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国号浅议（十九）厘清十六国中三秦共名之乱

“五凉四燕三秦二赵，并成、夏”！北魏崔鸿的《十六国春秋》编入十六个政权而成史学上十六国时期，其中多有异姓共用国号。笔者先后撰写《盘点十六国中的五“凉”缭乱》《剥开十六国中二赵共用国号谜团》《十六国北燕冯跋代慕容，唯二异姓不更国号者》等，本文再谈“三秦”，即前秦、后秦、西秦。

三秦分属氐、羌、鲜卑三族，承续关系错综复杂。粗读史书，但见三秦名号交错、相互交战，极易混淆。今依三秦国祚脉络、法统传承，厘清三秦共名之乱。

一、先看前秦脉络：氐族建秦，一统北疆

三秦之中，前秦建政最早，一般认为其历五世六主，享国四十四年（351年—394年）。

前秦奠基者是氐族雄主苻洪，其本姓蒲，因“草付应王”的谶文而改姓符。此举与冉闵依“继赵李”谶文易姓为李异曲同工；只是冉闵后复归本姓，而苻洪一脉以苻姓称雄北疆。350年，东晋册封苻洪为氐王、广川郡公；苻洪又兼后赵册封的雍州牧、秦州刺史，故自立三秦王、大单于，肇定秦政之基。彼时，苻洪只算一方藩王。

351年，其子苻健入主关中，据长安称天王、大单于，建年号，置百官，祭南郊，立宗庙。次年正尊号，即皇帝位，统一北疆的大秦正式立国。

历经苻健（351—355）、苻生（355—357）、苻坚（357—385）三世，尤其是苻坚“文武兼施，德刑具举；平燕定蜀，擒代吞凉”，一举荡平北疆。其最盛时，有二十二州、一百三十五郡、七百三十四县；东临大海，南抵汉水，西尽葱岭，北越沙漠，居五胡诸国之首。若非苻坚以“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为由执意伐晋，秦与晋南北对峙大势笃定，华夏史上第一次南北朝时代或提前面世。

383年底，自诩投鞭断流之势的苻坚，在淝水之战中惨败，非但未能九州合一而成另一秦皇，一度统一的北疆也土崩瓦解。其后一二年间，各部族相继复国或自立，包括姚苌的后秦、乞伏国仁的西秦。

385年，苻坚被俘，随即被弑。此为前秦一大折扣点，也与后秦国祚密切相关，后文将进一步阐述。

其子苻丕闻其死讯后即在晋阳（今山西）称帝，随即转战迁徙平阳、襄陵、东垣等地，战死沙场，在位2年（385—386）。随后，苻坚族孙苻登在陇东（今甘肃）被拥立为帝，与后秦拉锯鏖战，败走而亡，在位8年（386—394）。其子苻崇于湟中（今青海）继位，又与西秦相争，兵败被杀，在位仅3月（394）。苻秦政权彻底覆亡。

简要列举苻丕、苻登、苻崇三帝事迹，旨在表示一个观点：自385年后，按照史家断代逻辑，苻秦政权应分两段。后段按次序、方位，或可称为后西秦。理由有二：一则迁都另立。比照平王东移而起东周、靖康之难续建南宋，苻丕虽是子承父业，再造政权也应另行断代。二则流动行朝。三帝三地称帝，横跨山西、甘肃、青海，一路流离迁徙。

如以上观点成立，前秦起讫时限351年—385年，后西秦起讫时限385年—394年。后秦、西秦的法统之乱则迎刃而解：皆为苻氏秦国崩塌后的衍生政权。

二、再看后秦脉络：羌人承秦，割据关陇

后秦立于前秦崩溃的乱世中，是羌族所建的另一秦朝。
立国君主姚苌，本为前秦麾下大将。淝水之战后，姚苌于384年自称大单于、万年秦王，建元白雀，称制行事。彼时苻坚尚在人世，姚苌尚是秦王，虽立年号，仅以“称制”名义而不敢僭越。

385年， 姚苌俘获苻坚，向其提出两大诉求：一是索求传国玉玺。被苻坚驳斥“五胡次序，无汝羌名”，直指姚苌无资格承继大统。二是请行禅代之礼。又被骂道“禅代者，圣贤之事”，姚苌作为叛臣，不够配享禅礼。

此处可划重点，传国玺与禅代礼是天命所归、法统相承的象征。姚苌希望按照传统礼制正位，而不是单靠杀戮更替，反映出十六国时期胡人受华夏教化，尊重汉家礼乐典制。因两索请悉数落空，姚苌缢杀苻坚。为掩饰弑君之罪，姚苌赠其壮烈天王的美谥，按王礼入葬。

386年，姚苌入主长安，拒不承认在晋阳称帝的苻丕，以帝都帝位悬空为由，即帝位、改年号、立国号大秦。可以猜测，姚苌终其一身最大遗憾，莫过于未能行禅代礼。倘若如愿，则天命叙事可自圆其说：姚氏代苻氏，异姓不易国号，大秦国祚一脉相承。

后秦历姚苌、姚兴、姚泓三世，国祚起讫时限386年—417年（笔者不采信传统的384年立国说）。姚兴在位期间，后秦国力鼎盛，尽有关中、陇右之地，一度成为北疆最强政权；末年朝政衰败、内乱频发，终在417年被东晋北伐所灭。

三、后看西秦脉络：鲜卑西秦，偏安一隅，

西秦是由鲜卑乞伏氏建立，奠基者乞伏国仁也属前秦旧将。其国祚脉络相对较乱，曾一度失国、隔八年复国，一般认为起讫时限为385年—400年、409年—431年，在时间轴上与前秦、后秦并立。然而分析其各类王爵，可知西秦建政年份谨遵汉家礼制，时间衔接并无重叠。

385年八月，苻坚被弑，苻丕虽在晋阳即位却未获天下公认，前秦法统已然覆灭。九月，乞伏国仁割据陇西自立，称大单于，自建年号。 注意，此间乞伏国仁未有王爵、未定秦号，仅是一方藩镇，以此作为西秦立国是为一大谬误。

387年，乞伏国仁被前秦余脉（笔者所称后西秦）苻登册封为苑川王，这是乞伏氏首获王爵。苑川即是乞伏氏建政都城。

388年，乞伏国仁弟乾归继位，自称大单于、河南王（注意该配置）。乾归未沿袭其兄王爵，而以新号昭示统领陇西各部之意，势力日渐强盛。后迁都金城，又被苻登册封为金城王。

394年，受后秦逼攻而处绝境的苻登，凭借秦帝空衔大发官帽，加封乾归为河南王，将自封变册封，给乞伏氏自立的王权披上合法外衣；甚至还加九锡，进位梁王。按古代礼制，加九锡是人臣最高礼遇，更是继承大统的前兆。苻登之所以打出“王炸”，在于乞求乞伏氏出兵勤王。奈何援兵未至，已然国破身亡。或因有九锡加身，乾归拒不承认继位的苻崇，旧主变新敌，并于当年十月将其剿杀，苻秦余脉彻底湮灭。

是年十二月，“尽有陇西之地”的秦国梁王乾归自立秦王，置百官，承秦之国祚，“自此之后，史家遂以西秦别之”。

如此，西秦国祚脉络也已清晰明了，其天命叙事有如后秦，均承苻氏之秦。只是姚氏据帝都相接，乞伏灭余脉而立。或是乾归也知后西秦皇帝的成色，且姚氏已称秦帝，故只称秦王。

400年，后秦伐西秦，乾归先奔南凉、再降姚氏，被赐封归义侯（专用归降的亡国之君），西秦国祚中断。

409年，乾归复归苑川，复称秦王，置百官，“公卿以下皆复本位”，恢复西秦建制。后秦默认，册封其为大单于+河南王，回归到其继位时的原点。

412年，其子乞伏炽磐立，初以河南王自居，直至414年攻灭南凉。南凉秃发氏与乞伏氏同为鲜卑，曾言西秦“本吾之属国”“委质于吾”；凭灭上国之功，乞伏炽磐自立秦王。其子乞伏暮末，名中带末，自成末帝，431年被大夏所灭。

校对西秦各王世系，自394年灭后西秦而自立秦王起，三代君主只称王、未称帝，且失国九载。细算其中三次自立秦王时期，累计不过二十余年，故而仅可视作一边陲藩王。

四、遍看三秦脉络：名为三支，实属二脉

综观氐苻、羌姚、鲜卑乞伏三姓共举秦号，依上梳理可分两支：一是正统主线，先有苻氏前秦351年—385年，后有姚氏后秦386年—417年；二是余脉旁支，先有苻氏残秦385年—394年，后有乞伏西秦（394—400、409—412、414—431）。其余看似重合年份，必有一方位居藩王身份，只传统史家不作细致辨别而笼统计入。

通读十六国史，可见一特有现象：不同姓、不同族，杀旧主、沿旧号，全然不在意弑君篡逆之嫌。石勒之赵、冯跋之燕如此，姚苌、乞伏氏之秦亦如此。虽说“受命王者，必择天下之美号”，然而华夏美号不止秦、赵、燕、魏。更有一惑：乞伏乾归已加九锡、封梁王，按禅代传统，本可即皇帝位、立国号梁，却仅称秦王。看来五胡夷虽受华夏教化，然某处仍会顽固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