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首。白居易《放言》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老白写七律,总带着一股“我跟你讲个道理,你听不听”的劲儿。这首诗搁在这儿,不是因为它比前面那些“输”了,而是它代表了七律的一种另类活法:不靠气象,不靠辞藻,靠一副看透世事的脑子。“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放到今天就是“让子弹飞一会儿”的唐代版本。读它不费力,但读完会沉默一会儿。这种沉默,值一个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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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首。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宗元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把政治上的疼写成风景上的疼。“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你以为是写雨?写的是那几个被贬到天南海北的朋友,一个一个被朝堂上的风雨抽打的样子。尾联那句“犹自音书滞一乡”,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砸在心上比雷还重。这首七律没有一句在喊疼,但读完了你替他疼。
第18首。赵嘏《长安秋望》
亦作《长安晚秋》
云物凄凉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赵嘏凭“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这一联,在唐诗江湖上挣了个“赵倚楼”的外号。这一联确实好:上句用眼睛看,天还没亮透,星星剩几点,雁阵横着切过去;下句用耳朵听,不知道谁在吹笛,吹笛的人也不知道有人在听。一横一竖,一视一听,一远一近,十四个字搭出一整个长安的凌晨。七律写到这种“一联封神”的程度,排第十八是委屈他了,可前面还有十七个怪物,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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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首。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刘长卿被称为“五言长城”,七律不是他的主战场。但这首例外。“汉文有道恩犹薄”——汉文帝算是有道的明君了吧?对贾谊尚且薄情如此。那“无道”的时代呢?这句话没说出口,可刘长卿站在贾谊宅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七律的妙处就在这里:它给你八个句子,你可以用前六句铺一条路,最后两句拐进一个谁都没准备好的深渊。
第16首。王维《积雨辋川庄作》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王维的七律,是七律这间“窄房子”里唯一一扇朝田园开的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颜色、声音、湿度、光线全在里面,像一幅刚揭开的湿画。后面四句转入禅意,有人嫌它“头重脚轻”,我倒觉得刚刚好:前半身是眼睛看到的辋川,后半身是心里住着的辋川。一个人得有多大的福气,才能把日子过成一首七律的中间两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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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首。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写怀古七律,有一种“我站在旁边看历史翻车”的冷静。前四句像快进镜头:楼船下来,王气收了,铁锁沉了,降幡出了。二十八个字灭了一个国,干净得吓人。然后他突然把镜头拉远:“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人哭人笑人亡人兴,山还是那座山,寒流还是那条寒流。七律的颈联常常是全诗最吃功夫的地方,刘禹锡这一联,功夫在“不使劲”——不议论,不感叹,只把山和流摆在那里,让你自己冷。
第14首。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李商隐的《无题》是一组“你越解释越错”的诗。但这一首和其他几首不太一样:它前面有多热闹,后面就有多冷。“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满屋子的人在喝酒、玩游戏、笑,灯是红的,酒是暖的。然后“嗟余听鼓应官去”,鼓一响,他得上班去了。一转身,刚才的暖全留在身后,前面是“走马兰台类转蓬”。七律写欢宴散场的失落,没人写得比他更准:不是散场之后才失落,是散场之前就知道要失落。
第13首。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杜甫的七律里,这一首常常被《登高》和《秋兴》遮住。但它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个老人在努力地“高兴”。“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头发少了,帽子被风吹歪了,自己不好意思正,笑着请旁边的人帮忙。这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你几乎能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然后“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突然把镜头拉到天地之间,再回到“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他不是在看茱萸,他是在看“明年”这两个字还能不能落在自己头上。杜甫的沉郁,从来不是从头到尾板着脸。他最狠的句子,常常是从笑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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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首。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两句,已经被后人用得快要磨出包浆了。可你把它们放回整首诗里,会发现李商隐给它们安排的位置极其残忍:前面是“东风无力百花残”,后面是“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一个在镜子前看着头发变白,一个在月光下念诗念到发冷。中间那两句“到死”“成灰”,不是比喻,是他俩的日常。七律的爱情,写到李商隐这个份上,后来的人基本只能绕着走。
第11首。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是杜甫这辈子最“不杜甫”的一首七律。没有沉郁,没有顿挫,没有“艰难苦恨”,从头到尾像一个人憋了太久之后突然把窗户全部推开。“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四个地名在十四个字里一路狂奔,你读的时候气都来不及换,他就已经到家了。把这首和《登高》放在一起看,你才知道杜甫有多可怕:他不是只会写苦,他是把“喜”也写到了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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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首。陆游《书愤》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陆游的七律,优点是“气”,缺点是“太有气”。但这首《书愤》是气用对了地方。“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六个名词,三组画面,把南宋初年那点仅存的军事体面全装进去了。然后“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从雪夜楼船直接跳到自己镜子里的白头发,中间连个过渡都不给。这种写法不讲道理,可诗有时候不需要讲道理。最后抬出诸葛亮,不是他真想跟诸葛亮比,是他实在找不到别人可以比了。
第9首。黄庭坚《寄黄几复》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方回把黄庭坚列为杜甫在宋代的头号继承人,这话有道理,但不够准确。黄庭坚学杜甫,学的不是杜甫的“大”,是杜甫的“硬”。“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四个字里塞了两个季节、两个场景、十年时间,没有一个动词在偷懒。“一杯酒”对“十年灯”,轻对重,短对长,暖对冷,这是黄庭坚最擅长的“用对仗打架”。最后一句“隔溪猿哭瘴溪藤”,把前面所有漂亮的字全推进了瘴气里。宋诗七律能硬到这个份上,是唐诗之外的另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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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首。李商隐《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不打算解释这首诗。从宋朝到今天,有人说是悼亡,有人说是自伤,有人说是编集自序,有人说就是写了一把瑟。每一种解释都能自圆其说,每一种解释都配不上它。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中间那四句,每一句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庄生的梦、望帝的春心、鲛人的泪、蓝田的烟,四个世界并排放着,谁也不挨谁,可底下的情绪是通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不是回忆的时候才惘然,是当时就惘然。这一句把“后知后觉”这个人类共通的体验,提前一千年写完了。
第7首。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大家都知道李白在黄鹤楼前说了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然后憋着劲写了这首。憋着劲的李白反而可爱。前两句三个“凤凰”砸下来,像小孩赌气;可“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一出来,你就知道李白还是李白。那十个字里有中国诗里最好的“远”:山半落,不是全落,是落了一半,剩下一半悬在天外;水二份,不是随便分,是把白鹭洲夹在中间分。最后“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他把“气”收进了“愁”里。李白写七律,像老虎走钢丝,你知道他不常走,但他一走,钢丝都得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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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首。杜甫《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一联的力量不在于它写了诸葛亮,在于它把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变成了“英雄”,哪怕你一辈子没打过仗、没治过国。杜甫写诸葛亮,写的是“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之后,事情没办成”的那种悲怆。“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里的“自”和“空”,是杜甫七律里最安静的两个字。草自己绿,鸟自己叫,祠堂自己荒着,世界不因为一个人的忠心而停下来。七律的中间两联最怕“板”,杜甫偏偏用最工的对仗写出了最不工的心情。
第5首。杜甫《秋兴八首·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秋兴》八首是一个整体,单拎一首出来排座次,对杜甫不太公平。但就算单拎,这一首也够吓人。“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波浪往上走,走到天上去;风云往下走,走到地上来。天地之间被这两句塞满了,一点缝都不留。然后“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从天地之大突然缩到一朵菊花、一条小船、一颗心。杜甫的七律永远在大和小之间来回扯:他写得了宇宙,也写得了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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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首。崔颢《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严羽说它是唐人七律第一,胡应麟不服,说《登高》才是。我两边都不站。这首七律前四句根本不像七律:三个“黄鹤”翻来覆去,平仄黏对也不那么规矩。但就是这四句,把“黄鹤楼”从一个建筑变成了一个时间黑洞。仙人走了,黄鹤走了,只剩白云还在悠悠。后四句突然回到人间:晴川的树看得清清楚楚,芳草长得密密麻麻,然后“日暮乡关何处是”——看得越清楚,越找不到家。这首诗的“毛病”就是它的“好”:它不守七律的规矩,可它让你觉得七律的规矩配不上它。我把《登高》放在第一,但《黄鹤楼》是我私心最想偷走的那一首。
第3首。杜甫《阁夜》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胡应麟说这首诗“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还说它是七律的“千秋鼻祖”。“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上句是耳朵里的鼓角,下句是眼睛里的星河,鼓角在响,星河在摇,整个三峡的夜空被声音震得发抖。但真正让我把这首排进前三的,是最后一句:“人事音书漫寂寥。”前面那么大的宇宙,那么悲壮的鼓角,那么摇动的星河,到最后落在一个老头收不到信这件事上。杜甫的七律永远是这样:他写天地,是为了让你看见天地底下那个收不到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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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首。李商隐《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整个《无题》系列,我挑这一首当代表: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李商隐的七律,是汉语里最精密的“情绪机器”。他不说“我很想你”,他说“梦为远别啼难唤”——梦里因为要远别而哭,哭得叫都叫不醒。“书被催成墨未浓”——急着写信,墨还没磨浓就下笔了。这两个细节,一个在梦里,一个在梦醒后,中间隔着五更钟和月斜楼。然后“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蓬山已经够远了,可他和她之间,还隔着一万个蓬山。李商隐把“远”写成了一个可以无限套娃的东西。杜甫的七律是重的,李商隐的七律是深的。重的东西沉到底,深的东西你探不到底。
第1首。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把这首放第一,不是我的私心,是历代诗话吵了一千年之后剩下的那点共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服它:这首七律八句话,每一句都在对仗,从头对到尾,连首联和尾联都不放过。“风急”对“渚清”,“天高”对“沙白”,“无边”对“不尽”,“万里”对“百年”——杜甫把七律的对仗规则用到了极限,然后在这个极限里塞进去了一个人一辈子最重的东西:漂泊、生病、孤独、穷、老、连酒都喝不起了。最可怕的是“潦倒新停浊酒杯”这七个字: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人,到了连一杯浊酒都端不起来的时候,还能把这份端不起酒杯的狼狈,写成一首让一千年后的人不敢大声读的诗。“古今七律第一”这个头衔,不是给他的技巧的,是给他把技巧和命一起烧进去的那股狠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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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一句实话:这份名单里杜甫占了六首,不是因为我是杜粉,是因为七律这间“窄房子”,杜甫是那个把墙往外推了一圈的人。李商隐把房子往深里挖了三层。黄庭坚在宋代给房子换了套钢筋骨架。崔颢在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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