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美国艺术家、纪录片导演琳恩·萨克斯（Lynne Sachs）今年终于亲自来到伊赫拉瓦纪录片电影节，担任“首光”单元评委，该单元专门评选纪录片处女作。此前她常在这里放映自己的旧作，人却很少到场。
她对本届展映作品横跨全球、呈现各种拍摄方法与视角印象深刻。“大概有24部片子要看，真的很有启发性。我已经看了两部，一部来自阿根廷，一部来自刚果，两者截然不同，会让你重新思考纪录片的范式。”
她随即提到一个关键词：位置性。观众看到的是谁的视角？拍摄者的角色是可见的，还是根本不被知晓？在她看来，这正是纪录片创作绕不开的问题。
在新片《凡接触必留痕迹》（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中，萨克斯把这一点摆到了明面上。影片在本届电影节完成捷克首映。镜头里的她本人在调查、在建立联系、在怀疑自己，偶尔还拉上年轻的侄女和侄子帮忙——她翻出一张张旧名片，有些已经存了几十年，一边琢磨是谁给她的，一边追问这些与她的生命发生过接触的人还留下什么痕迹。
这更像一个侦探故事。萨克斯循着线索，去找那些名字仍留在她保存的数百张名片上的人，其中相当一部分她承认早已毫无印象。她坦言：“我确实一度雇了一位侦探。”她还请来法医调查人员做实际分析。
有些名片给她留下的印象始终灼热，她一直想知道递名片的人后来怎样了——比如一位多年前作品打动过她的艺术家，或是一位后来因不当行为指控而被取消的同行创作者。还有一张名片属于一位叙利亚女性，其家人不赞成她出镜讲述自己的难民经历，萨克斯于是改为拍摄一段致敬她厨艺的影像。
萨克斯说，她对纪录片圈内常用的一些称呼也感到不安。比起“主角”或“角色”，她更愿意说“出镜参与者”，或者“镜头前那些可见的合作者”。“我们是被镜头后的人给予讲述自己故事的机会。我不知道的是，镜头后的那个人又是谁？”
在《凡接触必留痕迹》里，谁在拍摄、谁在追问，观众看得一清二楚。萨克斯 visibly、有时甚至有些尴尬地找上门去，而那些人与她相识于当年，显然从未料到她会带着摄影机再次出现在门口。她说，自己过去并不总把这一角色如此清晰地放进画面。
“我在试着用我与人们的互动，重建一段由生活经验构成的人生故事……那些留下印记的人。”影片问世后，不少人主动把自己的旧名片收藏拿给她看。她的反应是：“哦，不！”她解释，这些名片的组合只属于一个人——你是那个看过这位牙医的人，你是那个见过那位精神分析师的人，或者是在公交车上遇到的潜在朋友。
调查推进过程中，她说：“最吸引我的，恰恰是障碍最大的那些名片。”有些递名片的人如今可能再也找不到了；另一些则带来另一种难题：过去的人物有时给你留下持久印象，但这并不总意味着那份印象是相互的。
萨克斯认为，复述过往相遇的过程布满陷阱，人的大脑往往会在心里重演那些场景，常常加以剪辑，有时某些具体瞬间又被深深烙下。她请家人帮忙时，有人提出：哪些记忆留下、哪些丢失，通常并不由我们选择。
这场纪录片式的侦探工作也让她发现，有时并不需要飞越时区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记得她、也不觉得彼此有过重要交集的人。“我不需要证明我做过或没做过，”萨克斯说，“我需要处理的是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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