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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的兵团连队,白天是锄头扁担,晚上是马列毛选,日子过得相当单调。
要说娱乐活动,基本没有。除开每晚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和星期天半天的义务劳动,剩下的闲暇就只剩一件事:吹牛。说来也怪,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肚子里能有多少货?可政治学习散会之后,大伙儿还是习惯性地围坐在连队那棵大青树下,天南海北地扯,硬是能扯到夜里十一二点。话题翻来覆去就两类:一类是打精神牙祭——谁家有腊肉、哪个连队杀了猪、街子上有啥好吃的卖。另一类就是讲鬼故事。
讲鬼故事这事,越讲越上瘾。明明一个个吓得够呛,第二天晚上还是准时凑过来,跟犯了瘾似的。
这天晚上,政治学习散会后,一帮人照例围在大青树下。不知谁起的头,话又扯到鬼上去了。有人说亲眼见过坟地里的磷火,有人说走夜路听见背后有人喊名字。七嘴八舌,一个比一个玄乎。
这时,班上的傅老幺把嘴对着水烟筒,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你们说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我给你们摆一个真事——我舅爷亲身碰见的。"
傅老幺这人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却不简单,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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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年腊月十几,天擦黑的时候,舅爷出门去对面的巫老庚家借鸡公车。快过年了,家里养了一年的肥猪养得膘肥体壮,明天一早得推到供销社去交售,换几个过年钱。说是"对面",可农村的住家户稀稀拉拉,这家望得见那家的屋顶,走起来却得绕过好几道田埂,少说也有四五百米。
腊月的天黑得早,才六点过,四下里就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狗叫。舅爷裹紧棉袄,踩着田埂匆匆赶路。走着走着,隐约瞥见路边一个树桩上坐着个人影——穿白衣裳,背对着路,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北风呼呼地刮,细听之下,风声里头好像夹着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舅爷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可转念一想,这大过年的,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说了,人家坐在那儿哭,关你什么事?正经人不管闲事,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到巫老庚家。
到了巫老庚家,两人坐在灶房里,一边烤火一边闲扯。聊了一阵庄稼收成、年猪肥瘦,舅爷这才说起正事:"老庚,借你家鸡公车使使,明天把猪推到供销社去。"巫老庚二话没说,从墙角推出车来,又给舅爷倒了碗热水,两人又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舅爷才推着鸡公车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圆,却亮得出奇,把田埂照得发白。舅爷推着空车,轮子在泥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走到来时那个树桩跟前,他不由得抬头一望——那白衣女子还坐在那儿,纹丝不动,跟个石雕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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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风小了许多,四下里出奇地安静。舅爷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女子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一抽一抽的低泣,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舅爷到底是个心善的人。他犹豫了一下,放下鸡公车,搓了搓冻僵的手,走上前去,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轻声问了一句:"这位妹子,你咋个一个人坐在这儿哭?夜深了,该回去了嘛。"
不问还好。这一问,白衣女子哭得越发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舅爷急了,又不好伸手去拉人家,只好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想再劝两句。
就在这一瞬间——
白衣女子猛地转过头来。
月光正亮,照得如同白昼。舅爷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光溜溜的,像一张糊了白纸的面具。
舅爷"啊"地叫出了声,浑身血往头顶上涌,腿肚子直打哆嗦。他哪里还敢多看一眼,丢下鸡公车,撒腿就跑。一路上跌跌撞撞,差点栽进水田里,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家,进门时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傅老幺讲到这儿,故意停了停,抱起水烟筒又吸了一口。
大青树底下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有人不自觉地往人堆里挤了挤,有人缩着脖子四处张望——月亮刚好被一片云遮住,四周暗了下来。
这时候,大青树下的灯油即将燃尽,火苗跳跃了几下,"噗"地一声,熄了。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有人"嚯"地站了起来,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跳。
于是乎,大伙儿三三两两地起身,各回各的宿舍。连队不大,几排土坯房一字排开,宿舍之间也就百十来米。可这个晚上,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勾肩搭背地走,而是一个个脚步飞快,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屋里去。
秦旭的宿舍在最东头,从大青树那儿回去,要经过连队最边上一排房子,再拐过一片坟地。那片坟地是早年间当地老乡留下的,后来连队扩建,也没迁走,就那么和宿舍区隔着一道矮土墙。平时白天没人当回事,可今晚……
秦旭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把虎头牌手电筒——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全连队就他一个人有。手电筒的铁壳子冰凉,被他攥出了手汗。
刚走到那排房子的尽头,拐弯就是坟地了,秦旭突然听见前面的黑暗里传来"嘘——嘘——嘘——"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节奏地呼气。
秦旭浑身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他脑子里立刻闪过刚才那个故事——没有五官的、惨白的面孔……
莫不是……我也撞上了?
他攥紧手电筒,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开关,光柱"啪"地射进了那声音处。
这一照,差点没把秦旭的魂吓飞——
就在手电筒的光圈里,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一张惨白的、面盆大小的、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在缓缓移动!
秦旭双腿一软,手电筒差点脱手。他扯着嗓子,声音已经变了调,哆嗦着喝道:"哪、哪个?!"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
然后——
那张"面盆"说话了。
"我。"
声音又细又小,带着点被吓到的委屈。可秦旭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不是童家老婆娘的声音嘛!
滇西南这一带有这么个叫法:凡是结了婚的女人,不管老少,统称"老婆娘"。童家老婆娘就住在这一栋房子的第一间,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平时嗓门大得能把鸡吓得不生蛋。
原来,这大半夜的,童家老婆娘是蹲在房子拐角处小解。她蹲在那儿,脸朝里,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头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秦旭那手电筒从斜后方打过去,只照见她那张在黑暗里晃晃悠悠的,活脱脱一张"没有五官的白面孔"。
至于那"嘘嘘嘘"的声音嘛——各位自行体会。
秦旭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撒腿就往宿舍跑去……
那天晚上,秦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害怕——是笑自己遇到鬼了。
后来,这事在连队里传开了。傅老幺的"无面鬼"和秦旭的"白面孔"成了连队知青的经典段子。每次有人讲起,大伙儿照例先被吓一回,然后笑一回。笑完之后,又忍不住回头往身后的黑暗处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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