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把送货车停进车位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
本来要送到城南的货,客户临时打电话说明天再送,他掉头就往家开。
路上还想着给小雅带个烤红薯,那家摊子收得晚。
到了楼下,红薯摊没了,他空着手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圈,门从里面反锁了。
李军愣了一下,使劲敲了两下门。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小雅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
屋里飘着一股白酒味。
李军换鞋往里走,看见茶几上两个酒杯,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只烧鸡。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灰白的头发梳得锃亮,穿着李军那件灰色圆领卫衣,下面蹬着条运动裤,正叼着根烟。
李军认识这人。
周叔,他们这房子的房东,六十六了,退休前在区里上班,老伴去澳洲带孙子,一年回来一趟。
周叔把烟掐了,站起来说:小李回来了?
我跟小雅说点事,租房合同的事。
李军看了一眼小雅。
小雅低着头扣手指头,睡衣领口歪着,脖子上一块红印。
李军没说话。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看了一眼。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他把卧室门关上,回到客厅,拿了自己的外套和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雅追过来拽他胳膊:李军你听我说——
李军把胳膊抽出来,鞋都没换利索,趿拉着就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隔壁那家装修的电钻声早上停了,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就听见自己下楼的脚步声。
他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孙从窗户里探出头:小李,这么晚还出去?
李军说:夜班。
他在对面网吧开了个通宵,十五块钱。
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盯着桌面发呆,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呛得咳嗽。
旁边打游戏的小年轻看了他一眼,把耳机戴上了。
天亮的时候,李军从网吧出来,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
他想好了,回去收拾东西,走人。
李军和小雅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前小雅在超市当收银员,李军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俩人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厕所都是公用的。
后来李军考了个驾照,给老板开小货车送货,一个月能拿七千二,好的时候八千。
小雅从超市辞了,去了美容院,说想学手艺,以后自己开店。
去年换了现在这套房子,周叔的,两室一厅,一个月三千五。
李军出两千,小雅出一千五。
头几个月还行,小雅隔三差五买点水果回家,偶尔给李军买件T恤。
后来东西越买越多,口红一支两三百,包一个一千多。
李军说:咱攒点钱,明年把婚结了。
小雅说:你一个月挣那么点,攒到猴年马月?
我那些客户哪个不是背名牌包,我背个假的出去,人家能信我做脸?
李军说:那你也不能老买啊,房租水电一交,我剩不下几个。
小雅说:那你多跑两趟活呗。
李军嘴笨,说不过她。
从那以后,房租都是李军交,小雅的钱自己花。
李军心里不痛快,寻思忍忍就过去了,女人嘛,哄着点。
他有时候跑完长途回来,凌晨两三点,小雅连口热水都没给他倒过,躺在床上刷手机,头都不抬。
上个月小雅突然说:这个月房租我来交,你歇歇。
李军还挺高兴,觉得小雅懂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钱是周叔的。
李军平时送货,经常路过自家楼下,从来没上去过。
周叔住三楼,他们住二楼。
周叔老伴不在家,隔三差五下楼来敲门,说下水道堵了,让小雅帮忙看看。
李军说我去通就行。
小雅说:人家是房东,你去通,显得咱不懂事。
李军就没多想。
有天晚上李军回来,看见周叔在门口站着,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兜子排骨。
周叔说:给小雅补补,我看她最近气色不好。
李军说谢谢周叔。
进门小雅把排骨炖了,吃的时候一个劲儿给周叔发微信,说周叔你对我真好。
李军那时候还觉得,这老头挺热心。
第二天中午,李军回去拿身份证。
小雅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红肿,茶几上摆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紫菜汤。
都是李军爱吃的。
小雅看见他进门,站起来说:李军,我跟周叔真没什么,他昨晚喝多了,我扶他一下,你别多想。
李军说:扶到床上去了?
小雅说: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人家是房东,咱房租这么便宜,人家帮了咱多少忙?
你心里没数?
李军去卧室收拾衣服。
小雅跟进来,靠着门框说:你要是走了,这房子我一个人租不起,你是想看我睡大街?
李军把衣服往蛇皮袋里塞。
小雅过来抢他手里的袋子:李军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咋这么小?
周叔都六十六了,能干啥?
你动不动就往外跑,你想过我吗?
你想过咱俩以后吗?
李军说:你跟他睡的时候想过我?
小雅说:谁睡了?
你有证据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睡了?
你就是这样,啥事都往坏处想。
李军把蛇皮袋拉链拉上,往客厅走。
小雅拽着他衣服不撒手:你走了我咋办?
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三千五,你让我上哪弄去?
李军说:你找周叔去。
小雅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打在肩膀上。
李军站住了。
小雅说:李军你有没有良心?
我跟了你三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你了,你现在说走就走?
我妈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军掏出手机,给小雅她妈打了个电话。
小雅她妈在电话里说:大壮啊,小雅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男人嘛,肚量大一点,别动不动就闹。
那老头有钱,又不会跟她结婚,你怕啥?
小雅心在你那儿就行了。
李军说:阿姨,你闺女跟个六十六的老头睡一个被窝,你让我别闹?
小雅她妈说: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睡一个被窝?
你有证据吗?
再说了,小雅要不是为了省俩房租钱,能受这个委屈?
你别不知好歹。
李军把电话挂了。
李军没走成。
他身份证没找到,小雅把家里翻了个遍,说可能掉床缝里了。
李军搬了把椅子坐阳台上抽烟,小雅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他听不清。
晚上小雅说出去买点水果,走了半个钟头。
李军去卫生间洗手,看见洗手台上放着小雅那个旧手机。
她上个月换的新手机,旧的扔抽屉里一直没充电。
李军鬼使神差地找了根充电线插上,开了机。
微信自动登录。
置顶聊天是周叔。
李军点进去,往上翻。
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周叔发的:这个月房租你不用交了,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考虑。
小雅回了个嗯。
隔了两天,周叔转账三千。
小雅收了。
再往后,周叔隔三差五发红包,两百、五百。
小雅回的都是表情包,一个笑脸,一朵花。
到了上个月,聊天记录变了味儿。
周叔:今晚下来不?
小雅:他跑长途,不回来。
周叔:我给你买了那条裙子,你试试。
小雅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李军手开始抖,往下翻,看见小雅她妈的微信。
她妈说:小雅,周叔那边你抓点紧,他老伴一年才回来一趟,你多去陪陪他,等他高兴了,让他帮大壮换个好点的工作。
你别让大壮知道,男人要面子,知道了准跟你闹。
小雅回:知道了妈,我又不傻。
李军又翻到小雅和她姐妹的聊天。
姐妹问:你那个房东还找你呢?
小雅说:找呗,一个月给我三千,加上房租也免了,我那傻对象还以为我交房租了呢。
姐妹发了个大拇指。
小雅说:反正他又不知道,等我把钱攒够了,换个城市开个店,到时候再跟他分手。
李军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屏,发到自己微信上。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翻了翻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三万两千块,存了两年多,准备结婚用的。
上个月小雅说她妈住院,从他这拿了五千。
他把转账记录找出来,小雅收款之后当天就转给了周叔。
周叔说是有个理财项目,一个月返五百。
李军坐在马桶盖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卫生间排风扇嗡嗡响,楼下有小孩在哭。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出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角一道红印,不知道啥时候蹭的。
李军从卫生间出来,小雅还没回来。
他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地拖了,碗洗了,垃圾倒了。
晚上小雅提着一兜子苹果回来,看见家里干干净净,愣了一下。
李军正在厨房下面条,回头说:洗洗手吃饭。
小雅试探着说:你不生气了?
李军说:不生气。
小雅过来搂他腰,脸贴他后背上。
李军忍着没躲。
小雅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跟周叔真没事,你别多想了。
李军把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给小雅,一碗自己吃。
小雅坐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嘴角带着笑。
李军看见她给周叔回了个消息,发了个亲嘴的表情。
第二天李军照常出车。
中午卸完货,他去银行把定期存款取了出来,三万二,转到另一张卡上。
卡放在驾驶室遮阳板里,小雅找不到。
晚上回家,他把身份证从蛇皮袋夹层里摸出来——根本没掉床缝,他早找着了。
小雅这几天格外殷勤,给李军买了双运动鞋,打完折二百九。
李军穿上试了试,说合脚,脱下来放鞋盒里。
小雅说:你怎么不穿?
李军说:舍不得,干活穿浪费。
小雅撅着嘴说:你咋这么抠。
李军笑了笑,没说话。
他每天照样出车,照样回家吃饭。
小雅以为他消气了,晚上又开始刷手机到半夜,有时候说姐妹约我出去坐坐,凌晨才回来。
李军不问。
有天中午李军回家拿东西,走到二楼听见屋里有动静。
他站在门口听了两秒,转身下楼了。
去对面五金店买了把新锁芯,十五块钱。
回来在楼下碰见周叔,周叔穿着那件花衬衫,手里拎着条鱼。
周叔说:小李,今天回来早?
李军说:周叔,我这两天要出趟远门,小雅一个人在家,你多照应。
周叔笑得满脸褶子:放心放心,街里街坊的。
李军上楼把锁换了。
旧的锁芯装袋子里,扔垃圾桶了。
李军开始留证据。
他跑车的时候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下来,换上一张新的,旧卡放家里抽屉夹层。
小雅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他把小雅和周叔的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出来,花了三十二块钱。
打印店老板问打这么多?
李军说公司材料。
他把打印件锁在驾驶室工具箱里。
他又去电信营业厅打了一张自己手机号的通话记录,没查出啥。
但他想起小雅有个习惯,支付宝开通了亲情号,周叔的支付宝绑的是小雅的号,每个月自动扣五百水电费。
李军用自己的支付宝搜了一下周叔的手机号,跳出来一个名字,周建国。
他上网查了查,周建国,原区城建局副局长,2018年退休。
他又查了查法院公开信息,周建国有两套房在出租,没备案,税务上查不到。
李军注册了一个新微信号,头像换成小区物业的logo,加了周建国。
验证消息写物业通知:出租房屋需补交备案材料。
周建国通过了。
李军发消息:周先生,有住户反映您出租房屋未备案,需补交房租收入百分之五的税,另罚款两千。
三天内到物业办公室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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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回:谁反映的?
我住这么多年了没人管,你哪个物业的?
李军没回。
过了两天,他换个号加周建国,验证写我是小雅对象,出来聊聊。
周建国没通过。
李军又发一条:你老伴在澳洲的电话我有。
周建国通过了好友。
周建国发消息:小兄弟,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李军:我说啥?
说你睡我对象?
周建国:这事怪我,你别跟小雅一般见识。
我给你转点钱,咱把事平了。
李军:你转。
周建国当天转了五千。
第二天又转了一万。
李军收了,存到新卡里。
小雅那边,李军翻了她手机相册。
有张照片是周建国搂着她拍的,背景是周建国家客厅,沙发上扔着李军那件灰色卫衣。
照片时间戳是上周三,李军那天在跑长途,给小雅发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小雅回了个好的。
李军把这张照片也打印了,放工具箱里。
有天晚上他正在拍小雅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小雅突然推门进来。
李军手快,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顺手拿起旁边水杯喝了一口。
小雅说:你拿我手机干啥?
李军说:我手机没电了,看个时间。
小雅拿过手机翻了翻,没看出啥,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李军跑车认识一个开锁的师傅,姓赵,五十多岁,手艺好。
李军请他吃了顿烧烤,花了一百二。
赵师傅说:啥事?
李军说:帮我看个锁,我朋友家钥匙丢了。
赵师傅说:你朋友的事你咋这么上心?
李军说:欠人情。
第二天赵师傅过来看了周建国家的门锁,说普通AB锁,五分钟能开。
李军给了他两百,让他开了一次,进去拍了几张照片。
周建国家里沙发上扔着女式内裤,茶几上摆着两瓶五粮液,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两万现金和一块女式手表,小雅的。
李军拍了照,没拿东西。
他找跑印刷的哥们印了一百份材料,A4纸,上面是周建国和小雅的聊天截图、转账记录、照片。
哥们问:这干啥用?
李军说:帮我妹打离婚官司,吓唬吓唬那男的。
哥们说:你这当哥的真行。
李军把材料分三个地方放着:驾驶室工具箱一份,老赵那放一份,还有一份寄给了自己老家,让他爸收着,没拆封。
然后他给周建国发了条微信:周叔,你老伴下个月十五号回来,我查了航班,澳洲飞上海的,下午三点落地。
你说我是去机场接她,还是把材料寄到她澳洲住址?
周建国没回消息。
过了两个钟头,直接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小李,你到底想咋样?
李军说:我想咋样?
我想让你知道知道,你拿钱砸人,有人不吃这一套。
周建国说:我给你五万,你走人,行不行?
李军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李军给小雅她妈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阿姨,周叔给了小雅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这钱我不沾,你们自己留着花。
小雅她妈回了三条语音,李军没听,删了。
他又给周建国老伴的邮箱发了封邮件,标题写周建国的房租收支明细,正文没写,附件空的。
当天晚上周建国把电话打过来了,李军没接。
周建国发短信:你开个价。
李军回:我不要钱,我要你长记性。
小雅生日在周四。
她说要叫几个姐妹来家里吃饭,李军说行,我做饭。
小雅挺高兴,说你终于想通了。
周四下午李军提前收了车,去超市买了排骨、鲈鱼、大虾、一只烧鸡,花了三百多。
又买了个蛋糕,八寸的,一百六。
回家在厨房忙了俩钟头,整了八个菜。
小雅叫了三个姐妹,都是美容院的同事。
她妈也从老家赶过来了,说要给闺女过生日。
周建国是最后一个到的,拎着一箱牛奶,穿了件新夹克。
人都齐了,围一桌坐下。
小雅坐中间,左边是她妈,右边是周建国。
李军坐对面,给每人倒了杯饮料。
吃到一半,小雅她妈说:大壮,你跟小雅也处这么长时间了,啥时候办事啊?
李军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摞纸,往桌上一拍:阿姨,办事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小雅她妈拿起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是周建国和小雅的聊天记录截图,第一页就是周建国发的那句今晚下来不。
小雅伸手去抢,李军又甩出一摞,直接扔到桌子中间。
别抢,我这还有,一人一份。
三个姐妹低头一看,有一个直接站起来了,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雅她妈把纸揉成团往李军脸上扔:你个混蛋,你从哪弄的这些?
李军说:从你闺女手机里弄的,从她支付宝里弄的,从周叔转账记录里弄的。
阿姨,你给小雅发的消息我也打印了,你要不要念念?
小雅她妈不吭声了,脸涨成猪肝色。
周建国站起来想走。
李军把门口堵住:周叔,别急着走,你老伴后天回来,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问问她航班号?
周建国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手捂着胸口:我有心脏病,你别吓我。
李军说:你睡我对象的时候咋没犯心脏病?
小雅过来拉李军胳膊,哭着说:李军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跟他断了,我以后好好跟你过。
李军把胳膊抽出来,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她面前:这份是给你留的,你慢慢看。
看完搬走,这房子我租的,合同上是我的名。
小雅她妈开始骂小雅: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让你跟周叔处好关系,谁让你跟人家睡觉了?
你咋这么贱?
小雅说: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你说周叔有钱,让我哄着他,现在你倒怪我了?
她妈说:我让你哄,没让你脱裤子!
小雅说:不脱裤子人家能给钱?
你当我愿意伺候一个老头?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三个姐妹站旁边听着,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录视频,被小雅一把抢下来摔地上,屏幕碎了。
周建国那边打电话,打给他老伴,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打给女儿,女儿在电话里吼:爸你又咋了?
我上班呢!
周建国说没事没事,挂了。
李军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小雅她妈开始收拾东西要走,小雅拽着她妈不撒手:妈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咋办?
她妈说:你爱咋办咋办,我没你这闺女。
甩开手就往外走,在门口撞上周建国,指着周建国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你害我闺女,你等着,我去你单位告你!
周建国说:我都退休八年了,你告谁去?
小雅的一个姐妹悄悄跟李军说:大壮,这事我们都不知道,小雅跟我们说周叔是她干爹。
李军说:现在知道了?
那姐妹点点头,拎着包走了,另外两个跟着走了。
屋里剩李军、小雅、周建国。
小雅蹲在地上哭,周建国坐椅子上抽烟,手哆嗦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李军说:周叔,你走吧,明天我找你。
周建国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小李,钱的事……
李军说:你那钱我没花,回头给你老伴。
周建国走了。
小雅抬头看李军,脸上全是泪:李军,你真不要我了?
李军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纸捡起来,码整齐,放桌上:小雅,你跟周叔这事,三个月了。
三个月你天天睡我旁边,你连句实话都没有。
我要是不发现,你打算瞒到啥时候?
小雅说:我本来想等攒够了钱就跟他断……
李军说:攒够多少?
五万?
十万?
你把自己当啥了?
小雅不说话了。
李军把钥匙放桌上:明天我回来之前,你把东西搬走。
周建国的老伴第三天回来了。
李军把打印材料装了个快递袋,顺丰寄到她家,写的是周建国同志收。
她老伴拆的。
当天晚上周建国家里砸东西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
邻居在群里发语音:三楼又干仗了,这回砸的是电视。
第二天周建国脸上三道血印子出的门,去药店买创可贴,熟人问咋了,他说猫挠的。
老伴把两套出租房收回去,挂中介租出去了。
新租客来看房,周建国蹲在楼下抽烟,一句话不说。
小雅搬走了,搬到城中村一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没空调。
美容院把她辞了,说她影响店里形象。
小雅她妈回老家了,临走前给小雅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自己保重。
小雅在微信上找李军,发了一长串语音,李军没点开,直接删了。
李军从周建国那收的一万五,加上自己从周建国那借的五千,凑了两万,转给了周建国老伴。
附言写:周叔给出去的钱,我一分没留,都在这里了。
另外那五千是我跟周叔借的,算我借的,回头还您。
老伴收了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李军的押金三千五没要回来。
周建国老伴说按合同办事,你提前退租算违约。
李军说行,不要了。
他把小雅留下的东西打包寄到她新地址,到付。
小雅拒收了,快递又退回来。
李军把包裹放门口,让保洁阿姨收走了。
房子退了,李军搬到一个老小区,跟人合租,一个月六百,单间,公共厕所。
他把车退了,不跑长途了,在建材市场找了个固定送货的活,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五千五,管一顿午饭。
李军在建材市场干了半年,摸清了门道。
防水材料利润高,他找以前跑车认识的供货商,赊了两万块钱的货,在建材市场边上租了个小门面,十平米,一个月一千二。
头三个月没挣着钱,第四个月接了个装修公司的单子,一下子出了八千的货。
李军雇了个小伙计,姓陈,十九岁,农村来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两千五。
小陈说:军哥,你咋不找个对象?
李军说:不急。
有天李军在市场门口吃盒饭,碰见以前一起跑车的哥们老赵。
老赵说: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小雅,在足疗店上班,瘦得跟竹竿似的,染了一头黄毛。
李军扒拉了两口饭,说:哦。
老赵说:她问我你搁哪呢,我没说。
李军说:嗯。
老赵又说:那老头周建国,他老伴把房子都收走了,他现在住车库里,天天骑个电动车去公园下棋,见了熟人低头走。
李军把盒饭盒盖扣上,扔垃圾桶里:老赵,过去的事甭提了,我店里还有活。
晚上收工,李军去超市买东西。
鸡蛋三块五一斤,他挑了二十块钱的,又买了把青菜、一袋米。
收银的小姑娘说:哥,你一个人吃这么多鸡蛋?
李军说:吃得完。
回到出租屋,他把鸡蛋码冰箱里,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
刷到一条视频,讲的是男人要有骨气。
李军划走了。
手机响了一声,小雅发来一条短信:李军,我后悔了,你能原谅我吗?
李军看了三秒,把号码拉黑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贴着一张纸,是上个月自己写的:今年目标,存够五万,把门面扩成二十平。
他关了灯,窗外有只野猫在叫。
我爷活着的时候说过,饿死不端猫饭碗,穷死不跪着挣钱。
以前嫌他老糊涂,现在才明白,腰弯下去一回,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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