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陈伯家,是陪我爸去的。我爸体检查出血压高,医院开了药,他嫌副作用大,自己停了半个月,说去找陈伯聊聊。我开车送他,顺便也进去坐坐。
陈伯七十多了,还坐诊,一周只坐三个上午,别的病人想加号,他不加。院子里种着几盆药草,还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一张竹椅。他就坐在那儿等我们,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浮在上面,他也不吹,就那么喝。
我爸一坐下就开始倒苦水,说自己每天走一万步,晚上十点就睡,烟也戒了,怎么血压还下不去。
陈伯听完,说了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说,你这不是养身,你这是养账。走路是记账,睡觉是记账,戒烟也是记账,你以为攒够了本钱,身体就得给你利息,它不认这个账。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我办过健身卡,买过手环,研究过睡眠周期,截图发到家庭群里,我妈还给我点赞。可我每天上班,路上堵车堵得心口发闷,到公司第一件事是处理昨晚没回完的消息,中午饭是对着屏幕扒完的。晚上躺床上,手环说我深睡不够,我又开始焦虑这个焦虑本身。
锻炼和睡觉,我全都有,为什么还是那么累。
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陈伯好像看出来了,他给我爸把脉,把了很久,中途一句话不说。放下手之后,他问我爸,你最近是不是跟人怄气了。
我爸愣了一下,没吭声。
后来在回去的路上我爸才跟我说,他跟我叔闹了些不痛快,为老家宅基地的事,兄弟俩半年没怎么说话。这事他谁都没讲,连我妈都只知道个大概。陈伯没问一句,一把脉就说中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琢磨陈伯那套东西。不是药方,是他那个人。他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女在外地,按理说该是那种最容易被劝“多出去走走、多跟人聊天”的空巢老人。可你去他家,没有一点那个味儿。他日子过得不慌,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他那几盆药草,哪盆该挪位置了,哪盆叶子黄了要少浇水,他心里门儿清。
我第二次去,是替我爸取药。那天下小雨,我到得早,陈伯还没收拾完上一个病人。我在堂屋等,听见里面那个人说话,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压得很低,说自己胃不好,吃了好几年药,越吃越重。
陈伯的声音也低,他说,你胃没病,你这个是憋出来的。你家里是不是有人,你惹不起,又躲不掉。
那男的好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听见一声很长的叹气。再然后是那种中年男人不太常见的、带着哽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爸八十多了,瘫痪在床三年,就我一个人管。
我坐在堂屋,听见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因为我一下子想到我们小区里那个每天推轮椅的大姐,她丈夫中风,她推了四年,整个人瘦得像根晾衣杆。有一回电梯里碰见,她跟我说了句特别平静的话,她说我不怕累,我怕的是没人说话。老爷子不能讲话了,我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陈伯后来跟那个胃病的男人说了什么,我没听全。我只记得他送人出来的时候,跟了一句,药我给你开,但你这个病,药只管三成,剩下七成,得靠你把心里那口气理顺。理不顺,吃什么都是白吃。
那天取完药,雨停了,陈伯留我吃了顿便饭。就我们两个人,一荤一素一个汤,汤是冬瓜的,很淡。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陈伯,你说锻炼和睡觉都不是最好的养生,那到底什么才是。
他扒了口饭,慢悠悠地说,是心里不装事。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虚了。心里不装事,谁不想啊,可房贷装不装,孩子成绩装不装,爸妈老了装不装。我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不服气,说陈伯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退休了,你没有这些压力。
他不恼,也不反驳。他就问我,你上一次发呆是什么时候。
我答不上来。
真的答不上来。我每天睁开眼就是看手机,刷牙看,坐马桶看,电梯里看,红灯的时候都要摸一下手机。我脑子里没有一刻是空的。发呆这个功能,好像出厂就给我卸载了。
陈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县医院,也是忙,忙到胃出血,三十一岁就住院。躺在病床上他都想不通,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天天还打球,怎么就垮了。后来他们科里一个快退休的老大夫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这病是心里那根弦绷断的,跟你的胃没关系。他不信。他觉得这是玄学。那个年代的人都信实实在在的东西,X光,化验单,白纸黑字。
再后来他生了一场更重的病,具体什么病他不肯细讲,只说在医院躺了小半年,差点没出来。就是在那小半年里,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说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能干,天天看着天花板,一开始烦得要死,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不烦了。那天窗外下雨,他就那么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说是那个下午救了他。
不是因为雨有什么魔力,是因为那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待着。
我后来查过一些东西。有研究说长期的精神紧张会让身体一直处于一种应激状态,心跳快,血压高,消化变慢,免疫力往下掉。这个道理其实很多人都听过,但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大家听完的反应都是,哦,知道了,然后转头继续过原来的日子。包括我自己。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是因为“放松”这个事,在我们的生活里是不算数的。你走了一万步,手环会给你数据,你睡满了八小时,软件会给你打分。可是你今天有没有发呆,有没有把心里那件事放下来过十分钟,没有任何东西给你记账。不算数的东西,人就懒得做。这不是懒,这是我们的脑子被训练得只认看得见的账。
我爸吃了陈伯开的药,吃了两周,血压确实稳了一些。但我观察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他血压稳,不是药起效那么简单。因为他从陈伯那儿回来以后,主动给我叔打了个电话。那通电话打了快一个钟头,聊的什么他不肯说,反正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睡得很沉,遥控器掉地上都没醒。
我妈说,你爸有日子没这么睡过了。
我把这个事讲给陈伯听,是第三次去他家的时候。那次是我自己想去的,没借口,就拎了点水果。陈伯也不见外,让我把石榴树底下那个椅子擦擦坐下。
他说我爸那个血压,药只占两成,那通电话占八成。他说很多人以为气是情绪,过去了就过去了,其实在身体里留下了。跟人怄的气,憋在胸口。委屈的气,堵在胃口。没办法的气,那种想开也开不了的,沉在下面。他说他坐了几十年诊,看病人看出来的最大一个心得就是,一多半的病,病历上写的是这个,病根在别处。
我不敢说这个话全对。我也见过天天乐呵呵的人得大病,也见过苦了大半辈子的人活到九十多。我拿这个反问陈伯。我说陈伯,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心态好就不生病了,那还要医院干嘛。
他笑了,说你想岔了。他说心态不是护身符,心态是让你别在自己身上再添一刀。外头来的伤害你挡不住,遗传的底子你改不了,年纪大了零件老化你也没辙,这些是命的部分。可有一块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就是你别帮着病一起折腾自己。很多人的问题是,外面的仗还没打,自己先在里头打起来了,里外一起消耗,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了几年。
这话我想了很久。
我自己就是个例子。去年我有段时间工作特别难,项目黄了,领导谈话,我表面上该吃吃该睡睡,还坚持跑步。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像开会一样,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过,把领导那句话拆开揉碎地分析,然后预演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糟糕情况。跑完步手环说我心率恢复得不错,睡眠软件说我深睡占比还行。可我白天开会,记不住别人刚说的话,中午吃饭咬到腮帮子,一个月咬了三回。
咬腮帮子这个事,我后来特意琢磨过。人在放松的时候,咀嚼是协调的,咬到自己,说明那个协调乱了,说明整个人的弦是紧的。手环测不出来这个。
陈伯说,他判断一个人身体到底怎么样,不太看化验单,他看几样东西。看你说话的声音稳不稳,看你坐下来以后手往哪儿放,看你聊到家里人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他说有的病人,一屋子化验单都正常,可他往那儿一坐,你就觉得那张椅子快被压塌了。也有的病人,指标一塌糊涂,人却是松的,那种人,往往活得比化验单长。
我问他,那心里的账,怎么放。总不能说放就放吧。
他没直接回答我。他起身进屋,拿出一沓纸,是他这些年抄的东西,不是药方,是一些话。他翻到其中一页给我看,上面就一句话,写着,事来了就应,事走了不留。
他说这八个字他抄了几百遍,年轻的时候抄是不服气,觉得这是没出息的人安慰自己的话。人到中年抄,是没办法,被事情撵着跑,抄着抄着忽然有一天觉出味道了。现在老了,再抄,是怕自己忘。
我问他,那到底怎么做到事走了不留。
他想了想说,做不到。他说他行医这些年,就没见过几个真正做到的人。能做到三成,就已经是很好的命了。他说人别跟这个较劲,你要是天天想着我怎么才能不较劲,这本身又是一场较劲。他说他自己的办法很笨,就是每天留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干。不是睡觉,不是打坐,就是待着。他管这个叫还债。白天心里进来的事,都是借的,晚上得还回去一点,不还,利息越滚越大,最后压垮的就是身子。
那天我从陈伯家出来,天快黑了。巷子口有个卖菜的正在收摊,一个人,慢慢腾腾地收,菜筐一个个摞好,绳子一圈圈缠上。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我居然在心无杂念地看一个陌生人收摊。
那一刻我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发现,我上一次这样完整地待在一个瞬间里,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回家以后我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我不是那种能坚持的人,所以试验做得很粗糙。我就是每天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不带手机,慢慢地走,去的时候看一眼天,回来的时候看一眼楼道里的灯。就这样。头几天很难受,手老往兜里摸,摸了个空心里就发慌。后来有一天,我在楼下站着,闻到了桂花味。九月份了,桂花开了,我们小区的桂花树我住了五年,第一次闻见。
我讲这个不是想证明什么大道理。我是想说,我们这代人,缺的可能真不是锻炼和睡眠。我身边的朋友,办健身卡的一堆,戴手环的一堆,研究营养配比的更一堆。可聚会坐下来,十个人里八个说睡不好,九个说累,还有一个不说话的,八成是最近工作出了事。
我们缺的是那个“不算数”的部分。
没人给发呆打分,没人给放下打分,没人给“今天没有在心里跟自己吵架”打分。可陈伯说,恰恰是这些不打分的东西,在暗处决定着打分的东西。他说他见过太多病人,把所有的劲都花在看得见的地方,吃的讲究到克,运动精确到分钟,然后躺在床上一边失眠一边计算自己的静息心率。这个劲使反了。
我爸现在还吃着陈伯开的药,但降压药也重新吃上了,陈伯让他吃的,陈伯从来不让病人擅自停西药,这点他很坚持,他说中医不是跟西医打架的,是各管各的那一段。我爸跟我叔现在每周通一次电话,上个月还一起回了趟老家。我爸的血压,医生说比之前好调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一家子,绕了一大圈,求医问药,手环软件,最后起作用的,可能就是那通打了一个钟头的电话。
心里不装事。陈伯说这是最好的养生。我到现在也做不到,我今晚躺下大概率还要在心里开会。但至少我现在知道那个会是什么了,也知道散会的路在哪条巷子口,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个老头,他不催你,他就先那么坐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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