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在茶水间冲速溶咖啡,小卢端着杯子站我旁边,半天没说话。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杯子,咖啡粉压根没化开,全坨在杯底,她拿勺子杵了两下,放弃了。头发也乱,左边刘海别在耳后,右边耷拉着遮住半张脸,嘴角有块口红印子,涂的时候估计手都在抖。
我问她昨晚没睡好?她眼眶一红,说上周五部门聚餐,那个运营部新来的男生当着十几号人的面,问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桌上瞬间安静,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低头假装翻手机。小卢说她当时脑子嗡一声,脸烧得跟碳似的,憋出一句“想多了吧你”。男生笑了一下,说“那就好,你别老给我带早餐了,怪有压力的”,旁边有人笑出声,她那一刻真想把自己塞进火锅里涮了。
这事我全看在眼里。小卢追那个男生,追了整整两个月。她打听到人家早上老不吃早饭,每天绕路去便利店买三明治饭团,换着花样放他工位上。男生加班她跟着加班,自己活干完了还帮人改PPT,配色排版逐页调。男生发朋友圈说想看某部电影,她立马买好票发过去问“你周末有空没”。男生回一句“我看看时间”,然后就没下文了,票根到现在还夹在她工位记事板底下,过期半个月了。
我一点都不同情她。这话说出来难听,但我憋不住。她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让人当众那么一句怼回来,还问怎么办?你该问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干。
追这个字,本身就带着一股子急吼吼的劲儿。你追我赶,追上了就归你了?人是物件吗?你冲上去一顿猛操作,早餐塞人家手里,电影票怼人家跟前,你以为你在表达好感,人家感受到的是围堵。围堵这事,搁谁身上谁想跑。
我还有一个更早以前的事。前公司有个姑娘,喜欢隔壁组一个男的,天天中午端着饭盒凑过去坐一桌,男的跟同事聊球赛她插不进嘴,就默默把人饭盒里不爱吃的青椒挑出来放自己碗里。挑了一个多月,男的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以后别这样了,我有女朋友。姑娘当场愣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男的补了一句,我以为你只是热心,你搞得我很难跟女朋友解释。
这话听着凉薄,但你有啥可反驳的?你以为你在默默付出,人家眼里就是莫名其妙。你眼巴巴送上门的东西,在人家那里是负担。你越殷勤,人家越觉得你有所图。你越卑微,人家越觉得你好打发。
这背后的道理,我琢磨了很久。为什么好多女生一喜欢上谁,第一个动作就是“捧”?
捧他什么呢。捧他幽默,他随便说个谐音梗你笑得前仰后合。捧他厉害,他做个Excel表格你夸他什么都会。捧他有品位,他穿件皱巴巴的T恤你说有气质。你以为你在提供情绪价值,人家只会觉得你廉价。人对免费送上门的夸赞,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你夸得越猛,他越觉得你别有用心。
还有一层更深的。你捧他,其实是在赌。赌他领情,赌他感动,赌他“看在我对你这么好的份上”也对我好一点。这个赌局从一开始你就输了。因为感情里最不牢靠的东西就是“对你好”。对他好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我说句不好听的。睡他这件事,急不得。你火急火燎扑上去,成功率还不如你好好坐那儿喝杯咖啡。男人这种生物,你真的不用追。你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该上班上班,该说说该笑笑,他要是对你有意思,他自己会往前凑。你见过哪个男的追女的的时候,是先给女的送一个月早餐再开口的?人家不都是先约,约不动就换人。
你倒好,反过来,早餐送了,电影票买了,PPT改了,人家连顿饭都没请你吃过。你告诉我这是追?这叫倒贴。倒贴就算了,你还倒贴得让全公司都知道了。人都有看热闹的心理,你越上赶着,旁边人越起哄,起哄的人越多,他越要跟你撇清关系。他当众怼你那一句,就是在所有人面前划清界限。你丢的面子,是你自己一块一块捧上去让他有机会砸的。
小卢问我,那喜欢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
我说你先别喜欢他,你先把喜欢这个劲头摁住。摁不住也得摁。你问问自己,你喜欢他什么?你喜欢他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你为他付出太多舍不得收手?我告诉你,后面这个理由占八成。你在一个人身上投了时间、投了钱、投了情绪,你舍不得这些成本,所以你觉得你越来越喜欢他。你把这叫喜欢,我管这叫赌徒心态。输了想翻本,越翻本输越多。
你让我说人话,行,我就说人话。你想跟谁好,你先大大方方出现在他视线里。你有你的活要干,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他问你借笔,你借他,不用顺带给他买杯奶茶。他跟你聊两句,你聊两句,不用把他每句话都当阅读理解做。他约你吃饭,你去吃,吃完你把自己那份钱付了。他下次还约你,你再去。他不约,你该干嘛干嘛。
你以为这样太被动?错。这样你才掌握主动。你没把自己摆出去当猎物,你就还在你自己的地盘上。他往前一步,你也往前一步。他停住,你也停住。他退,你就转身走。你手里攥着自己的节奏,你怕什么。
反过来,你要是一开始就扑上去,你把所有牌都亮完了。你喜欢他,你对他好,你愿意为他付出,他知道得比你自己还清楚。他接下来只要琢磨一件事就够了——怎么体面地拒绝你,或者怎么不费劲地占完便宜再拒绝你。
小卢那天端着那杯坨成块的咖啡,站那儿听完,跟我说,可是我真的挺喜欢他的,我看到他心跳都快。
我说你心跳快是因为你紧张,你紧张是因为你太在意结果。你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工作汇报上,你早升职了。
她没说话,低头用勺子把咖啡粉彻底搅散了,喝了一口,皱眉说太甜了。我说太甜了你就倒掉重新冲,别因为加错了糖水又把自己齁着。一杯咖啡的事,倒了就倒了,你又不缺这包速溶粉。
她倒掉了。重新冲了一杯,端起来走回工位。路过运营部那片区域的时候,那个男生的工位空着,椅子推在桌洞里。小卢脚步没停,肩膀端得挺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打开了Excel。
我不知道她后面还会不会心软。但我看她的样子,至少那一杯咖啡倒掉的时候,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倒掉了。
我回自己工位的路上,路过那个男生空着的椅子,心里想,他今天是在外面跑客户,还是单纯请假了。琢磨了两秒,觉得自己也怪可笑的,关我什么事。
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把那个男生的朋友圈从“朋友”权限里放了出来。我就想看看,他下次发朋友圈,小卢还会不会第一个点赞。
这事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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