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赵桂英是一九八四年夏末走的,八十三,头天夜里还喝了半碗小米稀饭,睡到后半夜就没了气息。村里人都说这是寿终正寝,是白喜事。
可第三天下午,院里的灵棚刚搭起半边,八音会还没进村,我舅公赵老万就带着两个族里的表叔进了门。他不吊孝,不进灵堂,先绕着棺木转了一圈,要亲眼看我娘装殓得齐不齐。
按咱晋东南的老礼,人主上门查验不哭,孝子应答不实,这场白喜事就办不下去。
我从孝子席上起身,双膝跪到院当心。那时候我心里压着一句话,是我娘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的——别花冤枉钱。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讲,是我自己把它咽进肚里的。
一怕两个妹妹说我小气,二怕村里人嚼舌根,说张家长子舍不得给亲娘花钱。日子刚宽裕起来,我和守兰、守梅本商量着要把娘这场事办得风风光光:八音会定了两班,纸人一对、纸房一座,酒席往二十桌上算。
日子宽了,谁不想把苦了一辈子的娘风风光光送上山?可娘那句话在心口顶着,我应一声,虚一声。
舅公七十一了,腰板还直,进门先用手量棺木帮底的厚薄,掀开棺盖数寿衣的层数,看我娘口里含的茶叶和铜钱,手里塞的打狗馍。
他一样一样过眼,不吭声,村邻挤在院墙根,大气不敢出。看完他才直起身问我:桂英今年开春在县医院查出胃上的病,大夫嘱咐半年后第二回复查,去了没有?
我的膝盖钉在地上,喉咙发紧。娘最后半年确实总说胃不疼了,吃得下睡得稳,死活不肯再进县医院。可这里头还有半截我没说出口:复查要的那笔钱,开春让家里置手扶拖拉机挪用了。
娘是知道钱紧的人,才咬定自己不疼。我磕了个头,答:舅公,娘自己说不去,我没再硬劝。舅公盯了我一眼,没发作,只说了句知道了。院墙根有人小声念叨,半年没复查,这话怎么讲。我后脊梁一层汗。
舅家人到西屋歇息去了。守兰把我拉到灵棚外头,说八音会得再加一班,纸扎再添一对童男童女,不能让娘走得寒酸,说着就哭。
守梅红着眼圈顶她:要加钱,先把去年冬天娘咳嗽住院我垫的医药钱说清楚。守兰把孝帽带子都攥皱了:姐姐,娘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料子,多添一对纸人怎么就冷心了?
守梅声音也抖了: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咽不下那口气,娘疼儿子疼到骨头缝里,轮到闺女就是掏钱的?两人越吵越高,我怕西屋听见,把她们都按住。
当天擦黑,我蹬车去邻村找帮过忙的老刘家,借了三百块,按了手印,说秋收就还。
回来路过西屋窗根,烟味漫出来,舅公他们还没睡。没有人出门拦我,也没有人提那三百块。那一夜我守在灵棚,长明灯一跳一跳,娘的棺木就在跟前。
我想着娘临终那句别花冤枉钱,又想着我一下午就借出去三百块,嘴上应着风光,心里发虚:到底哪样才算对得起她?
封钉定在第四天上午。头天夜里帮工散尽,就剩我一个人守灵。娘走那晚院里乱成一团,她嘱咐我收好的那个蓝布包,被我压在自己铺底下,直到这会儿才有心思想起来。
我把油灯拨亮,摸出来打开:头一层是七个白面捏的小面人,打狗馍的样子,捏得拙拙的,一个有一个的眉眼;第二层是一张帮工名单,谁家抬过棺,谁家帮过灶,谁家借过家什,写了一长串;最底下压着几句话,字是村小学王老师代写的,娘口述。
那几句话我念得很慢。娘说,酒席够吃就行,不要借债,不要为脸面铺张;省下的钱,给帮过忙的人家随礼,给你舅公买两瓶好酒;七个面人分给七个外甥侄儿,算她最后一点心意。
我伏在棺边哭出了声,又不敢放大,怕惊动棚外的妹妹。到这时候我才算明白,娘不是不要体面,她是怕儿女因为送她受苦、欠债、让人戳脊梁。我坐到天亮,把借据、名单和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又过,拿定了主意。
早上阴阳先生看了时辰,舅公领着表叔把该查的又查一遍,说时辰到,可以封钉。钉锤举起来那一下,我叫住了他。我跪在棺前,当着舅家、两个妹妹和满院乡亲,一句一句往外倒:娘临终说别花冤枉钱;复查的钱让拖拉机挪了,她知道钱紧才说自己不疼,我没再坚持,这是我做长子的亏欠;前天我还借了三百块,想给丧事再加码。
我说加的纸扎撤了,加请的八音会班次也不再请,酒席从二十桌减到十二桌,原先定下的两班八音会照旧吹,十六抬照旧抬,省下的钱按娘的名单随礼,给舅公的两瓶酒今天就去买。
棚底下静了一阵,连院外的狗都不叫了。守梅先哭出声,说她不是光想算账,是怨娘偏心,有难处宁可瞒着,也不肯跟儿子张口,倒让闺女垫钱垫得心寒。
守兰也跪下了,跟舅公说她大哥这几年怎么伺候娘,端屎端尿没离过手。舅公蹲在棺旁抽了半袋烟才开口:桂英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要强,怕欠人;再说这两年我也来得少,光凭捎回来的几句平安话,没亲自来掀掀她的锅。
他说追问不是问罪,是怕桂英走得不明不白;如今明白了,桌减得,纸减得,两瓶酒和随礼得办到,那是桂英留下的脸面。
第一声封钉砸下去,长明灯都晃了一晃。守兰的哭声先起来,跟着满棚的人都哭了,我自己喊了一声娘,那声里什么都有,娘我错了,娘你放心,一句也说不囫囵。
钉到第五声,我跪不住了,伏在棺盖上,是表叔把我架开的。钉子吃进木头,从此人间天上,再见面就只能在梦里了。
出殡那天响晴。老盆在门墩上摔得粉碎,十六个壮劳力一声号子把棺木抬上肩。八音会吹着上党的调子,唢呐声穿云,送葬的曲调里夹着戏文的尾巴。
我拉着灵绳走在最前头,纸钱扬得漫天,全村的乡亲一步一步跟在后头,走的正是我娘赶集、下地、走亲戚走了一辈子的那条土路。
这条路上的车辙我都认得,小时候我趴在她背上,她就是打这条路上把我背回家的。到了坟地,留下的那座纸房和一对纸人点着了,火苗卷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去。
席面十二桌,够吃,不冷场。散了席,我照娘的名单一家一家送随礼,抬棺的、帮灶的、搭棚的,都送到手。当天下晌,给舅公的两瓶酒我亲手提去,舅公接了,只说了一句:桂英到死都在替你们算计,往后好好过。
守梅和守兰也没再吵,我们仨在老屋里说定,秋收后坐下来,把医钱和陪护的旧账一笔一笔对清,该谁的谁认,该让的让。村里人原先等着看笑话的,后来都改了口,说张家这事办得有数。
秋收卖了头茬玉米,我先把欠老刘的三百块还上,没让娘的丧事拖出窟窿。随后那场账也真坐下来对了。守梅垫的医钱,三家分着认,守梅起初推,说丧事上娘的心意都办到了,账不必再提,最后还是守兰按着她把字据换了。
裂痕没有一天就抹平,可摊开之后,见了面能说话了,年节照旧来往。至于我心里那点亏欠,不是还钱能平的。娘最后那半年,我要是再硬气一回,再陪她去一趟县里,兴许是另一个样子。
这话我到今天也没跟人说过囫囵,只能每年蒸馍的时候,照着娘的样子,一年一年记着。
一晃四十年。张庄如今发白事,八音会少见了,十六抬的棺更少见,人主上门多半是吃顿饭、递根烟的事。去年秋里族里一位老人过世,我儿子头一回主事,来问我:爹,要不要排场些,加桌、加纸,多请一班吹打?
我说不必,心意到就行。他还是请了一班八音会,没借一分债,散了席给帮工随礼,给老人的舅家提了两瓶酒。
蒸馍那天,我把娘那七个白面小面人的捏法教给了儿子,让他照着分给小辈。他捏得比我娘还拙,孩子们倒抢着要,一家一个分了下去。天擦黑我坐在门槛上,听院里几个孩子还在数面人,数来数去,是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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