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擦黑的时候,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对襟棉袄,左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脚上的千层底已经磨穿了前掌,走一步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子。他走得很急,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不开。
山道两旁的毛竹被风刮得哗哗响。再往上走三百来步,有一处炭窑,窑口冒着青灰色的烟。
炭窑旁边搭了个茅草棚。棚里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蹲在地上,拿一把破蒲扇往灶膛里扇风。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炖着什么,汤面上浮着几粒花椒。
老头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他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拿起灶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吹了吹碗沿上的灰。
"谁。"
来人已经到了棚子跟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他喘了七八口气才直起身。
"大爷,借个火。"
老头这才抬眼。他看了来人一眼,又看了看山道下面。天色暗得快,但还能看清远处镇子方向有几点火光,不是灯笼,是手电筒。
"你打镇上来的。"
不是问句。
来人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是热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老头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两手乌黑,指甲缝里全是炭灰。他走到棚子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几个人追你。"
"三个。不,四个。"来人喘得没那么急了,但声音还是抖,"他们有枪。"
老头没说话。他转身走到灶边,从锅沿上拿下一块抹布,是那种旧棉布撕成的条,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蘸了蘸锅里的汤水,在来人脸上抹了一把。
来人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
老头又抹了两把,把来人整张脸涂成了黑灰色,只露出眼白和牙齿。他又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细炭灰,搓在来人的棉袄领口和袖口上。
"趴下。"
来人愣着。
"趴下!喊你哑巴。"
来人趴下了。脸贴着地面,泥地冻得硬邦邦的,硌得颧骨疼。
老头把那块抹布丢在来人脑袋旁边,自己走到棚子口蹲下来,拿起蒲扇慢慢扇着灶膛。铁锅里的汤又滚了,咕嘟咕嘟的。
山道上有了脚步声。两个人,皮鞋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脆。
"有人吗?"
没人应。
脚步声到了棚子跟前停住了。
"老头,看见一个后生没有?二十来岁,穿蓝棉袄,跑得挺快。"
老头扇了一下灶膛,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上皱纹更深。
"没看见。"
"你一个人在这烧炭?"
"嗯。"
"刚才有没有人从这条路上去?"
老头想了想。"晌午有个砍柴的,挑了一担松枝下去。再没人了。"
来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听见皮鞋在地上碾了一下。
"搜搜。"
两个人进了棚子。来人屏住呼吸,脸埋在臂弯里。他听见脚步声从他头顶上跨过去,皮鞋底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一个人走到了灶边。
"炖的什么?"
"野兔。下套子套的。"
"有碗吗?"
老头没动。过了几秒,他把那个豁口粗瓷碗递过去。
来人听见舀汤的声音,铁勺碰锅沿,当的一声。
"味道还行。老张,你也来一口。"
另一个人没应。他在棚子后面翻了翻,踢到一个铁钳,哐当响了一声。
"就一个烧炭的老头,能藏什么人。"
"再看看。"
那人走到来人趴着的地方,离他不到一尺。来人能闻到那人皮鞋上的泥腥味。
"这地上怎么有个黑影?"
来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俺的柴堆,盖了块油布。"老头声音很平,"前几天砍的金刚刺,堆在那儿。"
"哦。"
脚步声移开了。舀汤的声音又响了几下。
"走吧,可能往东边山沟跑了。"
两个人出了棚子。皮鞋声沿着山道往东去了,越走越远。
来人还趴着。他不敢动。
老头扇了三下灶膛,火苗稳了。
"起来吧。"
来人撑起半个身子,膝盖上沾了两片枯竹叶。他脸上黑灰已经被汗冲出两道白印子,从额头一直淌到下巴。
"他们往东边去了。东边是断崖,他们追到头就回来了。"老头把蒲扇搁下,"你先在棚子后面待着。别出声。"
来人爬起来,猫着腰钻到棚子后面。后面堆着半人高的炭坯,码得整整齐齐,用稻草帘子盖着。他缩在炭坯和棚壁之间的缝隙里,膝盖顶着一块没烧透的硬木头。
风从毛竹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脸上那层炭灰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他叫陈树生,二十四岁。镇上杂货铺的二掌柜。铺子在十字街口,门面朝南,三开间,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兼收山货。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东墙根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板的,被井绳磨出了两道深槽。
他不是真的二掌柜。
他是去年三月来的。来的时候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说是从邻县逃荒来的,会算账,求口饭吃。掌柜的姓方,五十多岁,秃顶,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方掌柜收了他,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六百文工钱。
陈树生确实会算账。他来了一个月就把铺子的流水理清楚了,哪样货走得快,哪样压了钱,哪样是老主顾赊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方掌柜高兴,让他管了后院的库房钥匙。
库房里除了货,还有别的。
方掌柜每隔半个月会来一趟库房,从墙角那口樟木箱子里取点东西。箱子不上锁,但陈树生从没打开看过。直到去年八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陈树生对账对到后院,听见方掌柜在库房里翻东西。他站在门外,隔着木板缝看见方掌柜从樟木箱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张薄纸。方掌柜就着油灯看了几眼,又包回去。
陈树生没看清纸上写的什么。但他看见方掌柜把油纸包塞进棉袄里层的时候,手在抖。
后来陈树生自己打开过那口箱子。油纸包在最底下,压着三块银元。他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了。
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但他没走。
今年腊月初,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穿制服,挎盒子炮,在十字街口转了三天。第四天,他们进了杂货铺。
陈树生当时在柜台后面称盐。一杆十六两的老秤,秤砣压在七两的位置上。他听见那几个人跟方掌柜说话,声音不大,但柜台是木板的,传音。
"方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凑合。兵荒马乱的,能怎么样。"
"听说你这儿收山货?"
"收。笋干、木耳、香菇,都收。"
"有没有人拿别的东西来卖?"
方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陈树生称完了盐,用黄草纸包好,递给买盐的老太太。他低着头,耳朵竖着。
那几个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货架上的酱油瓶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方老板,听说你有个伙计,是去年春天来的?"
"逃荒来的。会算账,人老实。"
"叫什么?"
"陈树生。"
陈树生手一抖,草纸包没裹紧,盐洒出来几粒。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地面,凉的。
那几个人走了以后,方掌柜关了铺子门,把招牌翻过去。他走到后院,陈树生跟在后面。
方掌柜坐在井台边上,从棉袄里摸出那包油纸,拆开,递给陈树生。
"你看看。"
陈树生接过来。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名单。十几个名字,排成三列。第一个名字是"方德厚"——方掌柜的大名。后面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这是……"
"你都看见了,就别装了。"方掌柜的声音很哑,"你是上头派来的吧?"
陈树生没说话。他把纸还给方掌柜。
"你别怕。我不问你是谁。你只告诉我一件事——他们什么时候来?"
"谁?"
"自己人。"
陈树生还是没说话。他蹲在井台边上,看着青石板上的两道绳槽。
"算了,不问了。"方掌柜把油纸包好,塞回棉袄里,"你今天别睡后院了。去前面临街那间,睡柜台后面。有人来查,你就说你是伙计。"
腊月二十三早上,方掌柜被带走了。
陈树生在后院井边洗脸,听见前门哐当一声。他探出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方掌柜往外走。方掌柜没挣扎,棉袄领子被扯歪了,露出里面那包油纸的一角。
方掌柜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陈树生站在后院没动。他听见铺子门被踹开的声音,货架子倒了一片,瓷瓶碎了好几个。他转身进了库房,从樟木箱里摸出那三块银元,又摸出那包油纸,塞进包袱里。
他从后院东墙翻出去的时候,碰掉了墙头上一片碎瓦。碎瓦落在巷子里,响了一声。
他沿着巷子往东跑,跑过三家门面,拐进一条窄弄堂。弄堂尽头是河埠头,他没往河边去,而是折向西,钻进了镇子后面的山道。
他跑了一个多时辰,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左腋下夹着的包袱带子勒得生疼。
然后他就到了炭窑。
棚子后面很黑。陈树生缩在炭坯和棚壁之间,听见风把毛竹吹得吱嘎响。他闻见自己身上的汗味混着炭灰味,闻见铁锅里野兔汤的腥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棚子里听得清楚。
老头在棚子前面坐着,拿蒲扇轻轻扇着。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在他脸上。
"饿了吧。"
陈树生没应声。
"出来吃口东西。他们追到断崖就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
陈树生从缝隙里钻出来,膝盖磕在硬木头上,疼得他咧了下嘴。他走到灶边,老头递给他那个豁口粗瓷碗。碗里盛了半碗汤,漂着两片野兔肉和几粒花椒。
陈树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烫的,咸,花椒放多了,舌头麻了一下。
"慢点喝,别烫着。"
陈树生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他喝完了汤,把碗还给老头。老头又给他盛了半碗,这次肉多了一片。
"大爷,多谢。"
"吃吧。吃饱了才跑得动。"
陈树生吃着,老头蹲在灶边看着他。
"你从镇上杂货铺来的。"
陈树生筷子停了一下。
"别紧张。方德厚那铺子,我上个月去打过酱油。"老头拿起蒲扇扇了一下,"他出事了?"
"今早被带走了。"
老头"嗯"了一声。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
"你包袱里是什么?"
陈树生咽了一口兔肉。"几件换洗衣服。"
老头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口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山道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竹叶声。
"他们不会回来了。今晚你睡这儿。明天天不亮你就走,往西,翻过两座山头有个村子,叫炭窑坪。到了那儿找村长,说老炭头让你去的。"
"老炭头?"
"我的诨名。"
陈树生点了点头。他把碗里最后一片肉吃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大爷,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没回头。他蹲在棚子口,拿蒲扇拍了拍鞋面上的泥。
"方德厚那铺子,我闺女去年在那儿买过针线。她回来说,那个掌柜的,人实在,少找了钱还追出来还。"
老头顿了一下。
"再说,大腊月里追人,拿枪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陈树生没再说话。他靠着棚壁坐下来,把包袱枕在头下面。风从毛竹缝里灌进来,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他裹紧了棉袄,闭上眼。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方掌柜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求助,就是看了他一眼。像平时在后院井台边坐着,抬头看见他过来,点一下头。
陈树生翻了个身,脸朝着棚壁。棚壁上钉着一根铁钉,钉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十二根,已经干得发黑。他盯着那串辣椒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阵。被老头叫醒的。
"起来,吃点东西,该走了。"
灶上温着一锅粥,是昨晚剩的野兔汤兑了水,下了把碎米。老头给他盛了一碗,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烤红薯,表皮焦黑,掰开里面是金黄的。
"路上吃。"
陈树生接过红薯,塞进包袱里。他站起来,膝盖还有点疼,蹲久了麻的。
"大爷,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了,老炭头。"
"我不是说诨名。大名。"
老头想了想。"赵大有。四十年前起的,现在没人叫了。"
"赵大爷,我记着你的恩。"
"走吧。别记恩,记着活着就行。"
陈树生出了棚子。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山脊上已经泛了一线灰白。他沿着山道往西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炭头蹲在棚子口,手里拿着蒲扇,朝他挥了一下。
陈树生转过头,继续走。
他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第一个山头。山头上有片松林,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的。他坐在一棵松树下歇了歇,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吃了。红薯凉了,但芯子还是甜的。
他吃完接着走。第二个山头比第一个陡,坡上有碎石,他滑了一跤,左手掌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他拿袖子在伤口上蹭了蹭,没管。
翻过第二个山头,看见下面有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顶上冒着炊烟。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树根拱出地面,像老人的手背。
他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井边打水。木桶放下去,绳子在井口磨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大娘,请问村长家在哪?"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炭灰,左脸颊上一道黑印子。
"你找村长干啥?"
"赵大有让我来的。"
老太太手停了一下。木桶在井里晃了晃,撞在井壁上,咚的一声。
"老炭头让你来的?"
"嗯。"
老太太没再问。她把木桶提上来,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布鞋。
"往里走,第三户,门口有石磨的那家。"
陈树生道了谢,往村里走。第三户确实有个石磨,磨盘上积了一层灰,磨眼里长了一棵小蓟草。院门是木栅栏的,半敞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两串辣椒和一把干豆角。堂屋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茶缸,缸身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字——不对,这个年代不该有这个。换成:茶缸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
"你找谁?"
"村长?赵大有让我来的。"
男人站起来。他中等个子,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子,虎口有一道旧疤,大概两寸长,是砍柴留下的。
"老炭头让你来的?"
"嗯。他说翻过两座山头找村长。"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在他磨穿的千层底上停了一下。
"进屋说。"
陈树生进了堂屋。屋里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只麻袋,里面装着苞谷。桌上除了茶缸,还有一只算盘,十三档,有两颗珠子掉了,用铁丝穿着。
"坐。"
陈树生坐下了。他屁股刚沾凳子,男人就开口了。
"你从镇上来的。"
不是问句。
陈树生点了点头。
"方德厚出事了。"
陈树生又点头。
男人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你包袱里是什么?"
陈树生这次没犹豫。"三块银元,一份名单。"
男人没伸手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老炭头跟我说过,万一有人从镇上来,翻山找我,让我收留。但他没说是什么人。"
"我姓陈,陈树生。"
"哪个陈?"
"耳东陈。"
男人又敲了两下桌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关了院门。
"你先住下。东边那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别出门,别跟村里人说话。等消息。"
陈树生住了下来。
空房里有一张木床,铺板是松木的,没上漆,有松脂的黏手。被褥是土布缝的,棉花硬了,但晒过太阳,有股干草味。枕头是一块青砖,包了层布。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男人跟一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是一张民国三十一年三月十二号的《中央日报》,能看见"植树节"三个字,下面的字被虫蛀了。
他闭上眼。这一天从天擦黑跑到天擦黑,他累得骨头都是散的。但他睡不着。方掌柜的脸、老炭头的手、村长虎口上的疤,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一件事。昨天早上方掌柜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告别。那是在告诉他一个方向。
方掌柜知道他会跑。方掌柜也知道他能跑掉。
樟木箱里的油纸包,方掌柜不是藏起来的,是留给他的。
陈树生翻了个身。他摸出包袱里的油纸包,就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名单上十几个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他不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能落在拿枪的人手里。
他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压在换洗衣服下面。
第二天早上,村长给他端来一碗苞谷糊,里面煮了两片红薯。苞谷是石磨磨的,粗,咽下去嗓子有点刮。
"你今天就待在屋里。我出去一趟。"
村长走了。陈树生坐在床沿上,吃了糊,把碗放在地上。他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往村外去了。
他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隔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孩子应了一声,拖着什么在地上划拉,声音越来越远。
傍晚村长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棉袄上沾了几片枯叶。
他进了陈树生的房间,关上门。
"后天有人来接你。往北走,三十里地有个集镇,镇东头有个铁匠铺。铺子门口挂一串铁环的是。找姓孙的,说'炭窑坪的苞谷熟了'。"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你就不用管了。有人安排。"
村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粗纸,递给陈树生。
"这是路引。过了北边的关卡要用。"
陈树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了几个叉和圈。他看不懂。
"照着走就行。沿山脊走,别走大路。大路上有卡子。"
"多谢。"
村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方德厚是你什么人?"
陈树生沉默了几秒。
"不是什么人。掌柜的。"
"哦。"
村长拉开门,出去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陈树生就起来了。他把包袱重新捆好,把那张路引缝进棉袄里层的夹层里。村长给他准备了一个竹篾背篓,里面装了二十斤苞谷,上面盖了一层干稻草。让他装成去集镇卖苞谷的山民。
"过关卡的时候别说话。他们问就说去镇上换盐。苞谷卖不掉就背回来,别便宜了。"
陈树生背起背篓。二十斤苞谷压在背上,不重,但硌得肩胛骨疼。
他出了村,沿着山脊往北走。路引上画的线歪歪扭扭,但方向是对的。他走了大半天,翻了三个山坳,过了两条溪。溪水凉得刺骨,他脱了鞋蹚过去,上岸的时候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
下午三点多,他看见了集镇。房子比山坳里的村子密多了,有青砖瓦房,也有土坯房。镇东头果然有个铁匠铺,门口挂着一串铁环,风吹过来叮当响。
他走进铁匠铺。铺子里热得像蒸笼,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在打铁,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找谁?"
"找孙师傅。炭窑坪的苞谷熟了。"
打铁的汉子停了锤。他看了陈树生一眼,把铁锤搁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胸口的汗。
"跟我来。"
他带着陈树生穿过铺子,进了后面一间小屋。小屋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男人穿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的一块烫伤疤。
"坐。"
陈树生坐下了。背篓还背在身上,他没敢放。
灰布长衫倒了一杯茶,推给他。
"喝口茶。跑了三天了吧?"
陈树生接过茶杯。茶是粗茶,叶子大,梗子多,泡出来汤色发红。
"方德厚的事,我们知道了。"灰布长衫的声音不高不低,"名单收到了。你做得好。"
陈树生放下茶杯。
"方掌柜他……"
"他还好。没受罪。"
灰布长衫没再多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换上。你那身太显眼了。"
陈树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上全是炭灰和泥,袖口磨出了线头,左腋下夹着蓝布包袱,确实显眼。
他换了衣服。灰布长衫给他的是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一条黑色土布裤,脚上一双新千层底。尺码刚好。
"你的东西我让人收好。你先在这铺子后院住几天。等风头过了,有人带你走。"
陈树生住了下来。铁匠铺后院有一间小厢房,比炭窑坪那间还小,但暖和。墙上钉着几根钉子,挂着镰刀、锄头和一捆麻绳。窗台上有一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养了一棵仙人掌,长了两个花苞,还没开。
他在铁匠铺住了七天。第七天早上,灰布长衫来了,带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学生装,背一个帆布书包。
"小周带你去下一个地方。到了之后你跟着他走就行。"
陈树生跟小周走了。他们坐了一辆牛车出镇,走了十五里,换了一趟木船,沿河下行四十里,到了一个更大的码头。码头上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赶牲口的,挤成一团。小周带着他穿过人群,上了一艘客船。
客船是那种烧煤的小火轮,突突突地响,烟囱里冒黑烟。他们在船上待了两天一夜,到了一个沿江的大城。
陈树生站在码头上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小周撑了一把油纸伞,让他打着。他自己戴了顶斗笠。
"到了。前面巷子里有人接你。"
小周把伞柄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陈树生撑着伞,沿着青石板巷子往前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雨水从瓦檐上滴下来,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发亮。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里,穿着阴丹士林蓝的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
"是树生吧?"
"是。"
"进来吧。你方叔的信前天就到了。"
陈树生跨过门槛。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雨还在下。
门关上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他到了。
他摸了摸棉袄里层,那张路引还在。缝得很牢,针脚细密。
他想起老炭头蹲在棚子口拿蒲扇拍鞋面上的泥的样子。想起村长虎口上那道两寸长的疤。想起铁匠铺门口那串铁环叮当响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从棉袄里抽出来,跟着那个女人往屋里走。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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