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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薇薇:复盘梳理巴西总统选举背后的一些“有趣”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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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狄薇薇】

北京时间10月26日接近中午时分,极度分裂的巴西第二轮总统选举计票结果落定:

卢拉以51.8%对48.2%、大约440万票的领先优势击败弗拉维奥(小博索纳罗),获得了第四个总统任期。

这标志着巴西摇摇欲坠的资产阶级民主制度暂时获得巩固,而近两年来醉心于推动拉美右翼的特朗普等人,踢到了一块虽然不太铁、但确实存在的板。

虽然弗拉维奥拒绝承认败选,但截至本文发稿时,包括中国外交部在内,古巴、墨西哥、乌拉圭、委内瑞拉、玻利维亚、智利、秘鲁、法国、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欧盟、印度、伊朗、韩国、巴勒斯坦、加拿大、南非、西班牙等国已向卢拉表示祝贺,而特朗普和小博索纳罗似乎均已放弃“治疗”。


美国东部时间周一下午,特朗普称“巴西大选似乎存在舞弊”,但他“喜欢卢拉”

相比下周即将到来的美国中期选举,巴西联邦选举的主要特色有三:一是州权完全隐身——存在一个统一的全国选举组织机关、且这个机关自身就是选举事务终审法院;二是没有选举人团和“按州一级赢家通吃”、完全按人头计数的竞争标准;三是笔者之前文章提到过的强迫投票制。

本文将从这三个视角出发,简单回顾这场选举的几个细节,并进行一些粗浅的分析。

一、罕见的有趣视角——巴西侨民按居住国的投票倾向

笔者之前展示过,巴西作为拉丁美洲的一部分,具有当地普遍实行的“强迫投票”制度。除16-17岁少年、70岁以上老人和文盲(2025年巴西文盲约840万)外,全体年满18至70岁的巴西公民必须在选举日登记投票,未能投票者必须书面向政府报告原因并提交证据,否则会引来办不出身份证等一系列麻烦。这种强制甚至对(无论以任何身份)居住在境外的巴西公民也不例外:侨民无故不投票的,会被禁止更新巴西护照。

与此同时,与美国的联邦选举实际上是“各州自行在同一天各办一场选举、分别在各地碰巧相同的两个人中选一个”逻辑完全不同,巴西有一个实权中央选举委员会——“高等选举法院”(TSE)。虽然名字带“法院”二字,但通过其垂直领导的“选举司法”(JE)系统,TSE事实上既是裁决者,又是整个选举活动的组织方。因此,它可以统计和发布一些高度整合的、在接下来的美国中期选举中没有任何一方能获得的聚类数据。

这两种情况的组合,使得我们可以看到一些非常有趣的信息:例如,公众可以查看巴西侨民按所在国家/地区分布的投票倾向,而且这种信息是高度准确、有完全代表性的。

让我们逐个梳理一遍:

1.卢拉以超大比例获胜的国家和地区。

由于历史渊源,加勒比拉美国家和巴西普遍存在一个庞大的犹太-巴勒斯坦人移民社区;犹太复国主义者在巴勒斯坦土地上定居后,这些人的归国后裔分别成为生活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巴西侨民,并从寻常邻居迅速演变成高度敌对的生死仇人。目前巴勒斯坦生活着6000余名巴西公民,本次第二轮选举中只有六分之一通过邮寄等方式投出有效票,其中95.6%的人投给卢拉,弗拉维奥仅获得了46票。

由于类似原因,卢拉在周边的约旦、埃及、叙利亚等地巴西侨民中(每个国家投票者约数百至一两千人),都获得了80%以上乃至90%的巨大优势。

受特朗普加码封锁的古巴目前陷入全国限电和严重的经济困难,当前时刻在古巴生活的巴西人可能不超过200名,第一轮选举投出有效票的仅38人;但在其中,卢拉获得了惊人的94.74%支持率,相当于只有两个人投给了弗拉维奥。

2.弗拉维奥以超大比例获胜的国家和地区。

目前生活在以色列的巴西公民约1-2万人,但大多有双重国籍,巴西对不投票海外公民的“不颁发新护照”惩罚对他们可以忽略不计(本节以下的投票者数字低于实际侨民人口大都源于这一问题)。参与巴西今年第一轮投票的仅800人,弗拉维奥获得了533票,卢拉获得了92票;第二轮大部分中间派投给弗拉维奥,使他获得了699票(占比80.81%),成为本次选举中卢拉在巴西本土以外输得最惨的一个统计区。

日本在所谓的“国策移民”时代对南美输出了大量人口,虽然主要留在安第斯西麓的西语国家,但仍然有一个相当规模的群体到达和定居巴西。这些人的后代(成为巴西公民)一部分又在日本发达后润回日本,法律上成为“侨居日本的巴西侨民”,加上其他非日裔巴西人共20.9万,其中3.5万人投了票。这批人中本轮有28538人投给了弗拉维奥(占比80.08%),仅次于以色列;由于巨大的基数规模,他们对最终结果(卢拉赢440万票)造成了大约1/200的实际影响。

贫困亲美的巴拉圭与拉美最穷的玻利维亚,仅有的一点工业在相当程度上依赖巴西、并进一步依赖美国资本,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后二者的经济附庸;很早就有巴西对这两国构成“次级帝国主义”的说法。


南开大学讲师、巴西利亚大学客座教授,观察者网专栏作者Tiago Soares Nogara对“次级帝国主义”理论进行了详尽而专业的驳斥

老博索纳罗政权被推翻后,一些巴西右翼中产逃到巴拉圭和亲美反莫拉莱斯的玻利维亚平原地带“避难”,塑造了这些地方极其反动的侨民立场结构。本轮选举中,80.1%的巴拉圭巴西人和78.3%的玻利维亚巴西人在第一轮投给了弗拉维奥。

3.卢拉获胜的地区。

根据早期BBC巴西分部的报道,生活在中国大陆的巴西人,在第二轮投票中投给卢拉的占 73.67%,投给弗拉维奥的只占26.33%;根据Diário do Pará(《帕拉日报》,帕拉是巴西一个基本上家族世袭的州)稍晚发布的数据,最终在中国大陆(不含港澳台)的巴西人有65.28%投给了卢拉。在中国香港的巴西人中,投给卢拉的占48.85%,略低于投给弗拉维奥的人;居住在宝岛台湾的巴西人中,投给弗拉维奥的占58.04%,使台湾地区成为极少数卢拉“明显”未获胜的非拉美海外统计区域。

生活在我国大陆的巴西人疫情期间不到5000人,目前即使增长也不会太多;港台地区巴西人的数量更是只有象征意义。类似地,巴西在韩国的成年侨民只有2000余人,即使投票者中压倒多数投给了卢拉,对选情也毫无影响。然而,在文化相近且移民政策宽松的西欧,几乎每个主要国家都有约10-20万巴西人定居,虽然平均投票率仅一成,但一成也有一两万人了——卢拉以平均55-70%的得票率横扫了全部这些国家。

一个特别值得一提的统计区域是阿根廷。虽然是特朗普右翼轴心的铁杆粉丝——米莱掌权,但由于他失败治理的效果立竿见影反映在当地生活中,实际住在阿根廷、能对右翼政治实际“感同身受”的6000余名参与投票的巴西人,两轮都以69%的压倒多数投给了卢拉。

4.弗拉维奥获胜的地区。

巴西强制投票法律对其美国侨民的威慑力基本为零,因此笔者之前提过的唐氏投票悖论占据了主导作用。住在美国仍高度关注巴西政治、以至居然去投了票的巴西人约7万,只占210万美国巴西侨民中的3.3%。一般认为这些人按“受良好教育的精英右翼”和“往往没有合法身份的底层狂热润人右翼”两极分化,而这两种人预期都是支持弗拉维奥的。然而,事实上,第一轮投票中,弗拉维奥在美国只得了45004票、而卢拉得了23335票,弗拉维奥得票率仅65.9%;第二轮投票中,弗拉维奥得票率进一步下降到62.65%。

虽然如此,在巴西周围,特朗普和鲁比奥这一干人等造成的“拉美右倾化”效果却是十分显著的。除去以色列、日本、中国台湾地区和玻利维亚、巴拉圭两个“附庸国”外,弗拉维奥在南美大陆赢下了秘鲁、哥伦比亚(虽然只赢了两票)、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圭亚那和苏里南(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拉美国家,但均与巴西接壤)巴西侨民的多数选票,基本上击败了卢拉。除此之外,委内瑞拉和哥斯达黎加的巴西侨民中,弗拉维奥原本第一轮落后,但在第二轮实现了“翻盘”——虽然这些几百票甚至几十票的优势,和卢拉在古巴巴西侨民中的“几乎全票当选”一样,对全局都没什么意义。

总的来看,在第二轮投票目前已知的海外结果中,卢拉拿下了200154票(占比53.86%)、中国大陆、俄罗斯、巴勒斯坦、古巴等62个国家/地区;弗拉维奥拿下了171497票(46.14%)、日本、台湾地区和以色列。

笔者在第一轮投票时就注意到了这种“脚票预判纸票”的“人择性”——虽然并不总是准确的(尤其是美国这种巴西法律强迫投票约束几乎完全失效的特例),但在统计显著水平上,一个巴西侨民愿意选择生活在哪个国家,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决定了他或她更可能在此次高度分裂的选举中投给谁。

二、投票过程中双方的阴谋论

单一的实权中央选举委员会(与州政府脱钩),加上这一委员会以“法院”名义出现、而宪法对其与最高法院“哪一个有终审权”的表述模糊不清,造成了另一种有趣的制度差异:TSE法官和最高法院大法官都可以当场干预选举,而且由于TSE主席自身是最高法院大法官之一的一个兼职,他们还可以商量着一起干预。

周日投票当天就发生了这种情况。通常认为民意倾向右派的巴西南部多地当天发生强降雨、停电和自然灾害,而多个州的大中城市(底层是卢拉的票仓,而州、市政府往往为右派寡头家族等控制)发生了市政公交恶意停运的现象(作为巴西强迫投票制的一部分,巴西法律规定公交系统在选举日必须免费开行以便选民投票)。结果,卢拉和弗拉维奥团队都向TSE请求在自己的票仓延长投票时间。


由于选举日当天巴伊亚州首府萨尔瓦多市的一大半公交车无故趴窝,该州选举法院直接签发了对市交通局长索萨的逮捕令

在一片混乱中,最高法院的一名大法官扎宁在原定投票截止时间三分钟后,下令延长投票两小时。此时大部分投票站都已按时关门,而投票机被设计为关闭后就无法重新开启;TSE主席马克斯随后与扎宁协商,双方很快再次决定(实际上是追认),只有尚未关闭的投票站应当延长时间。结果,34300人成功在这两小时里投了票。(巴西此次投票的人总共1.3亿!)

现在,劳工党和小博索纳罗双方都有了自己的全套阴谋论叙事。

卢拉团队和他们的支持者认为,巴西此次选举不但从一开始就遭到特朗普、美国Google、WhatsAPP、META等社交媒体和以色列的强力干预搅局,而且体制内存在大量的直接作弊尝试:

TSE主席马克斯是老博索纳罗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从一开始就明显偏向小博索纳罗;而他在选举组织工作中,既是最高裁判员,又是最高运动员。巴西本地乃至美国巴西人的论坛上,周日当天都出现了大量“选民在投票站发现自己已被标记为投过票”之类的“我们正在遭遇政变”帖子;卢拉团队因九个州的市政公交怠工报告申请投票延期后,马克斯一直故意拖延、迟迟不受理,导致卢拉团队被迫向最高法院告状。


巴西最高法院有一套相当高级的电子抽签系统,遇到这种告状时,算法会综合回避要求、工作负荷等因素随机抽一个大法官授予全权裁决,扎宁在下午4点29分抽到了该任务

与此同时,右翼团队认为,马克斯只是个人理念偏右,与他们并无基于人脉关系的步调协调。但扎宁却是卢拉在洗车行动案中的辩护律师,也是卢拉第三任期塞进最高法院的,是一个实打实的现政府关系户!

虽然弗拉维奥团队当初也提出了延期,但现在延期是卢拉的老客户判的,而且自己一方输了,那么这造成三万人“不公平”投票的两小时延期,自然就成了导致他们输掉四百万票的唯一原因和重大罪行。

不仅如此,巴西历史上从未有过第一轮投票第二名在第二轮选举中翻盘的先例;弗拉维奥在第一轮就领先,而第一轮选举中,除了卢拉以外,排名靠前的其他党派全是各种不同的右翼,这些党魁在败选后都号召支持者第二轮投给小博索纳罗。结果到第二轮投票时,弗拉维奥居然还倒输了四百万票!这难道不是和拜登、马杜罗当年一样的“阴兵助阵”!(实际上,这可能与他糟糕的电视辩论和“相互解密”昏招有关)

不过好在,根据最新的已知信息,目前焦头烂额于自家党派选举的特朗普,很可能无意再开第三个战场。虽然无法排除军队等突然袭击发动政变的概率,但乱哄哄的一群暴民“占领巴西利亚”梅开二度的场景,可能暂时不会出现了。

三、我们能从巴西选举中注意到什么?

虽然卢拉就是那位以“巴西总统称自己看中国足球”段子扬名全国的巴西总统,但需要明确的是,穷苦工人出身的他并不是共产党人、甚至不是民主社会主义者,充其量是一个更加有改良理想的、对新中国态度友好的瓦加斯;他的内政具有相当部分我们并不适合随喜的“白左”特征(和笔者之前文章的用法一样,“白”指资本主义而非高加索人种),而他的外交是八面玲珑型的。

卢拉当选后,不仅古巴国家主席立即发声祝贺,欧美大批“两个拳头朝两边打”(既反共又反特朗普)的建制自由派同样欢欣鼓舞,并且将他的第四次当选与稍早的武契奇败选事件并列定性为“民主的胜利”——当然,客观地说,除去现实主义亲华立场带来的滤镜,武契奇治国的实际意识形态和卢拉一样,与我们是有相当程度差距的。

从我国地缘利益和环境保护的视角,卢拉当选连任,避免了巴西和金砖内部可能出现的更大折腾,至少减轻了亚马孙地区原本可能大规模爆发的毁林灾难,也暂时阻挡了拉丁美洲最近两年的右转势头,和古巴一道避免了美洲彻底“唐罗化”,降低了特朗普后两年折腾我国周边地区的客观能力。

然而,从总体得票率和地区得票分布来看,卢拉第四个任期的执政预计是较难有大作为的。巴西一些固有的经济社会问题不大可能在他手上得到显著改善;考虑到议会和大部分地方政权掌握在右派手中,他甚至需要考虑反颠覆、反政变(各种形式)的现实问题。


回到我们自己,巴西这个离我们几乎最远国家的这场选举,能予我们什么启示?

首先,老生常谈的互联网主权问题。

美国社交媒体此次算是在巴西的“群众路线”面前失手了。

为了对抗WhatsAPP和Meta宣传右翼的算法,巴西劳工党动员了一支最多时达到1000万人、名字十分直白的“卢拉大军”,专门钻算法漏洞,包括不反驳右翼叙事(避免因争论提高他们的曝光度)、相互刷赞(自身形成生态)、强推本方精品宣传等,靠这些饭圈手段反向利用了这些社交平台。但大多数卢拉支持者似乎都同意,算法是会改进的,这次失手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

没有自身主权的互联网生态系统,注定是巴西面对美国干涉的一个致命弱点。

其次,殖人不分土洋,“洋土殖”的德行都是一样的。

笔者已经见识了多个国家的殖人,但小博索纳罗手下的这帮“爱国者”殖人还真是给笔者开了眼。限于篇幅,就放这一张图,感觉自己也不用说什么了:


本轮选举前,弗拉维奥的右翼福音派“爱国者”们打出写有英语“特朗普,核平巴西吧!”的导弹模型

再次,资产阶级多党选举,是一种轻易把国家前途玩到命悬一线的制度。

这不是笔者说的,是在看了从周一到周二欧美自由派为此发布的大量“民主胜利”宣传通稿后,任何有理智的正常人都会得出的常识结论。

关于西方学界用于反驳唐氏悖论的“表达性利益”论点,笔者之前就说过,且不论这个“因为投票没有用,所以应当维持投票制度”的饭圈逻辑,今天丧失了殖民地和基础工业能力的西方,已不复有这种在儿戏中挥霍国运的容错本钱了。

作为“广义的西方”,这次巴西避免了再次翻烧饼+右翼立即上台的命运,虽然与阿根廷一塌糊涂的榜样、特朗普在伊朗陷入僵局导致对巴西“投入”不足等多种因素有关,但总体上是有极大运气成分的。问题是,在从“洗车行动”到“1·8未遂政变”的诸多盘外招面前,这样的运气,巴西人又能拥有几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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