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飞龙傣寨：千年慢轮陶转动“慢”生活

来源：中国新闻网

作者 王薇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贝叶棕的叶片间穿过，照着曼飞龙白塔的塔尖。鸟鸣声声，轻风徐徐。这是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龙镇曼飞龙村一个寻常日子的开始。这座世居160余户、800多名傣族人的古老寨子正慢慢醒来。

站在村口的芭蕉树下，村宣传委员玉纳尖正在迎接今天的第一批访客——一群对傣族文化颇有研究的学者。身形丰满，笑容满面，快人快语的玉纳尖说：“游客来我们寨子，主要是看傣陶和白塔，你们来了嘛，是要给我们做总结和出主意哟——如何让我们从泥巴里转出来的‘慢生活’更美好！”

头一家去的，是傣陶女艺人玉旺家。一进大院，就被大门左侧的“造型艺术”留住脚步——整整一面挡土墙，从下到上错落有致地陈设着各式傣陶花盆、水罐、镂空的宝塔形灯座和陶塑。院中风物葱茏繁茂，几株高大翠绿的旅人蕉舒展枝叶，檐下簇簇明艳龙船花热烈盛放，墙边浅紫茉莉藤蔓垂落，温润清香漫溢整院。一个角落里，鸡蛋花、文殊兰相伴，数十株石斛花和蝴蝶兰开得既鲜艳又清雅。

玉旺的丈夫岩叫迎了出来，制陶20多年，岩叫一双手黝黑而有力。玉旺没在家——她在参加傣族慢轮制陶技艺高质量传承发展研修班，25日一早，就已随班转赴云南紫陶之乡建水县，开始为期两周的研学。

“我们两口子，都是玉南恩老师的学生。她没嫁到我们这儿前，全寨已经找不出一个人会做傣陶！”

“我们寨五户制陶人，都是她的学生。慢慢学，慢慢做，规模却是一年更比一年大。”玉纳尖及时补充道。

岩叫领着客人来到自家后院，一条20米长龙窑让大家兴奋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岩叫的回答不紧不慢。

“现在，烧陶已经是我家的主要收入。”

“今年的橡胶价格好，我们就去割胶。胶价不好，就专心弄陶。”

“我家的田？几年前就租给了一家农业公司。他们请人种冬枣、种火龙果、种四季豆。效益都不错。”

“这条龙窑两三个月会烧一次。一年烧四五次，最多也不会超过六次——毕竟要花大量时间做陶器、等阴干。最重要的是，要等订单！”

“现在的成本增加得很厉害！过去一车修剪下来的橡胶木也就两三百元，今年已经涨到五六百元。糖厂和胶厂都在收。”

与所有陶瓷产品一样，千年傣陶亦是土与火共同淬炼的产物。尤为可贵之处在于，傣族世代传承的慢轮制陶技艺被誉为人类制陶史的“活化石”：泥条盘筑、脚拨慢轮、刻纹木拍里外配合拍打，烧出的印纹，学界认为与中国南方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印纹陶一脉相承。顺着洁净平整的石板小道往上走，转过一道竹篱，“梆梆、梆梆”的声音先到耳朵里。院门口，玉南恩的大儿子蹲在一旁专心修理摩托车。一只小黑狗正蜷在树荫下休憩，听见脚步声便摇着尾巴迎上来。竹影婆娑处，一把老竹躺椅上，老人家正打着盹。竹影摇、车轮转、犬声柔，满院都是不慌不忙的日子气。

院子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曼飞龙寨的傣陶老师、57岁的玉南恩和丈夫正在给陶器拍印花纹：一块形态圆润的鹅卵石垫在器皿里侧，她一手扶着器身，一手握着带纹路的木拍，在外壁一下一下拍打——里外一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纹路便一排排印了上去。经过她手上熟练的几下处理，泥料被拍得紧实服帖，一只精美又“会呼吸”的器皿就现出了模样；再经五六天慢慢阴干，装进柴窑烧过，便是一件实用器皿。

见到客人进门，玉南恩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领着大家走进正屋，这是在当地文化部门的支持下，家中专门辟出的一间展示厅。一排展示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傣陶，墙上则挂满了新旧照片和证书、奖状。

玉南恩介绍，这只巨大的盛水罐出自母亲之手，这只造型优美、黢黑包浆的药罐则出自她奶奶的妈妈之手。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好多人要出大价钱买走，我们舍不得！只要看着这些老器物，我的心就会静下来，力气会变更大！”

玉南恩指着女儿、孙女的照片满是笑意与自豪。“女儿和孙女好像天生都会玩泥巴，小孙女尤其有悟性，捏出的小摆件有模有样。”

“我是1992年，19岁的时候从隔壁寨子嫁到曼飞龙的。我的手艺是和奶奶、妈妈学的。”

“到现在，一做就是30多年。”

玉纳尖说，玉南恩老师不但教会寨子里的人家制陶，还“走出去”传艺授徒。“她教的学生，在整个西双版纳少说也有2000人。”

玉南恩接过话头笑言，不久前自己应邀去到镇里的中心小学教孩子们制陶，花了好几天时间，分文不取。“我有责任把老祖宗的遗产传下去，要让娃娃们喜欢和学会这些老手艺。”

面对当下的傣陶“复兴”，玉南恩有自己的看法。“古人的智慧和好东西，应该被发现和发扬。比如说傣陶，它的好处显而易见——装水水甜、放糯米饭几天都不馊、捂豆豉更是特别香……”

“现在我们寨子傣陶的销路非常好，几乎每天都有人在线上线下预订。”玉纳尖称，“就说我们当地，现在旅居的人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餐厅、民宿都会订花瓶、订灯罩。政府搞城市建设，也要各种傣陶装饰。”

“小件几十元就能带走，大件八九百，一两千！一家忙不得，分给五家干！大家团结一心，一起学习研究，一起不断进步！”

曼飞龙的傣陶出了名，矗立在寨子最高处的曼飞龙白塔更显珍贵。这座有800多年历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成为四川、重庆、上海、吉林、辽宁和黑龙江的游客和许多艺术院校学生了解傣族文化的重要窗口。

生于斯、长于斯的玉纳尖非常满意自己的现状——“有喜欢的工作，有家人的相伴。守望着白塔，传承着手艺。让日子在慢轮上慢慢转，让幸福快乐天天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