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南渡：一场文明的大逃亡

“衣冠”两个字，从一开始说的就不是衣帽服饰，而是穿这身行头的那群人：士族、官绅、读书人。更要紧的是，衣冠背后连着一整套东西：礼乐制度、典章文物、官制律法，全靠着这群戴冠的人往下传。

文 | 姚佳琳

作为一个懒人，最不爱面对的事情就是搬家：哪些要扔、哪些要带走，顶考验人。最后只能狠狠心挑最实用、最宝贝的物件儿打包带走，午夜梦回，还总是想着：我带全了吗？没把什么失去了会抱憾终身的东西留在旧居了吧？——毕竟衣帽鞋袜可以少拿，锅碗瓢盆也可再买，有些东西扔了，真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少陵原焦村M25出土的十六国陶马，墓葬属十六国政权，却出土带东晋南方风格的釉陶器。

过往尘烟渐渐渺茫

1700多年前，洛阳陷落的时候，世家大族们要面临的，是比搬家更头疼一万倍的超级选择题。

西晋永嘉五年，匈奴军队攻破洛阳。大火从皇宫一直烧到太庙，三万多人死在城里。晋怀帝被俘，押往平阳，西晋王朝算是差不多玩儿完了。但把握着实际权力和财富的世家大族们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开始连夜收拾东西：金银细软装车，字画典籍装箱，祖宗的牌位揣进怀里。往南走，过长江，去建康。那里有司马睿和王导，还有一面没有倒下的晋朝旗子。苟延残喘过这一阵子，保不齐还能东山再起呢。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即使在现在的古言小说里，这几大家族也占据了富家子弟的半壁江山，在彼时更是串起整个东晋的门阀政治。但逃亡路上，他们只是一群拖着家小背着书箱的难民，只不过规模庞大了一些。

史书上管这次大迁徙叫“衣冠南渡”。本来我还以为，这里的衣冠，指的是穿衣习俗和风气，像时尚潮流一样从北传到南。后来才知道，古代不是谁都能戴帽子的。普通老百姓用头巾把头发一裹，那叫“帻”；只有士以上的阶层才有资格戴冠。冠有冠的规矩，什么品级戴什么冠，什么场合穿什么衣，井然有序。——所以“衣冠”两个字，从一开始说的就不是衣帽服饰，而是穿这身行头的那群人：士族、官绅、读书人。更要紧的是，衣冠背后连着一整套东西：礼乐制度、典章文物、官制律法，全靠着这群戴冠的人往下传。谁穿着这身衣冠，谁就代表着中原的礼仪、文化和规矩，所谓的“衣冠南渡”，说白了，就是整个西晋文明南下的一次大逃亡。

南京市博物馆“衣冠南渡”特展展品金珰。

此心安处便是家乡

到了江南，日子总还得接着过。司马睿在建康称帝，东晋开张。一手拉着南下的北方士族，一手拉着江东本地的顾、陆、朱、张四大家族，整了个联合政府。可是也忍不住吐槽：没有像样的商业街，没有太学，食物不合口味，喝酒都不得劲儿。哎——你们南方人在我们来之前都咋生活的啊？

得，开始搞建设吧！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把北方大宅院的样式搬到江南来，第二件事是种地，把北方的粟麦种到了南方水田里，再就是开学校，把洛阳的整套太学制度给照搬过来。顶要紧的还是书啊，当初虽然在洛阳烧毁了那么多，好在最珍贵的一批还是人肉带到江南来了。一本一本地抄，一家一家地传，南朝的藏书楼里，渐渐地也拥有了北方带过来的文明。

南京市博物馆“衣冠南渡”特展展品谢球墓志拓片。

南京博物馆朝天宫展厅正在举办的“衣冠南渡——从西晋到东晋”，就是讲这件事儿的。去的话一定不要错过小小的东晋龙纹金珰，山形金片，镂空雕着龙纹，上面缀着细密的金珠。古代的饰物要是沾上龙纹再沾上金，那就立马高端大气上档次了，非帝王公卿不能配也。想想其主人连逃亡都不忘了把这枚身份的象征随身带着，用我们东北话来说，那可谓是倒驴不倒架。

展览里还有一件东西，鎏金异兽衔杯铜砚滴，出土于南京仙鹤观东晋高崧家族墓地。通体是一只伏卧的异兽，嘴里衔着一只小耳杯，背上有一根圆管，往里面注水，倾斜兽身，水就从嘴里滴进砚台。高崧是东晋名臣，他的家族墓里随葬这种东西，说明到了南方之后，写字、磨墨、滴水研砚，这些事一天都没有停过。

后来的事情呢大家就都知道了。东晋传了一百多年，接着是宋齐梁陈，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风云变幻中，江南慢慢成了“人文渊薮”——这一场文明的大逃亡，终究在中华发展史上，记下了重要的一笔。

《兰亭集序》

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羲之经典传世之作《兰亭集序》正是衣冠南渡后，南迁士族文化在江南扎根的产物。可以说若没有衣冠南渡，则没有书圣王羲之，更不会有《兰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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