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孙,看什么呢?
一个小孩,站在学堂的走廊上,望着两侧悬挂的人像,或儒雅、或刚毅,仿佛有种令人神往的力量。
父亲走了过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那些画像,随口说出他们的生平事迹,以及谥号的因由。
欧阳修、杨邦义、胡铨……
文忠、忠襄、忠简……
爹,他们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当然了,不然如何让人敬仰?
等我长大了,也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哈哈,那你先得好好学习呀。
父亲拉着儿子的小手,朝着学堂里面走去,小孩回过头来,望着那些静默不语的人像,内心种下一颗波澜壮阔的种子。
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
十五年光阴,小孩出落得器宇轩昂,史载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
他跟父亲很相似,只要书本在手,就会读到废寝忘食,对于经史子集无不精研,还喜欢搞几场辩论赛。
书读活了,化作养分滋润着理想,当他走进白鹭洲书院,看到校训的那一刻,心头轰隆隆的作响。
不独以文章取科第而已,愿以行己有耻为士人第一义。
欧阳守道,被聘请为第一任院长,在科举取士的浪潮之下,大力提倡教人以明理正心为本。
他很幸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没有读成书呆子,没有读成腐儒,而是读出了明理正心,文与义化作汩汩清泉,浇灌着一颗理想之苗。
二十一岁那年,他在集英殿上对答如流,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的策论,被宋理宗钦点为进士第一。
年轻帅气,品学兼优,新科状元犹如天降祥瑞,难怪有人称赞道: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
他改名了,叫做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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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才刚刚开始。
半年之后,父亲死了,文天祥跪在灵堂前,父亲留下的家学和家产,原来是那颗理想之树的根脉。
三年之后,蒙古南侵,上天没有站在宋朝这边,对于文天祥来说,像是在检验理想之树的虚与实。
董宋臣是个太监,更是宋理宗的亲信,秉承欺软怕硬的性格特征,建议将京城迁往福建地区。
很多大臣反对迁都,却不敢反抗董阎王,唯有文天祥喊道:乞斩宋臣,以一人心。
宋理宗没有迁都,也没有搭理文天祥,对于情绪价值拉满的董宋臣,更是爱意不减,还给升职了。
有人劝他算了吧,文天祥摇了摇头,收集董宋臣的一系列罪证,发送给皇帝之后也没有回复。
怼完董宋臣,又怼贾似道。
贾似道是个丞相,级别和手腕还是般配的,随便指使几个人搞弹劾,逼得文天祥主动离职了。
三十七岁那年,文天祥回到老家,挥霍着父亲留下的家产,衣食丰厚,声伎满堂,几乎是夜夜笙歌。
有才华,不缺钱,却不知是为什么,吃喝玩乐逐渐变得索然寡味,仿佛连理想之树也在枯叶飘零。
醉酒,冷眼,童年时想做好男儿,青年时高中状元郎,中年时成了这幅样子,老年时又会怎么样呢?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
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日升,月落,文天祥被丢进苦闷之中,文与义原本是滋养的清泉,如今反倒成为撕裂的利刃。
数年之后,文天祥被任命为湖南提刑,他不是为了几两碎银,而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说起来也巧,他在湖南遇见了江万里,这位创建白鹭洲书院的老丞相,此时已经七十五岁了。
江万里:哎呦,是你啊。
文天祥:感谢您的栽培和提携……
江南里:你当年的志向气节,让我记忆尤深。
文天祥:我现在……
从学院的往昔辉煌,说到眼下的国势颓丧,唏嘘感慨之际,江万里说道:吾老矣,观天时人事当有变,吾阅人多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君其勉之。
我老了,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能够扛起世道责任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要好好努力啊。
江万里走了,文天祥静默不语,内心却激荡出波澜壮阔,快要枯死的理想之树,迸发出更蓬勃的嫩芽。
不曾死过,如何脱胎换骨呢?
两年后,蒙元全力攻打南宋,兵锋直指临安城,江万里投水自尽,贾似道死在被贬的路上。
死的死,逃的逃,谢太后抱着四岁的宋恭帝,望着空荡荡的朝堂,愤慨道:我国家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
发诏,勤王。
文天祥收到诏书,不禁痛哭流涕,他将全部家产充作军费,对身边的人说道: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招募一万多兵士,文天祥准备直抵京城,好友苦劝道:三路元军呐,你带着乌合之众与羊入虎群何异?
死路好找,活路难寻,文天祥明知不自量力,却毅然勇往直前,他想用自己的死唤醒家国之心。
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
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
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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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京城,文天祥被任命为平江知府,他没看见众志成城,反而是私欲横流, 还有不少人主张求和。
家国倾覆之际,却寄望于花钱买平安,文天祥纵然心中愤懑,朝堂之上,终究没有他发言的位置。
前往平江的路上,文天祥给皇帝写封奏章,不光有设立四镇的军事部署,更是说道:乞斩师孟衅鼓,以作将士之气。
议论疏阔,难以实行。
朝廷否决他的建议,开会商议其他出路,得知文天祥兵败常州,连忙让他弃守平江,退保余杭。
两月之后,文天祥被任命为临安知府,随着元军铁骑的逼近,朝堂之上,投降逐渐成为一种共识。
煌煌大宋,为了争取最后的体面,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前往元军大营,与伯颜商谈后续事项。
四十岁的文天祥,将个人刚毅与王朝尊严融合,谈判时言辞激烈,这般姿态让伯颜大为恼怒。
输家,就该有输家的样子!
看到文天祥不肯屈服,伯颜当场将一行人扣留,押解北上的途中,文天祥带着十几个人逃跑了。
夜色苍茫,脚步不止,文天祥逃往真州,苗再成打开城门迎接,两人相见而泣,商量着复兴计划。
朝廷投降了,反抗力量并未消失,苗再成说两淮士兵足以复兴,只是几位制置使之间有矛盾。
文天祥写好信件,劝说边防主帅要顾全大局,苗再成还没有发送出去,却收到杀掉文天祥的军令。
李庭芝,两淮制置使,拒绝过谢太后的投降诏命,在这位抗元名将看来,凡是劝降的人都该死。
流言蜚语,文天祥是朝廷派来劝降的。
苗再成攥着军令,终究不忍心杀掉文天祥,安排士兵将他护送到扬州,让上级感受文天祥的忠义。
扬州城外,文天祥遭到严密监视,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明白李庭芝的不易,这两种明白如何联通呢?
十几个人逃出元军大营,又要被送入宋朝孤城,是去证明个人的清白忠义,还是去实现家国的复兴大计?
文天祥跑了,带着十几个人往东跑去,遇见蒙元军队,他们躲进倒塌的房屋之中,大气也不敢喘。
疲倦,饥饿,沿途讨些残羹冷炙,有些力气便继续赶路,文天祥始终看向温州,那是赵昰所在的地方。
路途不远,却是千难万险,有人被元军抓走了,有人被射瞎眼睛了,心中的那团火依然不曾熄灭。
眼前困苦,身后悲惨。
真州被攻破了,苗再成英勇不屈而死,死前高吼道:我苗再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扬州被攻破了,李庭芝投水自尽而未成,赴死前想起当初的誓言:奉诏守城,未闻有诏谕降也。
文天祥历经坎坷,蜷缩在樵夫的箩筐之中,身形憔悴的难以辨认,理想之树反倒愈加茁壮。
渡海到达温州,继而前往福州,文天祥走进流亡朝廷,被任命为右丞相,却并没有步入权力中心。
他与众人意见不合,一个多月后被赶去地方,文天祥没有争吵,在江西和广东组织抗元力量。
他召集各路将帅,在北上途中接连兵败身死,文天祥穿着丧服,痛哭不已,起身之后依然刚毅不屈。
有人劝说投降,被他吊死了。
有人专横跋扈,被他斩杀了。
从漳州到梅州,从会昌到兴国,收复数县之后群雄响应,各地豪杰派人加入军队,接受文天祥的调遣。
曙光,还是夕阳?元军主帅发动空坑之战,文天祥望着兵败如山倒,复兴大计变成了梦幻泡影。
部下冒充文天祥,当场被元军抓走了,战死的、自尽的、不降被杀的将士,大多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文天祥还活着,不光要收拾残局,还得承受妻女被俘的噩耗,更难的是,没有时间让他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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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南岭!
元军围剿之下,文天祥在收集残余力量,宋端宗死在流亡途中,七岁的赵昺被推到皇位之上。
文天祥请求入朝,朝廷不让他回去,只是加封为少保、信国公,此时此刻,头衔成了真正的虚名。
军中爆发瘟疫,缺少粮食药物,数百名士卒相继死去,就连文天祥的母亲和儿子,同样未能幸免。
国没了,家也没了,外有异族入侵,内有贼匪作乱,文天祥望着苍茫大地,难道真是无力回天了吗?
他成了孤家寡人,却没忘记明理正心,带领部将抓捕作乱的贼匪,有位匪首跑去勾结元军。
海丰,五岭坡。
宋军正在做饭,元军径直冲过来了,众人仓惶之下四散奔逃,文天祥被抓住那刻,吞下龙脑。
腹内痛如刀绞,心神却越来越清澈,文天祥服毒自杀而未成,他眼睁睁地看着,将士们被屠戮殆尽。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那些走到最后的人,往往也是担负最重的人,文天祥不禁仰天长叹。
他被押到元军大营,脚步踉跄,身姿笔直,旁边的人呵斥着跪下来,张弘范轻轻地摆了摆手。
凝视许久,张弘范拿出纸笔,让文天祥写封劝降信,告诉崖山的小朝廷,再做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
好的,那就去崖山观战吧。
登上战船,张弘范还在试探文丞相,多次让他写信劝降,文天祥被逼急了,写了首《过零丁洋》。
同样的笔墨纸砚,写出不同的浮沉变迁,从一朝状元郎到四年复兴梦,相与性融合于七律之中。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极有文才,读完之后不禁喟然长叹,拿着诗文的手背向身后,伸出另一只手,挥向崖山。
十万军民殉国,宣告宋朝彻底灭亡了,张弘范意气风发,文天祥痛哭流泪,他们的路还没有走完。
元军的欢庆声中,张弘范劝道:宋朝亡了,你的忠孝也尽到了,如果能这般侍奉元朝,还能继续做丞相。
文天祥望着崖海浮尸,哭泣着说道: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
好的,只能送你去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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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往燕京途中,文天祥八天没有吃饭,身体虚弱到极点,内心那颗理想之树,却仿佛绽放出花朵。
他被带进豪华馆舍,只需要点一点头,就能枕着富贵入梦了,然而,文天祥静静地等待天亮。
天亮之后,忽必烈派人传达圣旨,听闻南宋官员没有比得上文天祥的, 所以准备任命他为高官。
文天祥拒绝了,他只想做个道士回归故乡,勉强以方外身份当顾问,享受高官厚禄,意味着抛弃自己的生平抱负。
国亡,吾分一死矣。
傥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他日以方外备顾问,可也。
若遽官之,非直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举其平生而尽弃之,将焉用我?
什么,他想做个道士?
忽必烈征询意见,十位南宋旧臣赞同,唯独留梦炎反对,这位状元出身的大宋丞相,弃官投奔元朝。
要说精明,留梦炎排名第一,低声说道:放了文天祥,他回到江南号召抗元,咱们这些人如何自处?
旧日同僚的诋毁,将文天祥送入燕京牢狱,置身于狭窄污秽的牢房,他却写出光明磊落的《正气歌》。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
雨水进来,漂起床几,是水气。
污泥遍地,蒸熏恶臭,是土气。
天晴暴热,风道堵塞,是日气。
檐下做饭,炎热肆虐,是火气。
粮食腐烂,霉味逼人,是米气。
拥挤杂乱,腥臊汗臭,是人气。
粪便腐尸,死鼠恶臭,是秽气。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
整整三年,文天祥的刚毅不屈,让忽必烈有些动容,准备释放的时候,好像有一股势力在阻拦。
他们说,文天祥在江西和广东抗元,收复数县之地以后,各路豪杰争相加入,这是什么样的号召力?
忽必烈打消念头,文天祥继续关押,得知妻女在宫中为奴,只能哭泣道:爹爹管不得,奈何?奈何!
这般煎熬,似乎没有尽头。
没多久,先是福建僧人夜观天象,说是土星犯帝坐,怀疑会有变乱发生,流言蜚语顿时不胫而走。
接着,有人在中山自称“宋主”,招募数千士卒,说是要救出文天祥,京城还出现相关匿名信。
文天祥被带出牢狱,朝廷询问还有什么愿望,他平静的说道: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一步步走上刑场,文天祥整理好衣襟,朝着南方行叩拜之礼,转身对刽子手说道:吾事毕矣。
此刻,他的脑海里是父母双亲,一妻二妾,三儿六女,还是消散的大宋王朝,或是心中的理想之树?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了,文天祥已经身首异处,欧阳氏收拾着丈夫的遗物,哭着递来一张纸条。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终年四十七岁,谥号忠烈。
四十年后,江西吉安的学堂,文天祥的画像与欧阳修、杨邦义、胡铨等人,并列挂在走廊两侧。
曾经仰慕先贤的小孩,在内心种下理想的种子,清泉滋养,风霜摧残,终其一生都在尽心守护。
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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