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上周三下午，一个四十六岁的女的坐到我面前，姓孙，做财务的。她没开口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胸腔里堵着一团湿棉花终于找到个出口。
她说：“大夫，我不是来看失眠的，我是来看我为什么老想哭。”她眼圈没红，声音也没抖，就是那种干巴巴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状态。
她描述自己的睡眠：十一点躺下，脑子里像有人在翻账本，一页一页过，停不下来。两点左右迷糊过去，四点准时醒，醒了再也接不上。
早上起来嘴里发苦，两边肋骨底下说不上疼，就是“胀得慌”，吃完饭尤其明显，嗳气打出来才舒服一点。
月经量这半年越来越少，来之前乳房胀得碰不得。她伸出舌头，舌质偏淡，舌尖边红，苔薄白。脉一搭，弦细，像按在一根绷紧的琴弦上，底下还发虚。
她之前试过褪黑素，试过酸枣仁膏，试过睡前泡脚泡到出汗，没用。因为这些手段都在处理“睡不着”这个结果，没碰那个让肝气拧成一股绳的源头。
我给她开了逍遥丸，按说明书剂量，早晚饭后各一次。两周后她来复诊，说入睡还是慢，但四点醒的那一趟没了，早上嘴里不苦了，最明显的变化是“想哭的那个劲散了”。
逍遥丸这个方子，底子来自宋代的逍遥散。七味药：柴胡、当归、白芍、炒白术、茯苓、薄荷、生姜，加炙甘草。
拆开看，它干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把拧住的肝气松开，同时给肝补上血，再顺手把脾胃托一把。
肝在中医里管“疏泄”，说白了就是调度全身气机的交通。你长期憋着不发火、忍着不抱怨、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嚼，肝气就开始堵。
堵在胸口，你叹气；堵在肋下，你胀；堵到月经前，乳房胀痛、小腹坠。气堵久了会化火，火往上走，你嘴里苦、眼睛干、舌尖红。
逍遥丸里柴胡是开路的，专门把拧住的气结挑开。白芍和当归跟在后面，一个敛阴柔肝，一个养血和血，相当于把路面修平整，让气走起来不刮底盘。
睡眠的问题在这儿就清楚了。肝藏血，魂住血里。血不够，魂没地方待，夜里就浮着，你人在床上，魂在账本上。逍遥丸不直接安神，它把肝血补足，魂自己就回去了。
芍药和当归干的就是这个活。白术茯苓甘草在后头托着脾胃，因为肝气堵久了会欺负脾，脾一虚，血生化不出来，肝血就更亏，这是个死循环，逍遥丸从中间把它截断。
国家药监局备案的逍遥丸说明书上，功能主治写得很清楚：疏肝健脾，养血调经，用于肝郁脾虚所致的郁闷不舒、胸胁胀痛、头晕目眩、食欲减退、月经不调。
注意“肝郁脾虚”这四个字，它是用这个药的前提，不是“睡不着”三个字就能对上号的。
什么叫肝郁脾虚？你叹气、肋胀、胃口时好时坏、大便忽干忽稀、月经前乳房胀。什么叫肝血亏？你入睡难、多梦、凌晨易醒、眼睛干涩、指甲脆。
这几个凑在一起，逍遥丸才对路。有临床观察把逍遥丸和血府逐瘀胶囊联用，针对肝郁脾虚血瘀证的失眠患者，治疗后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各项评分都低于常规治疗组。
这说明方向对了，药才管用。单纯心脾两虚的失眠、痰热扰心的烦躁、阴虚火旺的盗汗，吃它不对症，甚至可能添乱。
广东省药监局的科普里也点明了，阴虚、痰湿、肝火旺、脾胃虚寒的人，不适合吃逍遥丸。
孙女士后来问我能不能长期吃。我说你吃到症状松了，就该停，拿生活方式去接。说明书上写着“服药3天症状无缓解，应去医院就诊”，这不是客套话。
她问什么生活方式。我说你每天晚上九点半以后别碰Excel表，把手机放客厅，睡前用手掌根从两肋往下推三十六下，推到打嗝或者放屁，那是气在动。她笑了，说这个比吃药难。
还有一类人我得单独点出来：舌头红得发亮、舌苔黄厚、口苦口臭、大便干结的，那是肝郁已经化火化到一定程度了，逍遥丸里柴胡薄荷偏散，可能越吃越燥。
这类人得看医生换方子，市面上有丹栀逍遥丸、加味逍遥丸，是在原方基础上加了清热的药，但用哪个、用多久，得有人给你把脉看舌头，别自己对着症状买。
感冒期间停一停，月经过多的经期停一停。逍遥丸是药，不是零食。
孙女士第三次来的时候没挂号，路过诊室门口探头说了句：“我现在十一点半能睡着，四点不醒了，账本还在翻，但翻得慢了。”我说行，你把药停了，推肋那三十六下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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