碰。
下午何优璇给我打电话。她在步行街开美甲店,嗓门大得隔着听筒都刺耳。
“姐,你上次说想找点事做,要不来我店里帮忙?我这儿周末忙不过来。”
“你姐夫不让。”
“他还不让你吃饭呢,你听他的?”
我没接话。优璇从小就这样,嘴不饶人。可她也是唯一一个会跟我说“你听他的干嘛”的人。
“姐,”她压低声音,“你留个心眼。我听人说,姐夫公司里那个会计,姓丁的,跟他走得挺近。”
“别瞎说。”
“我没瞎说。反正你注意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呆。丁会计。我见过她一次,去年公司吃年饭,她穿一条红裙子,挨桌敬酒,到我这桌时特意多看了我两眼。
那天晚上魏学兵又没回来吃饭。
子航在学校上晚自习,我一个人热了剩菜,对着电视吃完。
天气预报说夜里有大雨。
我起身去关窗户,看见车库门开着,那辆奔驰不在。
十一点多,雨点子开始砸下来。魏学兵给我打电话,舌头还是大的。
“你来接我。”
“你在哪?”
“城东,老地方那个饭店。”
我撑着伞出门,打了辆车过去。
他站在饭店门口,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整个人靠在玻璃门上。
我把他扶进出租车,他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那辆车呢?”我问。
“什么车?”
“奔驰。”
“哦,丁会计开走了。”
他说完就睡着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雨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进来,凉丝丝地打在我脸上。
丁会计开走了。
哪个丁会计?
是公司那个,还是别人?
我想问,可他头歪在我肩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到家后我把他拖上楼,给他擦了脸换了衣服。他翻个身就打起呼噜。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魏学兵还在睡,我下楼去买早点,路过车库时看见那辆奔驰停在里面,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钥匙插在车门上没拔。
我坐进驾驶座,想看看油表。
一低头,看见副驾储物格没关严,露出一张纸的边角。
抽出来,是车辆登记证复印件。
翻到车主信息那一栏,名字写着“丁明美”。
丁明美。丁会计。
我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早上的太阳照进来,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听见楼上有人开窗,赶紧把纸塞回去,拔了钥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子航,路过城东一个小区,名字叫“翡翠湾”。我记得魏学兵说过,公司有个项目在那边。我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奔驰。
晚上魏学兵回来得早,还买了半只烤鸭。他坐在桌边给子航夹菜,问我今天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我说,“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他点点头,低头啃鸭腿。
我看着他啃鸭腿的样子,忽然想,他昨天把车给丁明美开,今天又若无其事地坐在家里吃饭。
这二十年,他是不是一直这样?
我没问。筷子夹着的青菜掉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咸得发苦。
02
第二天上午,我炖了一锅排骨汤。魏学兵最近总说胃不舒服,我想着送去公司,顺便看看那个丁会计到底长什么样。
公司租在城北一个写字楼的七楼,前台小姑娘认识我,叫了声嫂子就让我进去了。魏学兵在开会,让我在他办公室等。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班台,后面一排书柜。
我把汤放下,四处看了看。
沙发上搭着一条女士披肩,粉色的,不是我的。
茶几上有个马克杯,杯口留着口红印。
垃圾桶里有外卖小票,两份,一份备注“不要香菜”,魏学兵最讨厌香菜。
我站在那儿,手指头有点发凉。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三十不到,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挽得利利索索。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
“嫂子来了?魏总在开会,让我先招呼您。”
是丁明美。上次年饭没细看,今天近着一瞧,皮肤白净,眉毛画得细细弯弯的,笑起来嘴角两个小酒窝。
“你是丁会计?”
“嫂子叫我小丁就行。”她走过来,顺手把沙发上的披肩收走,动作自然得很,“这披肩是魏总让我帮他买的,送客户的,还没来得及拿走。”
我点点头。她又指着那个马克杯:“这是我的杯子,平时开会用,忘了收。”
她说着把杯子也拿走了。动作利索,解释得也利索,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魏学兵开完会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
“放那儿吧。”他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你没事就先回去。”
丁明美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我面前,笑着说:“嫂子难得来一趟,魏总您别赶人呀。”
魏学兵没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把这个签了。”
“这是什么?”
“公司续贷,银行要配偶签字。”
“我看看。”
“你看什么看,二十年了哪次不是这样。”他把笔塞到我手里,“签就是了,我还能害你?”
我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根本看不进去。魏学兵在旁边催,我就在签名栏写了名字。他拿过去看了看,交给丁明美。
“存档。”
丁明美接过文件,冲我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什么别的。她转身往外走,珍珠耳环在耳边晃了晃,亮得扎眼。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笑。经过小区门口,看见优璇在等我。
“姐,你去哪了?”
“去你姐夫公司送汤。”
优璇一把拉住我胳膊,把我拽到路边。“你心真大。我跟你说的那个丁会计,就是她吧?”
“你认识?”
“我不认识,可我朋友认识。她以前在别家公司干过,后来出事了,老板被查了,她什么事没有,拍拍屁股走了。”优璇盯着我,“你签什么东西了?”
“贷款续签,配偶签字,正常的。”
优璇脸色变了。“姐,你确定是续贷?你看见贷款合同了吗?”
“没细看。”
她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我站在旁边,听见她跟人说“帮我查个东西”。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着急。
“姐,你回去把家里房本找出来,拍个照片发我。”
“你要干嘛?”
“你先别管,照做就行。”
那天晚上我趁魏学兵洗澡,翻了衣柜最底层。
房本在,我拍了两页发给优璇。
她很快回了消息:姐,房本没问题,但你签的那个文件,我让人帮忙看了,那是抵押担保,不是续贷。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抵押担保。我签的,是拿房子给人做担保。
魏学兵从浴室出来,我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他擦着头发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胃有点不舒服。”
“让你别吃剩菜。”他躺下来,背对着我,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今天在丁明美耳朵上看到的那对珍珠耳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天,猛地记起来,上个月魏学兵拿回来一个首饰盒,说是给客户老婆买的礼物,让我收好。
后来我忘了放哪儿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首饰盒还在,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
耳环没了。丁明美耳朵上戴的,八成就是这一对。
我合上抽屉,回到床上躺下。魏学兵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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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像没事人一样。做饭、洗衣、接子航放学。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我开始留意魏学兵的行踪。他出门我就记时间,回来我就看脸色。有两次他说去见客户,我悄悄跟到楼下,看见他上了那辆奔驰。车是往城东开的。
城东翡翠湾。丁明美住那儿。
我没敢跟太近。每次跟到半路就折回来了,怕被发现。可越跟越确定,他每次去城东,待的时间都不短。
那天下午,魏学兵又出门了。他说去谈生意,可西装没穿,就穿了件夹克。我站在阳台看着他开车出小区,心里像有猫在抓。
子航在学校,晚饭不用做。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四点二十,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拿了备用钥匙下楼。车库门开着,那辆旧大众不在,倒是奔驰停在里面。魏学兵开走了?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忍住了。
车是丁明美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迈进了驾驶座。我得去看看,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雨开始下了。我发动车,手有点抖。奔驰的方向盘比大众轻,轻轻一拨就转。雨刮器刚换过,刮得挺干净。我开出小区,上了主路,往城东方向走。
雨越来越大,前挡玻璃上白茫茫一片。
我把车速降下来,可心里急,脚底没轻没重地踩着油门。
前面路口红灯,我踩刹车,脚一滑,车头往前一窜,撞上了前面的白色轿车。
“咚”的一声,不大,但撞结实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懵了。前车司机开门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淋着雨走过来。
他敲我车窗,我半天才摇下来。
“大姐,你怎么开车的?”他语气不太好,但没骂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我赔,我赔你。”
他看了一眼车标,又看了一眼我。“这车是你的?”
“是我老公的。”
他眼神变了一下,说不清什么表情。“你老公?这车是你老公的?”
“怎么了?”
他没接话,绕着两辆车看了一圈。奔驰车头凹进去一块,他的白色轿车后保险杠裂了。雨浇在他头上,他也不躲。
“报警吧。”他说。
“别,别报警。”我下意识地说,“我赔你钱,私了行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行。”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给我留个电话,回头我把修车单发你。”
我报了号码,他存了。存完没走,站在雨里,像是还有话要说。
“大姐,”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老公叫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你先给你老公打电话吧,这车你开不走了。”
他说的对。我坐回车里,给魏学兵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干什么?”
“我追尾了。”
“什么?”他声音一下高了,“你在哪?”
“城东,翡翠湾附近那个十字路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别说话,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等。雨越下越大,前车那个男人也没走,站在路边屋檐下躲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魏学兵的车到了。
他下车的时候脸色铁青。
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走过去跟人家说话。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魏学兵掏出钱包,数了一沓钱递过去。
那男人接了钱,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过来,敲我车窗。
“大姐,我走了。修车单我发你。”
我点点头。他转身走了,淋着雨,很快消失在路口拐角。
魏学兵走过来,拉开副驾门坐进来。雨从没关的门缝里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捏着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多大的人了,犯了错还怕挨罚。”
他声音不大,可我听着浑身发紧。我没敢接话,靠在车门上,手攥着衣角。
“车怎么样?”
“车头凹了。”
“我知道。”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圈在车厢里散开,“你开它干嘛?”
“我去买菜,旧车打不着火。”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我没敢细看。他把烟掐灭,推开车门。
“你打车回去。车我来处理。”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他把奔驰开走了,尾灯在雨里越来越模糊。我站在那儿,雨浇透了外套,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打车回家后,我把湿衣服换下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子航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吓人。我翻包找手机充电器,手伸进包里,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黑色U盘,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我不记得自己往包里放过U盘。
想了半天,想起追尾那个男人敲我车窗时,手往我包里伸过一下。我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当时没在意。是他塞进来的。
他为什么给我一个U盘?
我拿着U盘看了半天,家里没有电脑。子航有台笔记本,可他在学校。我把U盘塞回包里,决定明天去找优璇。
窗外雨还在下。我缩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魏学兵那句话。多大的人了,犯了错还怕挨罚。他说的对,我怕。我怕了二十年了。
可今天,我怕的东西好像变多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子航送出门,转身去翻魏学兵的西装。他昨晚回来得晚,西装脱在客厅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收。
上衣口袋,空的。
裤子口袋,一串钥匙、半包烟、一张折叠的小票。
我把西装翻过来,内袋里摸到一个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车辆过户单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奔驰车的过户信息,原车主是魏学兵,现车主是丁明美,过户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那时候魏学兵还开着这辆车带我回娘家过年。
我爸妈坐在后座,一个劲儿夸这车宽敞。
他当时怎么说的?
“公司配的,开两年就还回去。”
原来三个月前就过户给丁明美了。
我把过户单折好,塞回内袋。刚放回去,门响了。魏学兵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站在沙发旁边,愣了一下。
“你翻我衣服?”
“没有。给你收拾呢。”
他走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过户单,看都没看就揣进自己兜里。“以后别动我东西。”
他洗漱完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昨天的事过去了,别多想。”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过户单他拿走了,可我手机里拍了照。优璇教我的,翻东西的时候先拍照。
下午我去了优璇的美甲店。店在步行街二楼,不大,摆着三张桌子。优璇正在给客人画花,看见我进来,三言两语把客人打发走了。
“姐,怎么样?”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她划拉了两下,脸色沉下来。
“车过户给丁明美了?他疯了?”
“还有这个。”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昨天追尾那个人塞我包里的。”
优璇接过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人啊,往你包里塞U盘?”
“不知道。看着三十来岁,开白色轿车。”
“走,我店里有电脑。”
她把U盘插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是几个视频文件和一个文档。优璇先打开文档,扫了两行,猛地抬头看我。
“姐,这是你老公公司的账目。”
“你怎么知道?”
“上面有你老公公司的名字。”她往下翻,“这些数字不对劲,收入支出对不上,差得远。”
我不懂账,但看优璇的脸色,知道不是小事。
她又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是车内,像是行车记录仪的角度。
魏学兵坐在驾驶座上,副驾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披着,侧脸对着镜头。
丁明美。
视频里他们在说话。声音很清楚。
“车过户给你了,以后就是你的。”魏学兵说。
“那房子呢?”丁明美问。
“也快了。她签了字,房子抵押手续已经在办了。”
“她没起疑心?”
“她懂什么。”魏学兵笑了一声,“二十年了,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视频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又一段。
这次是他们在后排,画面摇晃,看不全,但声音还在。
丁明美在笑,魏学兵在说什么“快了,等公司这笔贷款下来就走”。
我坐在优璇店里的塑料凳上,手扶着桌子,指头抠着桌沿。视频还在放,可我耳朵嗡嗡响,听不清了。
“姐。”优璇关了视频,蹲下来看着我,“姐,你得清醒。”
我没说话。我看着电脑屏幕,黑屏上倒映出我的脸。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
“那个U盘,”我终于开口,“是谁的?”
“不知道。”优璇站起来,“但肯定跟你老公有仇。账目、视频,这些都是要命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姐,你还记得追尾那人的长相吗?”
“记得。”
“咱们得找到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魏学兵在沙发上看手机,子航在屋里写作业。
我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走了神,刀切到手指头。
血滴在案板上,我拧开水龙头冲掉,找了张创可贴缠上。
吃饭的时候魏学兵问我手怎么了。我说切菜不小心。
“笨手笨脚的。”他低头扒饭,没再问。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二十年了,我看他吃饭看了二十年。可今天,他嚼东西的声音都让我觉得陌生。
饭后我收拾碗筷,把U盘藏在了米缸里。优璇说这东西不能放家里,可我一时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米缸最底下,用塑料袋裹着,压在大米下面。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魏学兵的呼噜声比平时更响。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他。他仰面躺着,嘴巴微张,眉毛舒展。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年。
给他生孩子,给他做饭,给他照顾爹妈。
他跟我说公司难,我信了。
他让我签文件,我签了。
他说那辆车是公司的,我信了。
可他早就把车给了丁明美。他拿我的房子抵押。他要带着丁明美走。
我攥着被角,指甲陷进布里。眼泪流出来,洇湿了枕头。我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二十年了,我连哭都不敢让他听见。
第二天一早,优璇给我打电话。她查到了,那辆白色轿车的车牌,车主叫于鸿涛,开网约车的。她朋友在交通队,帮忙查的。
“姐,你要不要去找他?”
“我去。”
“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魏学兵正在倒车,那辆奔驰,昨天追尾凹进去的地方已经修好了,锃亮锃亮的。
他要去城东,去翡翠湾,去找丁明美。
我看着他开出小区,转身回屋,换了件出门的衣服。米缸里的U盘,我取出来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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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优璇的朋友给了个地址。城东汽配城后面,一家叫“老胡修车”的铺子。我按着导航找过去,铺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等着修的车,地上油乎乎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车旁边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是那天追尾的那个,灰色卫衣换成了蓝色工装,手上全是机油。
他看见我,慢慢站起来。
“大姐。”
“你叫于鸿涛?”
“是我。”他擦了擦手,“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U盘吧。”
我点头。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喊了声“老胡”,里面出来个胖墩墩的男人,圆脸,围着皮围裙。于鸿涛说:“我跟这位大姐说点事。”
老胡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于鸿涛把我领到铺子后面,搬了张塑料凳让我坐。他自己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大姐,你老公叫魏学兵,对吧?”
“我认识他。”他吸了口烟,“比你早。”
他告诉我,他以前在魏学兵公司干过,做业务。
三年前公司出了一笔烂账,魏学兵让他顶了,说好只是走个形式,结果他背了二十万的债,还被开除。
他去找魏学兵理论,被保安轰出来。
“那之后我就开网约车了。”他把烟掐灭,“我一直在找机会,找他公司的把柄。”
“丁明美呢?”
于鸿涛顿了一下。“她是我前女友。”
我愣了一下。
“她跟魏学兵好上以后,把我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我找过她,让她把魏学兵的事告诉我。她不肯,还骂我窝囊废。”
“那视频……”
“我装的。”他低下头,“我在丁明美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她的车,魏学兵经常开。录了大半年,有用的就那几段。”
“你为什么把U盘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追尾,我认出那辆车。魏学兵的车,丁明美的户头,开车的是个中年女人。我猜你就是他老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血丝。
“大姐,我不想害你。但这些东西你得知道。魏学兵把公司账上的钱往外倒腾,拿你的房子抵押贷款,等钱到手他就跑。丁明美是他同伙。”
“跑?跑哪去?”
“我听丁明美跟魏学兵打过电话,说签证已经办好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伸进兜里摸那个U盘。塑料壳被我攥得发烫。
“U盘里还有一份账目。”于鸿涛说,“是我从公司系统里导出来的。你老公挪了公司账上三百多万,用假合同走的。这些钱现在在丁明美名下。”
“你有证据?”
“账目就是证据。但我一个人告不动他,魏学兵上面有人。”他看着我,“你要是想告,我手里的东西全给你。”
那天下午,我从修车铺出来,手里攥着于鸿涛写的一张纸条,上面有他的电话和几个人的名字。
他说那几个人是魏学兵的生意伙伴,也吃过亏,愿意作证。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要告他吗?二十年了,我没上过班,没挣过钱,连家里的房子都在他名下。告他,我拿什么告?
可要是不告,房子没了,钱没了,他带着丁明美走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子航怎么办?他明年高考。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魏学兵的车停在楼下。他在家。我上楼,推开门,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堆文件。
“你去哪了?”
“买菜。”
“菜呢?”
我低头一看,手里空空如也。我根本没买菜。
魏学兵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你去见谁了?”
“没见谁。”
“你包里是什么?”
我下意识捂住兜。他一把扯过我的包,翻出那个U盘。我扑上去抢,被他推了一把,后腰撞在茶几角上。
“你偷我东西?”他举着U盘,脸色发青。
“那是别人给我的。”
“谁?”
“追尾那个人。”
魏学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捏着U盘,捏得指头咔咔响。
“何淑燕,你长本事了。”
我没说话,撑着茶几站起来。后腰火辣辣地疼。
“你以为拿个U盘就能怎么样?”他把U盘揣进兜里,“我告诉你,房子你签了字,车子过户了,公司账目你懂吗?你告到法院,连律师都请不起。”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老老实实待着,等子航高考完,咱们好聚好散。你要闹,我让你净身出户。”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后腰疼得直不起来。
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水杯,杯口还冒着热气。
我盯着那个杯子,忽然觉得可笑。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是为了让我别告他。
那天晚上我没睡。
子航在屋里写作业,魏学兵在卧室打呼噜。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手机。
于鸿涛的号码存在通讯录里,名字是“修车”。
凌晨两点,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姐?”
“于鸿涛。”我说,“你说的那些,我答应你。你手里的东西,全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
窗外天还是黑的,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到子航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卷子铺了一桌。
我给他披上外套,关灯,退出来。
客厅里,魏学兵的鼾声还在响。我站在黑暗里,攥着围裙兜里的手机。二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06
第二天魏学兵出门后,我把U盘的事告诉了优璇。
U盘被他拿走了,但优璇早有准备,那天在店里她就把所有文件拷了一份,存在她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姐,你不能再等了。”优璇在电话里说,“他拿走了U盘,下一步就是销毁证据。”
“我知道。于鸿涛答应把原件给我。”
“那你赶紧去拿。还有,房本的事你得查清楚,到底抵押了多少。”
挂了电话,我还没出门,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丁明美站在外面。白衬衫,黑西裤,珍珠耳环在耳朵上晃。她手里提着个纸袋,笑盈盈的。
“嫂子,我来看看你。”
“你来干什么?”
“魏总让我来的。”她不等我让,直接进了门,像回自己家一样在沙发上坐下,“他让我跟你说点事。”
我关上门,站在客厅中间。丁明美从纸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嫂子,这是离婚协议。魏总的意思,房子归你,但贷款你自己还。车子是我的名字,跟你没关系。存款分你二十万。”
“二十万?”
“嫂子,你不亏。”她翘起腿,“你二十年没上班,家里开销都是魏总出的。二十万够你花一阵子了。”
我盯着茶几上那份协议。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魏学兵连律师都找好了。
“我不签。”
丁明美脸上的笑收了收。“嫂子,你别为难我。魏总说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他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我不签。”我又说了一遍。
丁明美站起来,走近我。她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声音压低了。
“嫂子,你手里那个U盘,魏总已经给我看了。你以为那东西能告倒他?我告诉你,账目的事你告到哪儿都没用。魏总上面有人,查不到他头上。”
“那房子呢?”我问,“我签的抵押,你们把房子抵了多少?”
她笑了一下。“三百万。房子评估价四百万,贷了三百万。魏总拿这笔钱周转公司,等公司缓过来就还上。”
“公司缓不过来呢?”
丁明美不笑了。她看了我几秒,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嫂子,识相点。你儿子明年高考,别影响他。”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她拿子航威胁我。
我扶着沙发坐下,手在抖。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我拿起来想撕,又放下了。
撕了没用,她还会再拿一份来。
下午我去学校接子航。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模拟考没考好。我拍拍他肩膀,说没事。
“妈,我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他低着头走路,“他这半年老不回家,回来就跟你吵架。我又不傻。”
我没接话。子航停下脚步,看着我。
“妈,你别怕。我都十七了,能帮你。”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学习。”
那天晚上子航在书房写作业,我在卧室收拾衣柜。
魏学兵的旧衣服堆在最上面一层,我搬凳子去够,碰掉了一个纸盒子。
盒子摔在地上,盖开了,里面掉出一部旧手机。
魏学兵的旧手机。他换新手机的时候说旧的开不了机,扔了。原来藏在这儿。
我捡起来,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半。我坐在床边翻看,短信、微信、相册,全都在。
微信里有一个备注叫“明美”的联系人。
聊天记录从两年前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全是转账、机票、酒店。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丁明美发了一张照片,是某个海岛,配文:“这边房子看好了,你那边抓紧。”
我翻到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加起来,两百多万。还有一张机票订单,下个月十五号,两张,目的地是新加坡。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手捂着脸,没哭出声。子航在隔壁喊我,问要不要吃水果。我说不用,让他早点睡。
过了很久,我把手机重新打开,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全部拍了照。旧手机又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衣柜顶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许玉洁,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接了电话问我怎么了。
“妈,我爸在不在?”
“在,刚遛弯回来。”
“让我爸接电话。”
我爸何银生接过电话,声音苍老但稳当。“闺女,出什么事了?”
“爸,我想问你个事。我签了一个抵押担保,房子抵押了三百万,是魏学兵拿我的名字签的。这个钱我能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闺女,你先别急。我有个老同学在司法局,我帮你问问。”他顿了一下,“淑燕,你跟爸说实话,学兵是不是出事了?”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爸,他外面有人了。他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我妈在背景里问怎么了,我爸没回答她。
“淑燕,你回来住几天。”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
米缸还在老位置,里面的米少了一半,可那个塑料袋我昨晚已经取出来了。
证据在优璇手里,在旧手机里,在修车铺于鸿涛那里。
魏学兵拿走的那个U盘,是空的。
优璇那天给我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空盘。
可我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子航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子航跟同学打架,让我去学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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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子航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嘴角破了皮,校服领子撕开一道口子。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鼻子塞着纸巾,眼睛红红的。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罗,把我拉到一边。
“子航妈妈,子航平时挺稳重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跟同学打起来了。”
“那个同学说什么了?”
罗老师犹豫了一下。“我听别的同学说,那个男生跟子航讲,他爸在外面养女人,他妈还不知道。子航就动手了。”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连学校都传开了。子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看我。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疼不疼?”
“不疼。”
“下次别打架。”
“他该打。”子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爸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嘴角的血已经凝住了。我伸手把他嘴角的血擦了。
“是真的。”
子航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我没再说话,搂着他坐了一会儿。罗老师端了两杯水过来,叹了口气,没再问什么。
那天晚上魏学兵回家,看见子航嘴角的伤,问怎么了。子航没理他,端着碗进了自己屋。魏学兵扭头看我。
“他跟人打架了?”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魏学兵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忽然开口。
“那个U盘,空的。”
“我知道。”
“你换的?”
“优璇换的。”
他笑了一下,掐灭烟。“何淑燕,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发火,可他没发。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淑燕,咱们别闹了。二十年了,不容易。”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露出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累了,又像是真的在示弱。
“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丁明美那笔钱是拿去周转的,等缓过来就还上。房子的事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子航明年高考,上大学要钱。公司倒了,咱们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想拉我的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等高考完,我把事情处理好。行不行?”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这双手我牵了二十年,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今天他伸过来,我看着那只手,心里空荡荡的。
“魏学兵。”我说,“丁明美昨天来了,拿了离婚协议。”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你让她来的。”
魏学兵脸色变了。“她来找你了?”
“你不知道?”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丁明美来找我,魏学兵不知道。他们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离婚协议我不签。”我说,“你要离,咱们法庭见。”
魏学兵收回手,脸色沉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摔,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优璇给我打电话,说律师找好了,是个女的,姓曹,专门做婚姻官司的。我下午去见了曹律师。她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
“何女士,你手里的证据我看过了。账目、视频、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这些都能用。但有一点,你签的那份抵押担保,银行那边程序上没问题,房子可能保不住。”
“那怎么办?”
“先申请财产保全,冻结魏学兵名下的账户和资产。然后走诉讼程序,主张抵押合同无效,理由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且抵押款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能赢吗?”
曹律师想了一下。“要看证据。你手里那些东西,足够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于鸿涛打了电话。
他让我去修车铺拿原件。
我到的时候,老胡在门口修车,看见我点了点头。
于鸿涛从里面出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全在里面。账目原件、银行流水、假合同。还有一份魏学兵跟别人签的协议,他拿公司资产做担保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
“他走投无路了。”于鸿涛看着我,“大姐,你得快。那些人追债追得紧,魏学兵可能撑不了多久。”
我拿着纸袋往外走,走到门口,于鸿涛叫住我。
我回头。
“丁明美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顿了一下,“她说魏学兵逼她来跟你摊牌,她不肯,两个人闹翻了。”
“她为什么跟你说?”
“她没地方去。”于鸿涛低下头,“但我没理她。”
我没说什么,拿着纸袋走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是丁明美。
“嫂子。”她声音不太对,有点哑,“我跟你说的那个离婚协议,你别签。”
“魏学兵不是要跟我走。他拿我的名字贷了款,现在银行追债,他要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她吸了吸鼻子,“嫂子,你手上有证据对吧?你告他,我帮你作证。”
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你帮我作证?”
“他骗了我。他说带我走,其实是想让我替他背债。”丁明美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嫂子,我恨他,你也恨他。咱们一起告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好一会儿。天阴着,好像又要下雨了。我攥着牛皮纸袋,纸袋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那天晚上回家,子航在屋里学习,魏学兵没回来。我把纸袋藏进米缸。想了想,又取出来,给优璇发了个消息。
“东西拿到了。明天去律所。”
优璇秒回:“姐,我陪你去。”
我坐在厨房里,手机屏幕亮着。米缸里的米不多了,我该去买米了。可我想了想,没去。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08
第二天上午,我和优璇去了曹律师的办公室。
曹律师把于鸿涛给的纸袋拆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看得仔细,有时候停下来用笔在纸上画圈,有时候抬头问我一两句。
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何女士,这些证据足够了。账目、假合同、转账记录、高利贷协议,还有丁明美愿意作证。魏学兵的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不只是转移财产,还涉嫌职务侵占和骗贷。”
“能判吗?”
“刑事上,职务侵占三百万以上,够判好几年。民事上,你申请财产保全,他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
优璇在旁边插嘴:“那房子呢?”
曹律师看了我一眼。
“房子抵押的事,我要提醒你。银行那边手续齐全,你签了字,虽然是被骗签的,但要推翻抵押合同,难度不小。最好的结果是把抵押款追回来,房子可能保不住。”
我没说话。那套房子是我和魏学兵结婚第三年买的,首付是我爸借给我们的十万块。后来涨了,值四百万。现在要保不住了。
“先做财产保全。”曹律师说,“我今天就递申请。”
从律所出来,优璇拉着我去吃饭。我吃不下,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优璇把筷子一放。
“姐,你别这样。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你人在就行。”
“你知道什么呀。”优璇叹了口气,“你就是心疼那房子。可那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魏学兵。他拿你当什么了?”
我没接话。优璇说的对,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下午我去了趟税务局。
曹律师说,魏学兵公司的账目问题,税务那边可以举报。
我把于鸿涛给的账目复印件交上去,工作人员看了几页,让我填了表,留了联系方式。
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
我站在税务局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那辆黑色奔驰从路口开过去,开车的不是魏学兵,是个陌生男人。
我愣了一下,仔细一看,车牌号对,就是那辆车。
奔驰被卖了?还是被抵押了?
我给于鸿涛打电话。他接了,背景里是修车铺的叮叮当当。
“大姐,那辆车昨天被魏学兵押给高利贷了。”
“押了?”
“嗯,他欠高利贷的钱还不上,拿车抵了一部分。丁明美在车管所闹了一场,说车是她的,可魏学兵有她的签字授权,闹也没用。”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辆奔驰消失在车流里。三个月前,我还开着它送魏学兵回家。一个月前,我开着它追尾。现在它成了别人的。
第三天,曹律师给我打电话,说财产保全申请批下来了。
魏学兵名下的银行账户、公司账户、房产全部冻结。
与此同时,税务局那边也来了消息,说已经立案调查魏学兵公司。
那天晚上魏学兵回来了。他喝了酒,脸红到脖子根。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站住了。
“你做了什么?”
“你指什么?”
“账户,冻结了。公司被查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何淑燕,你疯了?”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攥得生疼。
“你去举报我了?”
“你放开。”
“我问你话呢!”
他吼了一声,子航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爸,你松手。”
魏学兵看着子航,愣了一下。子航比他矮半个头,可站得直直的,眼睛瞪着他。
“你让开。”魏学兵声音低下来。
“不让。”
魏学兵松开我,退了两步。他看看子航,又看看我,忽然笑了。那笑听着瘆人。
“好,好。你们娘俩一条心。”他指着我说,“何淑燕,你以为冻结账户就完了?公司欠的钱,银行会追,高利贷会追。你等着。”
他摔门走了。子航转过身看着我,嘴唇有点抖。
“妈,他说的那些钱,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我拍拍他的肩膀,“都是他借的。咱们不认。”
子航点点头,回屋去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魏学兵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天早上,丁明美给我打电话。
“嫂子,魏学兵昨晚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让我走。他说警察要查了,让我先躲一躲。”丁明美的声音发紧,“嫂子,我不走。我要作证。他把我害成这样,我不能让他跑了。”
“翡翠湾。”
我挂了电话,给曹律师打了过去。曹律师说,让丁明美写一份书面证词,越快越好。
那天下午,魏学兵公司被查封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我坐在优璇的美甲店里,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公司大门上贴着封条。
优璇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捧着杯子,水汽扑在脸上。
窗外阳光挺好,步行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推门进来做指甲,优璇迎上去招呼。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说笑,手里的水杯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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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学兵失踪了三天。
手机关机,公司回不去,家里也不来。
第四天,子航在书房找东西,从书柜最上面一层翻出一个旧手机。
和上次那部不一样,这部更旧,屏幕裂了一道缝。
“妈,你看。”
我接过来,充上电。
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子航试了几个数字,魏学兵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都不对。
我想了想,输入了丁明美的生日。
屏幕开了。
子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手机里的东西比上一部更多。微信聊天记录从四年前开始,照片、转账、合同照片、还有几段录音。我点开一段录音,魏学兵的声音传出来。
“老赵,那批货走账走丁明美名下,发票开高一点,差价打到我那个卡上。”
“魏总,这要是被查到……”
“查到再说。你怕什么,我上面有人。”
还有一段,是魏学兵和丁明美吵架的录音。
丁明美声音尖利:“你说带我走,你拿我的名字贷了三百万,钱呢?”魏学兵语气不耐烦:“急什么,等公司这笔款下来就还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爱信不信。”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手机里的东西全部拍了照。
子航蹲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那些数字一排一排,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妈,这些钱,都是我爸转给那个女人的?”
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他给过你吗?”
他给过我吗?
每个月三千块买菜钱,逢年过节多给一千。
二十年来,我没见过他的银行卡,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子航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这些年他从没给过我一件像样的东西。
“没有。”我说。
子航站起来,把旧手机装进自己书包。“妈,这个我保管。你放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长大了。十七岁的孩子,个头快赶上他爸了,肩膀也宽了。他背着书包出了书房,脚步稳稳的。
第二天,曹律师通知我去法院。魏学兵被找到了,在一家小旅馆里。他没钱了,银行卡全冻着,高利贷追着他跑,他在旅馆躲了三天。
法庭上,魏学兵坐在对面。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西装皱巴巴的。丁明美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脸上没化妆,看着憔悴了不少。
曹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账目、合同、转账记录、录音、丁明美的证词。法官翻看材料的时候,魏学兵一直低着头。
“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异议吗?”
魏学兵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我看着他,没躲。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没躲开他的目光。
“没有异议。”他说。
休庭后,魏学兵在走廊里拦住我。曹律师挡在我前面,他摆摆手。
“我就说两句话。”
曹律师看着我,我点了点头。魏学兵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其他人听不见的地方。他靠着墙,看着我。
“淑燕,房子保不住了。银行要收,高利贷也盯着。”他声音哑着,“我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撤诉?咱们私下解决。我什么都不要了,子航跟你,公司剩下的钱我也给你。”
“剩下的钱?”我问,“还剩多少?”
他没回答。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笑。
“魏学兵,你的钱都给了丁明美,给了高利贷,给了公司。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回回。
“二十年。”我说,“我在你家二十年,你连一件首饰都没给我买过。丁明美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是你挑的吧?”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二十年的日子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个陌生人。
“离婚吧。”我说,“房子没了就没了,子航跟我。你欠的债,你自己还。”
我转身走了。曹律师和优璇在走廊尽头等着我。优璇跑过来搂住我的胳膊,我没哭,也没笑。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
那天晚上回到优璇家,子航已经睡了。优璇给我铺了床,让我住她家。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一下,是于鸿涛发来的消息。
“大姐,丁明美把魏学兵藏在她那儿的钱交出来了,一共四十七万。曹律师说这笔钱能算共同财产。”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优璇家的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跟家里不一样。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10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
魏学兵没争子航的抚养权,也没争财产,因为没什么可争的了。
房子被银行收了,车子被高利贷押了,公司查封后清算,还完债剩下的钱不多,曹律师帮我追回了四十七万。
魏学兵因职务侵占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丁明美作了证,没被追究。
我从那个家里搬出来那天,只带走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子航的书和旧手机。优璇开了车来接我,站在楼下等我。
“就这些?”
“就这些。”
二十年,两个箱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阳台上的花已经枯了,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楼下邻居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魏学兵的事上了新闻。
优璇帮我把箱子搬上车。我坐在副驾上,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
优璇的美甲店后面有个小隔间,原来是放货的。
她收拾出来,摆了张床和一张桌子,让我和子航暂时住。
子航周末回来住这儿,平时住学校。
我在店里帮忙,给优璇打下手,学着给客人画简单的花色。
美甲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头一个星期,我画坏了好几个客人的指甲,优璇还得给人家赔不是。
客人倒没说什么,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还安慰我。
“慢慢来,谁不是从头学的。”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画。红色的甲油涂在指甲上,一笔一笔,画歪了就擦掉重来。画着画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沉下去了。
三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优璇给我转了三千块。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在店里站了好一会儿。二十年了,这是我头一回自己挣的钱。
那天晚上我请子航和优璇吃饭。就在步行街后面的一家小馆子,三个菜一个汤。子航吃了两碗米饭,优璇一边吃一边说店里生意好,让我跟她合伙。
“姐,你别光给我打工。我出店面和工具,你出手艺,咱们五五分成。”
“我这才刚学会。”
“你学得快。那个画牡丹的,店里就你画得最好。”
子航在旁边点头。“妈画的是好看。”
我低头扒饭,鼻子有点酸。子航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什么。他比以前话少了,但眼神稳了,不像以前总躲躲闪闪的。
魏学兵判了缓刑后,在城郊租了间房,找了个看仓库的活。
他给子航打过电话,子航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问子航他说什么,子航说:“他让我好好学习。”
“你怎么说?”
“我说知道了。”
我没再问。魏学兵的事,我不想管了。
于鸿涛的修车铺还在老地方。有次我路过,进去坐了坐。老胡给我倒了杯茶,于鸿涛从车底下钻出来,擦着手跟我说话。
“大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在美甲店干活。”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黑脸上露出白牙,“丁明美去南方了,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的时候,于鸿涛叫住我,说魏学兵公司的那个案子结了,法院追回了部分资产,按比例分给债权人,剩下的钱里有一小笔是给何淑燕的补偿。
“多少?”
“三万多。曹律师说下个月打你卡上。”
我点了点头,从修车铺出来。
天阴着,像要下雨。
我想起那天追尾,也是这样的天。
我开着奔驰撞了于鸿涛的车,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魏学兵赶来,捏着眉心叹气,说多大的人了,犯了错还怕挨罚。
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的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那辆黑色奔驰最后被法院拍卖了。
我在网上看到拍卖公告的时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车头凹进去的地方早就修好了,黑漆锃亮,跟新的一样。
起拍价十八万,不知道最后谁买走了。
子航高考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他吃完出门,我站在美甲店门口看着他过马路。
他走到对面回头冲我挥了挥手,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步子迈得挺大。
我转身回店里,优璇已经开门了。
今天约了好几个客人,都是老主顾。
我系上围裙,把甲油瓶一排一排摆好。
红色的、粉色的、裸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第一个客人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坐下来,把手伸给我。
“还是画牡丹?”
“嗯,上次那个花样好看。”
我拿起甲油笔,低头开始画。花瓣一笔一笔展开,红色里透出一点粉。画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于鸿涛发来的:“大姐,魏学兵找我了,想让我转告你,他想见子航。”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大姐在对面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画歪了没有?”大姐问。
“没歪。”我低头继续画。花瓣收尾,点上花心。红色的甲油在灯下亮着,跟那天魏学兵叹气时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似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把笔放下,跟大姐说好了。她举着手左看右看,笑着说好看。我点点头,站起来去叫下一个客人。
手机还扣在桌上,屏幕黑着。我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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