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宋金对峙的历史,大众的认知里通常以南宋为中原正统叙事的主线,将金朝定义为崛起于白山黑水的北方少数民族政权,与南宋划淮而治,分属南北两个并立政权。在传统的华夷叙事里,宋是华夏正统,金是夷狄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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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初起兵灭辽时,自身的“中国”意识尚不明确,彼时金人口中的“中国”,专指北宋政权。《金虏节要》记载,宣和年间金人谈及燕云之约时说:“我与中国约,同取燕云,中国得其地,我得其人。”这里的“中国”,就是中原北宋王朝的代称。但靖康之变后,金朝入主中原,统治了传统意义上“中国”的核心区域——河南、陕西、山东等地,原北宋的都城汴京也落入金朝手中。随着统治的稳固,金朝的自我定位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夷狄”变成了“中国”的主人。
到金章宗泰和年间,金朝官方的自我认同已经非常明确。当时为应对南宋开禧北伐,金朝发动“泰和南征”,军中所作之词直言:“舜山川,周礼乐,唐日月,汉衣冠。洗五州妖气关山。”词句直接将金朝统治区等同于舜、周、汉、唐一脉相承的中国正统,而将南宋视为污染中原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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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金朝自认中国正统相对应的,是南宋在金人认知中的定位不断下降。这一过程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宋金政治军事格局的变化,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南宋初年的彻底否定期。金太宗完颜晟在位时,以灭宋为根本目标,根本不承认南宋政权的合法性。靖康之变后,金人先后立张邦昌、刘豫为傀儡皇帝,试图以汉治汉,统辖中原之地。伪齐大臣祝简在《国马赋》中,直接称南宋为“蠢尔蛮荆”,将其贬斥为南方未开化的蛮夷部落。金太宗更是下诏前线将领:“康王构当穷其所往而追之。”在金人看来,北宋已经灭亡,赵构建立的南宋不过是逃窜的残余势力,并非中原王朝的合法延续。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金人的狂妄,实则不然。在古代的政治逻辑里,“中国”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普天之下只能有一个正统。承认对手是“中国”,就等于承认“天有二日”,动摇自身的合法性。因此,互相指斥为“夷狄”,是分裂时期并立政权的常规操作,并非金朝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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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双方都以“中国”正统自居,互骂对方为夷狄,但二者的评判标准截然不同。对比之下,反而能看出金人中国观的特殊之处。
南宋的正统观,带有强烈的种族本位色彩。南宋学者强调“夷夏之别”的先天性,认为族群身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理学家张栻直言:“由魏以降,南北分裂,如元魏、北齐、后周,皆夷狄也。”在他看来,只要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无论治理得如何,都算不上正统。胡寅在《读史管见》中更进一步,认为夷狄天性暴虐,即便偶尔做出善政,也只是侥幸,本质上的暴虐之气无法改变。
这种认知并非个例。金代女真贵族普遍以中原名臣自比,王寂就曾将镇守南京的女真宗室完颜公比作汉代名相萧何,称其“终以阿衡任天下,暂留萧相守关中”。在他们的自我认知里,自己和中原的士大夫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中国王朝的臣子。
如果只看到金朝贬南宋为夷狄的一面,很容易认为金人的“中国”观狭隘自大。但事实上,在政治层面的排他性之外,金人的中国认知还孕育出了超越种族与地域的“大中国”意识,这是其更具历史价值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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