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1993年9月17日,下午两点刚过,沈阳市通达小区那栋商品楼的楼道里没有风。
632号的房门虚掩着。隔壁的夏老太太站在门口按门铃,按了许久,屋里一点回声也没有。
她伸手推了一把,门开了。她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地毯上躺着一个人,血从那人的头脸底下洇出来。
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下的楼,只记得一路扶着墙,脚下发飘,绊绊磕磕摸到了居委会。
刑警支队一队队长肖立功带着侦查员梁波、叶军赶到的时候,楼前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嘁嘁嚓嚓,谁也不敢把嗓门放开。
632号是三居室。铝合金门窗,枝形吊灯,地上铺着纯羊毛地毯。痕检员姜皓先进去,脚踩在软乎乎的毯子上,眼睛几乎贴着地面找痕迹。
东边那间略小的屋子里,地毯上躺着一位老太太,衣服是旧的,一身佣人打扮。她满脸是血,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
墙面上、组合沙发上,都溅着星星点点的血。
法医曹阳蹲下去,手指凑到她鼻子底下试了试,又捏了捏手腕,抬起头大声说:“她还活着!”
肖立功当场下了命令:“叶军,快!你送老太太去医院抢救!注意,如果她能说话,挑主要的问她几句!”
叶军应了一声,没等梁波伸手,抢先把人背起来就往楼下跑。血顺着她的警服往下滴,在楼梯上留下了一串红点。
老太太从眼前闪过的那一瞬,肖立功觉得这张脸有点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万支队长和区公安分局主管刑侦的裴副局长也赶到了。录像的录像,拍照的拍照,勘查一项一项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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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房间,凡是箱柜抽屉全被翻动过。西屋最扎眼的是上下摞着的两个带密码的铁卷柜,柜门被撬开了。
柜子里散着一元、五元的票子和一些国库券。抢的人肯把这些留下,说明带走的东西不会少。
室内的足迹模糊,也不完整。姜皓趴在地上看了半天,还是有把握地说,动手的是两个人。足迹和血迹他都提了。
盛米的家用电器包装纸箱旁边,落着几颗大米粒,像是做饭取米的时候撒在外头的。离老太太躺的地方不远,梁波从组合沙发底下摸出一根四楞铁钎子——一头弯一头尖,长50厘米,直径1.2厘米,尖上带着血。
楼下忽然人声嘈杂。一个粗嗓门的男人一边哭一边喊“妈呀,妈呀”,噔噔噔地往上跑,到门口被梁波拦住了。
三十出头,平头,小胡,五短身材,一身腱子肉。后面紧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怀里抱着个四岁上下的男孩,也在哭喊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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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功走到门口,一看那男人,愣了一下:“二孩子?”
那人也怔住了:“肖队长!”
怪不得看着老太太面熟。这是二孩子的家。肖立功心里往下一沉。
一个回头浪子的家门
二孩子从前是个扒手,三次被肖立功抓住,三次送去教养。他气死了父亲,气病了母亲,街坊邻居提起他都摇头。
肖立功没少往他家跑,一遍一遍地劝,一遍一遍地讲。最后一次解教出来,肖立功东奔西走替他办了经商许可证,还借钱给他做本钱。
二孩子真就回了头。从马路市场上卖出第一件衬衫起,到后来成了五爱市场里的利税大户。娶妻生子,买房装修,人前人后,跟从前像是两个人。
他把一个人从泥里拽了出来,却没能替这家人挡住那根铁钎子。
二孩子挥着两只拳头哭喊:“肖队长!这是哪个干的呀……我非得和他——”
肖立功按住他的胳膊:“二孩子,镇静些!你妈已经送医院了。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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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军说,伤得太重,问话没有回答。直到咽气前,她才反复几次,轻微而模糊地说着一个字:“大……”
老太太说不出凶手的名字,她把最后那一口气,用在了这个“大”字上。
晚上九点,肖立功回到家坐到饭桌前,脑子里还在转这个字。
“大”,是说凶手个子高大,还是她认识那个人,名字或者外号叫“大什么”?
他先把后一种可能否掉了。二孩子说,他过去的哥们儿里只有一个外号叫大蛋子的,昨天还有人见着过。
清点下来,被抢走金戒指、金项链、金手链,加上现金,总价七万多元。可铁卷柜里那几张定期、活期存单,数目都不小,一张没动。
可他们逃走的时候,房门的暗锁没撞上,凶器又丢在了现场。这点心虚,这点忙乱,又不像老手。
632号装的是防撬门,门上有猫眼,门框上挂着安全链,都是二孩子张罗的。夫妻俩在外做生意,财大招风,家里只留一位六十多岁、身体虚弱的老母亲,他们不放心。
门没有被撬,链子没有挂,人却进到了屋里。那就只剩下一条:门是老太太自己开的。
熟人干的?肖立功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没往外说。
米箱里多出来的二十斤
妻子伸手捅了捅他,指指桌上的碗筷。
“还愣着啥?快吃呀,一会儿就凉了!”“对不起,还是面条,将就吃吧。米早就没有了,你答应了三回也没给买回来!”
“米”这个字一进耳朵,肖立功脑子里像被什么划了一下。姜皓在米箱旁边发现的那几粒大米。
他抄起电话,把梁波和叶军叫了来。队里都说这两位是他的左膀右臂。
三个人连夜回到632号。肖立功直奔那个盛米的纸箱,先围着转了一圈,才伸手轻轻把盖子掀开。
雪白的大米,装满纸箱的三分之二,看着有二十来斤。
他问二孩子:你家的大米,原来就是这么多吗?二孩子茫然摇头,说在家他从不做饭,这事得问他妈,还有他媳妇。
“不,不,今天早晨,我妈做饭的时候还说,大米快要见底了,要我告诉孩子他爸买米呢!”
二孩子平时叮嘱母亲,她只有一个任务——看家。老太太从不出门买菜买粮。
早晨还快见底的米箱,到了夜里,装了大半箱米。这一天,有人上门卖过米。
那二十斤大米不是赃物,是老太太用最后一口气替刑警指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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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粮食市场刚放开,大街小巷常有人吆喝卖大米。以卖东西打幌子骗开门,再进屋动手,是当时刑事犯罪里一个值得注意的动向。
叶军去问夏老太太,昨天听没听见有人喊卖大米。
夏老太太想了半天,说:“咳,昨晚我贪看了两集电视剧,所以白天吃完午饭我睡了好一阵。要不怎么你们有位同志问我中午听没听见隔壁有什么声音,我说不上来呢!不过,我们这溜儿常有卖大米的,在楼下喊。”
梁波提议走访周围群众,看当天有没有人见过卖米的,或者也买了米。肖立功点头,说天太晚了,明天一早。
临走,他跟甜妞儿要了一条面袋,让梁波和叶军把箱里的米取出来。他一再交代:一层一层地取,别攉弄,箱底留一点儿,不要和新买的米混到一块儿去。
当天就立了专案组,肖立功任组长,梁波、叶军都是成员。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加上派出所民警、居委会干部,分头在小区周边走访。傍晚,大家在派出所办公室碰头。
梁波说,群众反映,9月16日和17日——也就是案发前一天和当天——有两个人各推一辆自行车,在楼群周围吆喝卖大米。案子一出,这两个人再没露过面。
叶军的收获更大。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查到了发案当天从街上买过米的两户人家。
那两户人回忆:卖米的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操本地口音。两辆自行车都旧,矮个骑的那辆前头有保险叉。米装在一个口袋和一个帆布旅行袋里,旅行袋上印着大楼图案。
两个人看着像郊区的农民。高个三十来岁,穿一身蓝衣服,头上戴一顶耷拉檐儿的布帽子。
再细,就说不上来了。
“好,你们干得不错!”肖立功先夸了一句,随后蹙起眉头,“下面的活儿,得让现场那二十斤大米说话,要在它上面‘出菜’。”
梁波没听懂。肖立功说,那两个卖米的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各种情况表明他们是本市水稻种植区的农民;既然是骑自行车来的,到通达小区的路不会超过一天,范围就能往小里缩。
叶军带着嘲笑的意味说,这范围可不小,怕有不少个村子呢。
肖立功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米,托在掌心,一边指着米粒一边说,市里有林土研究所,还有水稻研究所,请他们化验出这米的成分和产地,再倒着往回找。
过了一天,他留叶军继续收集群众反映,自己和梁波带着米样先跑林土研究所,又跑水稻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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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验结果是:现场留下的是质量较好的清水大米。
按本市清水大米的产区分布,上千个村子一下子缩到一百多个。专家还认定,发案当天另外两家买的大米,成分、质量和现场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又去粮食局找沈大成,请局里的技术人员一起“会诊”。这一回把特点掐得更死——只有五个村子出这种米。
沈大成亲自陪着跑那五个村子。两个村子的大米对不上,否掉。剩下三个:六家子、带兵台、吕家屯。
铁钎子在吕家屯认了亲
肖立功和梁波把那根铁钎子暗暗带在身上,先走完六家子和带兵台。两个村的村委会主任、治保主任看了都摇头,说村里没有这种东西。
最后到吕家屯。村委会办公室里,他们刚讲明来意,把铁钎子往桌上一放,主任老吕头就“哦”了一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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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这不很像咱们生产队做的那批铁钎子吗?”
治保主任大宋接过去看了一阵,说是像,可有年头了,1971年的事。
肖立功急问,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大宋说,稻苗要在塑料大棚里育,这批钎子是拿来当大棚底柱的,弯的那一头用来拴绳子。
老吕头出去了一趟,领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叫刘涛坤,当年生产队的保管员。
“那年,咱们生产队在本队烘炉打了40根这样的钎子。在育完苗拆大棚的时候,收回仓库一些,丢了一些,剩下的做农活用了。大棚一连用了几年,到现在没剩几根了。这一根倒很像咱们队的,不过到底是不是,我也不好说。”
梁波问,村里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钎子。刘涛坤说,村委会破烂仓库里有两根,厕所墙上还钉着一根。
三根都带走了。连同现场那一根,分别编号,送到金属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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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权威材料出来了:现场那根钎子和吕家屯育苗大棚用的钎子,所含五种元素完全相同,都是同一捆盘圆钢材轧出来的。
大米指了方向,铁钎子指了村子。物证一旦对上,就不给人留狡辩的余地。
事实摆在那里:632号房间这起案子的凶手,就在吕家屯。
那天夜里,一轮月亮跃上枝头,把地照得一片银白。淡淡的暮霭笼着村庄,轻轻地涌动。
村里一座农舍亮着刺眼的灯。五六个男青年围在桌前,那是团支部书记吕国良的家。他把弟弟吕国善和本村几个小伙子叫来,说要一块儿乐呵乐呵。
身高体壮的吕岩提议推两圈。他在村里村外是赌博的老手,被派出所抓去过几次。今晚当着团支书的面,他得谨慎,瞥了吕国良一眼,又补上一句:反正不动输赢,就是玩呗。
个头略矮的柴志有赶紧接话,说现在要说玩,还有什么比“搓麻”好玩。人都说他像吕岩的影子,外号“跟屁虫”。他快结婚了,这些天脸上总挂着喜气,见人就搭话,递上一支烟。
吕国良想了想,从立柜抽屉里取出一副扑克牌,说还是打扑克吧,这玩意儿好些日子没摸了,怪想的。吕国善举起双手赞成。
吕岩讨好地说,行吧,咱听大书记的,顺手往上掇了掇帽檐。他头顶有块“鬼剃头”,一年到头扣着一顶旧华达呢帽子。
柴志有嘟囔:没劲,白玩有啥意思。吕国良说这是在他家,得注意影响,随后出了个主意——今晚谁输了,明天做东,到“味里香”请大伙小的溜儿地吃一顿。
要搁过去,吕岩肯定不干。他知道吕氏兄弟玩扑克是能手,全乡春节娱乐比赛得过优胜。可这回他斜瞟了柴志有一眼,说“干”。柴志有跟着说“干”。
嘻嘻哈哈玩了一个半小时,吕岩输了。
他把牌一推,伸个懒腰站起来,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味里香”他请客。
吕国良问他,你小子要是说了不算呢。吕岩拍了拍胸脯,说不就一二百块钱嘛。
人们有些惊异。吕岩过去可从没这么大方过。
吕国良笑嘻嘻地一伸手,把他的帽子摘下来,说明天吃完饭再还给你。吕岩“唉唉唉”地去抢,被吕国善挡住了,说那破帽子扔在路上都没人捡。
吕岩指了指头顶,一笑。吕国良说,正因为这样,我才押你这个宝贝。
人们说笑一阵,散去了。
当天夜里,那顶帽子从吕国良手里到了大宋手里,又从大宋手里到了肖立功手里。
牌桌上被押下的那顶旧帽子,才是这出“小品”真正的戏眼。
一顶帽子牵出的两个人
化验结果出来:帽子上的微量血迹是O型人血,与632号房间被害人的血型一致。
肖立功执意要这顶帽子,不是凭一时直觉。
体貌对得上:一个壮,一个矮,和通达小区居民说的两个卖米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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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对得上:村里有人看见,9月16日、17日两天,吕岩和柴志有用自行车驮着大米出村。
钱上也对得上:吕岩因为赌博欠着外债,柴志有婚期即到,手头拮据。
物证还在往上堆。吕岩的邻居说,吕家原先在院里插着一根带弯钩的铁钎子拴猪,最近不见了;邻居还向吕家借过一个印着大楼图案的旅行袋。
柴志有自己没有自行车,平时骑车总是向对象借,那辆车前头有保险叉。他为筹办婚礼向保管员刘涛坤借过东西,送了一盒“555”牌香烟——过去他从来不抽,也买不起这样贵的烟。
还有一句童言。吕岩的小女儿对吕国善的小女儿说:我妈有一只值钱的手表,叫“飞亚达”,电视里还放过广告呢。
情况凑到一块儿,指向已经很明白了。为了慎重,肖立功又走了一步棋:巧妙安排,让通达小区那两户买了大米的人暗中辨认。
两个人看过后都肯定地说,9月16日、17日到通达小区卖大米的,就是这两个人。
吕岩和柴志有有所察觉。他们慌了,订立攻守同盟,转移、销毁赃物,还有了要跑的迹象。
时机到了。经过批准,肖立功收网,刑事拘留了吕岩和柴志有。
两个人交代了作案经过。根据他们的供述,从吕岩家水缸底下起出了抢走的金首饰、手表;从柴志有家厕所墙脚挖出了现金和国库券。
村南约二里地的一眼废井里,找到了被撕碎的大衣,还有电子钟、小型收录机和两条“555”牌香烟。
从发案到告破,半个月。
1994年4月,吕岩和柴志有双双被判处死刑。
案卷里,那二十斤大米的取样袋和那根铁钎子的标签挨在一起。水缸底下的金戒指、厕所墙脚的国库券、废井里撕碎的大衣,最后也都归到了同样的位置。而那位老太太拼尽力气吐出的那个字,在笔录上只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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