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地下室那声警报
1940年11月13日夜,柏林威廉街。英国皇家空军的炸弹落在外交部附近。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与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的会谈,从陈设着法国战利品的办公室转入地下防空洞。就在这间地下室里,里宾特洛甫说英国已经完了,莫洛托夫反问,若真是这样,我们为什么在这个防空洞里,落下来的是谁的炸弹。
这段对话流传了八十年,多数引用者把它当作一则外交机智故事。笔者以为,把它读成机智故事,恰好错过了它真正的分量。它发生在一次旨在把苏联拉进轴心国、由四国划分欧亚的谈判之中。谈判失败,不是因为一句话,是因为双方对同一个地理事实的估价不同,而英国用一次空袭,把这个估价当众改了一次。
一 柏林请客,请的不是客
1940年9月27日,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在柏林签署。条约名义上针对美国,条文里却给苏联留了位置。10月13日,里宾特洛甫致信斯大林,邀请莫洛托夫访问柏林,商谈苏联加入同盟、参与划分势力范围。
德国的算盘,要从它当时最怕什么看起。1940年秋,不列颠空战已打三个月,德国空军未能取得英吉利海峡的制空权,登陆计划被无限期搁置。艺术家小胡子在7月31日的军事会议上讲过,若对英作战不能速决,就应考虑转向东方。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德国的战略重心从来在东方,对英作战是解除后顾之忧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因此柏林这次请客,真正要谈的是两件事。一是让苏联加入三国同盟,从侧翼封死英国最后的指望。二是把苏联的扩张方向从巴尔干与黑海,引向南方的印度洋。
第二件才是核心。
里宾特洛甫在会谈中出示的协定草案,把这两层意思都写进去了。据夏伊勒《柏林日记》记载,草案把三国同盟扩为四国同盟,其第十一条规定,德意日苏四国承诺尊重彼此的自然势力范围,相关争议以友好方式解决。草案另附秘密议定书,其中界定各国的领土要求,苏联一项的表述是,以苏联国土以南、朝向印度洋的方向为中心。
这句话是全场的关键。柏林给莫斯科开的价,不是土地,是方向。往南走,波斯湾、印度洋,那里有大英帝国最肥的殖民地。往西走,一步都不许。
这不是善意,是转嫁。德国要的是把苏联这股力量引到英国的要害上去,自己腾出手来经营欧洲大陆。所谓划分世界,划的是别人的兵锋所向。
艺术家确实聪明,可是慈父大林子也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巴尔干与黑海那是从俄国就开始的势力范围更是苏俄的战略纵深,慈父怎可放弃。
二 莫洛托夫问的四个问题
11月12日,莫洛托夫与里宾特洛甫首次会谈。11月13日,他与希特勒会谈。据苏方记录,希特勒在这次会谈中大谈英国已成败局,帝国即将接收其遗产,并取出地图,指着苏联以南的方向,示意那一带可归苏联。
莫洛托夫没有顺着这张地图往下谈。他提了四个问题。德国对罗马尼亚的安全保证是否针对苏联。德国是否从芬兰撤军。苏联在保加利亚的利益德国是否承认。苏联能否在博斯普鲁斯与达达尼尔取得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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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问题,前两个是守,后两个是攻。芬兰扼波罗的海门户,罗马尼亚是黑海侧翼,保加利亚卡多瑙河口,两海峡是黑海唯一的出海口。这四处连起来,是一条从波罗的海到地中海的线。莫洛托夫问的不是友谊的价码,是这条线的归属。都是千年的狐狸,咱两就别谈什么聊斋,我们都有各自的需求,即国家利益。
据德方记录,小胡子以时间已晚、恐有英国空袭为由,提议结束当日下午的会谈。这个细节值得记下。会谈因空袭风险而中止,当晚,空袭就来了。
11月25日,苏联正式提出加入四国同盟的条件,包括德军退出芬兰、苏联在保加利亚取得基地、在博斯普鲁斯与达达尼尔建立海军基地、承认苏联在波斯湾方向的利益、日本让出库页岛北部的开采权。这份清单比莫洛托夫在柏林口头提的更进一步。小胡子事后对将领谈及此事,称慈父大林子是冷酷无情的讹诈能手,并说德国的胜利已是俄国不能容忍之事,必须尽快使其屈膝。艺术家认为我给你的够多了,但慈父认为你给的远远不够。只给骨头不给肉,艺术家太扣门了。
到此为止,谈判的结局其实已经写定。德国要苏联南下,苏联要西进与海峡。这两件事在地图上互斥,不存在折中方案。空袭只是让这场互斥提前暴露,不是它造成的原因。
三 炸弹落在威廉街
这里要回到一个常被含糊处理的细节,空袭发生在哪一晚。
通行说法是莫洛托夫抵达柏林的当晚,即11月12日。夏伊勒的现场记录与此不符。他在《柏林日记》中写道,11月12日夜,莫洛托夫在苏联大使馆设宴,柏林几乎夜夜有英机光顾,那一夜偏偏没有来,德国外交部一批担心出事的官员明显松了一口气。至11月13日夜,英机来得很早,九点过后警报响起,莫洛托夫刚提议干杯,里宾特洛甫起身致答辞,宾客随即散向外交部地下室。他本人站在阿德隆饭店门前,看着德苏两国官员沿威廉街奔向外交部地下室,高射炮在夜空里打得热闹,却够不着头顶的轰炸机。
夏伊勒当时是随美军记者身份的美国记者,驻柏林,亲历当晚,其记录的时间地点俱在。这是本文对这处细节取13日说的依据。12日夜无空袭、13日夜有空袭,这个先后本身就是一份证据。
丘吉尔在回忆录第二卷《最光辉的时刻》中写了一句极要紧的话。他说,我们事先得知了这次会谈,虽未被邀请参加讨论,但不愿完全置身事外。
这句话把空袭与会谈的关系挑明了。英国政府事先知情,且有意介入。可以确认的是时机的选择,不能确认的是具体命令的下达。战时内阁的档案并未留下「为莫洛托夫访德而空袭柏林」这样的指令。但从12日夜的克制到13日夜的准时,从丘吉尔本人的自述到德方的现场反应,选择时机这一点,证据链是完整的。
那么这次空袭的军事价值如何。以战果论,有限。1940年秋冬皇家空军对柏林的夜袭,投弹量与后来的千机轰炸不可同日而语,对德国战争机器的实际损伤很小。以政治价值论,极高。它要传递的信息只有一句,英国还在打,而且能打到柏林。
这句话是给谁听的,不是给小胡子,是给莫洛托夫。谈判桌上,德国人说英国完了;窗外,英国的炸弹在落。哪一个更可信,不需要论证。
1942年8月,丘吉尔访问莫斯科。据其回忆录第四卷记载,斯大林当面问他,1940年11月莫洛托夫访问柏林时,英国是否事先知情并派机空袭。丘吉尔答是。斯大林此问,与其说是求证,不如说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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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句反问的可信度
以上是结构。接下来要处理的是这句话本身,它到底是不是莫洛托夫的原话。
必须承认三件事。
第一,丘吉尔不在场。他记录这段话,依据的是1942年斯大林在莫斯科的转述,而非直接见闻。
第二,丘吉尔在回忆录中记下这段话时未加评论。以他对材料的处理习惯,不加评论往往意味着存疑。
第三,有研究者指出,以莫洛托夫的行事风格,他未必会在这种场合说出如此机锋外露的话。莫洛托夫是斯大林路线的执行者,谈话风格以钝重著称,不擅长也不喜好即兴的妙语。这句反问的漂亮,反倒让人怀疑它经过了事后加工。
但结构是站得住的。同一晚发生的三件事,有多方独立记载。其一,空袭导致会谈中断、转入外交部地下室,夏伊勒亲历,德方记录在案,苏方翻译别列日科夫的回忆亦可印证。其二,里宾特洛甫在地下室继续游说,出示四国同盟草案,此事有德方会议记录与战后在莫斯科德国使馆发现的草案文本。其三,莫洛托夫没有接受这份草案,且当场表示纸面协议不足恃,欧洲与两海峡才是苏联关切所在,此点德方记录与苏方记录一致。
所以笔者对这段对话的处理是,用它作为结构性的证据,不用它作为字面上的史料。它反映的判断是真实的,即柏林的英国已完之说被一次空袭当场证伪;它的具体措辞,可以存疑。
这个区分并非苛求。历史写作里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正是把生动的细节当成可靠的细节。生动与可靠,常常成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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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谈判为何必然破裂
把这场谈判的失败归因于双方要价过高,是一种省事的解释,但它解释不了一件事。同样要价不低的谈判,在别处也曾谈成。
1939年8月23日夜,里宾特洛甫飞抵莫斯科,与斯大林、莫洛托夫会谈,当夜签署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并附秘密议定书划分东欧。从下飞机到签字,不到二十四小时。
十四个月之后,同一对谈判者,换了一个城市,谈了两天,什么也没谈成。1939年谈得成,是因为双方需求互补,德国要避免两线作战,苏联要时间与缓冲地带,彼此给得起。1940年谈不成,是因为双方需求互斥,都要在同一个方向上加厚自己的安全,而欧亚大陆的空间就那么大。
同一个里宾特洛甫,同一套说辞,一次成功一次失败。差的不是利益多少,而是双方的利益方向一致,都是对着对方的要害取得,没有折冲的余地。
具体有三层。
第一层是地理需求的互斥。德国要苏联向南,去够印度洋;苏联要向西、向西南,去够波罗的海与两海峡。这两个方向不在同一张纸上,无法叠合。德国的提议看似慷慨,实则是把苏联的兵锋引向英国,自己收取欧洲;苏联的条件看似贪婪,实则是要在自己西侧筑一道尽可能厚的墙。双方都在为自己的安全求纵深,而欧亚大陆的空间有限,一方的纵深就是另一方的前沿。
第二层是对英国处境的判断相反。德国认为英国已近穷途,因此苏联应在英国倒下之前入伙分产;苏联认为英国尚能支撑,因此不必急于出价,可以等德国加码。这个判断差异,直接决定了两国的谈判节奏。德国急,苏联不急。而苏联之所以不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柏林上空落了炸弹,所以敢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第三层是决策结构。慈父与小胡子都把大战略系于个人的判断,都没有制度化的纠错机制。希特勒因英国难对付而想拉拢苏联,转而又认定英国之所以难缠全因苏联存在,于是掉头东向。同一个英国,先被当作拉拢苏联的理由,后被当作进攻苏联的理由,两个相反的决定出自同一个人的直觉。这种决策方式,对外部的心理刺激极其敏感,一次空袭、一封电报、一个使节的措辞,都可能改变方向。
王鼎杰在《二战大牌局》中对此有一句概括,苏德两国的大战略都缺乏制度性保障,过度依赖一两个战略天才的师心自用,故心理战极易奏效,战胜一个人,等于战胜一个国家。此说是否周延可以讨论,但方向是对的。
制度性保障的作用,不在于保证判断正确,而在于当判断出错时,有人能说不。1940年的柏林与莫斯科,都没有这样的人。
六 三件事值得记住
其一,谈判桌上的价码,由谈判桌之外的战场决定。
英国没有参加柏林会谈,从头到尾没有一席。它改变会谈的走向,靠的不是外交照会,是能让对方首都拉响警报的空军。莫洛托夫在防空洞里获得的信息,比里宾特洛甫在桌上讲两小时都管用。这不是修辞,是机制。谈判的实质是比较双方的承受能力,而承受能力只能由战场证明,不能由言辞证明。
反过来看,德国在这场谈判中的失败也在这里。它要证明英国已完,却拿不出英国已完的事实。当事实与话术相反时,话术越用力,信用损耗越大。
其二,判断对手,要看它的结构,不看它的言辞,也不要用自己的逻辑去推它。
斯大林在1940年秋的判断是,德国不会两线作战,因此苏德战争不会在短期内爆发。这个判断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在事实上全错。因为小胡子的艺术特质本就不是按成本收益行事的人,他有时过于天马行空,用理性人的框架去推一个不按理性出牌的人,推得越严密,错得越彻底。慈父就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正确的方法是把对手的能力与意图分开看。能力决定它能不能做,意图决定它想不想做。能力可以测量,意图无法测量,只能通过结构去约束。苏联在1940年把太多筹码押在对希特勒意图的判断上,而对德国能力的增长估计不足。1941年6月22日,这个判断的代价显现出来。
其三,战略不能只活在一个人的头脑里。
这一条最容易被写成空话,所以要说具体。柏林会谈的整个过程,苏联方面的关键决策由斯大林一人作出,莫洛托夫在柏林没有让步的授权,所有条件须回莫斯科定夺;德国方面的关键决策由希特勒一人作出,里宾特洛甫在桌上讲的话,随时可以被元首推翻。这样的结构,谈判效率看似很高,实际上极脆。因为一旦决策者的判断出现偏差,没有任何机制能够纠正。
对比之下,英国的战时内阁制并非更聪明,但它有纠错能力。空袭柏林这样的决定,须经内阁与参谋系统讨论,错了可以改,改的成本由制度分摊。这不是制度的道德优势,是制度的生存优势。
这三条对当下的中国各有对应。
其一,任何谈判的可信度,取决于背后的能力是否可见、可用、可验证。谈判桌上的话,只有在能被兑现时才构成筹码。柏林那次谈判,德国输在拿不出英国已完的事实,苏联赢在没有急于表态。
其二,对手的意图无法凭言辞判定,只能凭其能力结构与历史行为推断,同时必须为对手不按理性行事留出余地。这一点在1940年的莫斯科没有做到,代价是战争初期的惨重损失。
其三,越是重大的战略判断,越需要制度化的复核。个人洞见可以提出方向,制度负责检验方向。只有前者而没有后者,方向错了就没有人踩得住刹车。
七 一句多余的话
回到那间地下室。警报响过之后,会谈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双方各自陈述了立场,谁也没有说服谁。里宾特洛甫把草案留下,莫洛托夫把问题带回莫斯科。一个月后,1940年12月18日,小胡子签署第21号指令,巴巴罗萨计划启动。
从柏林会谈结束到德军越过边界,中间隔了七个月。这七个月里,苏联做了不少准备,也做了不少错误的准备。它把重兵放在西南方向,因为它判断德国的主攻会指向乌克兰的粮仓与油田。这个判断同样合乎逻辑,只是不符合小胡子的逻辑,小胡子要直插莫斯科,是中央而非西南。
地理给出的从来不是答案,是约束条件。在同一组约束下,不同的人会算出不同的结果,差别不在算术,在对自己和对对手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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