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半年。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对老伴儿还是有那个意思。
不是年轻人那种火烧火燎的劲儿。是晚上看电视,她坐在旁边,我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儿,手就想搭过去;是早上她在厨房煎鸡蛋,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个结,我从后头过,忍不住想搂一下;是她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一小截白,我心里会动一下,跟三十年前头一回见她时,差不多。
人过了六十,身上的零件都在报岁数,膝盖响,夜里起夜两趟,看药瓶上的字得把胳膊伸直。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好像不归零件管。我还喜欢她,我自己觉得这是福气。外头多少老伙计,六十出头就跟老伴儿活成一个屋檐下的邻居,各吃各的,各睡各的,话不超过三句。我不那样。我心里头热乎,我以为她也热乎。
就是这半年,她开始躲。
起先我没往心里去。沙发就那么大,三人位,她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我端着茶杯挪过去,她就往扶手那边再让让,膝盖收起来,像我身上带着什么。
有天晚上播她爱看的戏,我特意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挨着她坐下。她没说话,屁股往边上挪了半尺。我伸手想揽她肩膀,她肩膀一矮,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靠,顺手拿起个抱枕抱在胸前。
“挤。”她说,眼睛盯着电视。
“三人沙发,挤什么。”
“我怕热。”
那是十一月。屋里暖气还没来,我都披了件马甲。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的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舌根发涩。
后来这种事多了。我在厨房门口拦她一下,想亲一下她脑门,她偏头躲开,说“油着呢”;夜里我往她那边凑,脚刚碰到她小腿,她就把被子一裹,翻身朝墙,说“累了一天,腰酸”;早上我帮她摘围裙带子,手指刚碰到后腰,她往前一步,说“别闹,炉子上坐着锅”。
回回都有理由。回回理由都正当。可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再迟钝,也经不住回回。
我开始琢磨。是不是我身上有味儿?老头子了,自己闻不见。我偷偷买了新的沐浴露,早晚刷牙,换了三双鞋垫,出门回来第一件事洗手洗脸。没用,她还是躲。
是不是外头有人了?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骂自己。一辈子的夫妻,她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可夜里睡不着,脑子不由人。我开始留意她的手机,留意她下楼买菜的时间,留意她跟谁打电话。越留意越没影儿的事,越没影儿,我心里越堵——外头没人,那就是嫌弃我这个人了。
我又没瘫,又没病,退休金按月到账,不抽烟不酗酒,饭后还知道洗碗。我到底哪儿让她这么躲?
这话我没法跟儿女开口。儿子在外地,女儿倒是常回来,可当爹的跟女儿说“你妈不让我碰”,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也不能跟楼下老周说,老周那张嘴,三天全小区都知道了。
憋到最后,我找了老陈。
老陈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单位搞工会的,谁家两口子拌嘴都爱找他说道。他爱人走了三年,一个人过,按理说不该懂这些。可他这人有个好处,你说话他不打断,听完了也不急着评判,先给你倒茶。
那天在他家,我把这事颠三倒四说了一遍。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寒碜,端着茶杯不抬头。茶杯是白瓷的,边上磕了个小豁口,我用拇指摩挲那个豁口。
老陈没笑我。他给我续上水,说:“你先别急着往嫌弃上想。”
“那往哪儿想?”我说,“她就是躲我。坐沙发,我挪一步,她挪一步,跟下棋似的。”
“她躲多久了?”
“小半年。”
“小半年之前呢?”
“之前……”我想了想,“之前好好的。”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好了?”老陈看着我,“你退休,是半年前?”
“嗯。”
“她呢,她退休几年了?”
“五年了。”
老陈点点头,没接着问,端起茶杯吹了吹。我等着他给我说道理,他却说起别的,说他一个人这三年,饭做一个人的量总做不准,下一把米嫌少,两把米吃三顿;说夜里看电视,看什么都行,就是没人抢台,反倒不想看了。
我听得心不在焉。我那点事,他一个字没给我解。
临走他说:“后天晚上你来我这儿吃饭。”
“就咱俩?”
“你来吧。”他说,“别在家吃,早点过来,六点。”
我心里动了一下。老陈这人,年轻时就爱张罗。他爱人在的时候,两口子经常请客,吃完饭还安排人跳舞。他这么单独叫我,又不说请谁,我心里难免不往别处想——他是不是要给我创造个什么机会?
我知道这念头荒唐。我一个六十三的,孩子都快四十了,还“机会”。可那两天我心里头,确实活泛了一点。我甚至琢磨,他是不是看我憋得难受,想找个什么由头,让我跟老伴儿换个环境,单独待待,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老夫老妻,有时候就差个台阶。家里天天一个饭桌一张沙发,话都说僵了,换个地方,说不定就好了。
我没跟老伴儿说老陈请饭。我想等他把话挑明了,再回来接她。
第二天晚上,我假装随口提:“老陈让我明晚去他家吃饭。”
老伴儿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那你去吧。少喝点。”
“他说……让你也去。”我撒了半句谎,盯着她脸。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这才抬头看我:“我去干什么,你们老哥俩说话。”
“他特意说的。”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推辞,低下头说:“行。”
那一晚我没太睡好。我想了很多。想第二天穿什么,想饭桌上怎么坐,想老陈要是真安排了什么,我别露怯。我还想起年轻时候,有一回我俩吵架,半个月不说话,后来也是朋友请客,桌上有人起哄,她红着脸瞪我,我趁势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当晚就和好了。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在外头反而好过。
第二天我下午四点就开始收拾。刮了胡子,把那双不挤脚的皮鞋找出来擦了。老伴儿坐在床边看我忙活,忽然说:“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胡子都刮两遍了。”
我没接话。临出门,我看见她从衣柜里翻了件外套,不是平时下楼买菜那件,是件深颜色、料子挺括的。我心里又动了一下——她也收拾了。
到老陈家,六点差五分。门虚掩着,里头有电视声。我推门进去,老陈在厨房系着围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盘。
“来啦。”他探出头,“坐,水刚泡上。”
餐桌上就三副碗筷。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点活泛,一下子凉了半截。三副碗筷,是老陈、我、老伴儿。没有别人,没有什么安排,就是一顿饭。我又松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臊——合着我这两天,自作多情了一场。
老伴儿倒是自然,进门跟老陈打招呼,洗手,进厨房帮忙。两个人在里头切姜拍蒜,说着菜市场的事,说今年蒜贵,一头蒜剥不出几瓣。我坐在客厅,端起老陈泡的茶。还是那个带豁口的白瓷杯,茶比上次酽。
饭吃得不咸不淡。老陈问我退休后习惯不习惯,问老伴儿广场舞还跳不跳。老伴儿说早不跳了,膝盖受不了。老陈说他也不行了,爬三楼得歇一脚。三个老人说的全是这些,膝盖,血压,菜价,暖气什么时候来。我心里那点事,一个字没人提。
我有点恼。我那点事,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到了饭桌上,就只剩膝盖和蒜价。
吃到一半,老陈放下筷子,忽然说:“有个事,我想跟你们俩一块儿说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老伴儿也抬起头。
老陈没看我,看着老伴儿,说:“前儿他来找我,说了说你们最近的事。”
我脸腾地烧起来。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他当着她的面。我张嘴想拦,老陈抬手压了压。
“你别着急,”他还是看着老伴儿,“我不是来评理的。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要是不想说,今儿就当我没问。”
老伴儿捏着筷子,没吭声。
“他这半年,”老陈说,“过得挺难受。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
饭桌上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盆里。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听不清唱什么。
老伴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看了很久。我以为她要哭,或者要发作,说我在外头败坏她。她没有。她就那么看着碗,然后把筷子轻轻搁下。
“老陈,”她开口,声音很平,“这事不怪他。”
我愣住了。
“他没做错什么。”她说,“是我自己……”她顿了一下,伸手去端茶杯,那个带豁口的白瓷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想词儿,“我就是,有点累。”
“累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烦,也没有气,就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看一个怎么都听不懂话的人。
“回头再说吧。”她把视线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儿在人家家里。”
老陈点点头,没追。他重新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凉菜,说:“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后半截,我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俩并排走,谁也不说话。十一月的风已经硬了,吹得人脸皮紧。她裹了裹外套,我下意识想伸手搂她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进了电梯,就我们俩。狭小的空间里,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葱花味,还有一点蒜。晚饭那盘菜里蒜放得足。我忽然想起饭桌上她说菜市场蒜贵的样子,那么平常,那么自然,好像刚才那句“我就是有点累”,根本没发生过。
可它发生了。
回到家,她换鞋,洗手,进卧室拿换洗衣服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电视黑着,屏幕里映出我一个人,坐在三人沙发的这一头,那一头空着。
我想不明白。
她没说我不好,没说外头有人,没说那些我最怕的话。她就说了一个字,累。
累什么呢?家里就两口人,饭是她做,可碗我也洗;地她拖,可垃圾我倒;买菜有时候她去,有时候我去。孩子们都成了家,不用我们贴钱,也不用我们带娃。退休了,不用上班,不用看领导脸色,一个月到头,最大的事就是交水电费。多少人盼着过这种日子。
她累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擦了东西,有点亮。她看了我一眼,说:“不早了,睡吧。”
“咱俩聊聊。”我说。
“明儿吧。”她没停,往卧室走,“我今天头疼。”
门在她身后合上。不是摔上的,是轻轻带上的,咔哒一声。可那一声,比摔上还让我难受。摔门是还有气,轻轻带上,是连气都懒得有。
我一个人在黑沙发上又坐了很久。茶几上我的茶杯还没收,茶水早凉透了。我端起来,一口喝干,凉茶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缩。
我想起老陈饭桌上那句“你退休半年,她退休五年”。这话当时听着是闲话,这会儿在黑里翻出来,好像有什么意思,又好像什么意思都没有。
五年和半年,差在哪儿呢?
我想不通。我只知道,这半年我以为是我一个人在受委屈——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还喜欢自己的老伴儿,却被她当烫手的东西一样躲。今晚才知道,她那边,好像也有她的一套说法。
只是她不肯说。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沙发上醒的。
不记得什么时候躺下的,外套也没脱,脖子窝在沙发靠背上,酸得像让人拧了一把。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一下,一下。
我躺着没动,听。
早饭照旧,粥,咸菜,一个煮鸡蛋。她把碗端上桌,看我一眼:“醒了就吃。”
跟没事人一样。
我洗了脸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昨儿晚上——”
“吃饭。”她说,“吃完你不是要去老陈那儿拿棋谱吗?”
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天老陈说他有本旧棋谱,让我得空拿去。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早给我安排好了去处。
我看着她。她低头喝粥,眼皮都不抬。
“你今儿有事?”我问。
“没事。”
“那一块儿去?老陈上回还说,让咱俩哪天过去吃顿便饭。”
她舀粥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又接着舀。“行啊。”
就这么定了。我反倒有点不踏实,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说,行啊。
到老陈家是上午十点多。老陈开门,看见我们俩一块儿来,愣了半秒,随即笑:“稀客稀客,弟妹也来了。”
“来蹭饭。”她说。
“蹭饭好,蹭饭好。”老陈把我们让进去,一边冲厨房喊,“老伴儿,多下把米!”
老陈家里头暖。他爱人姓周,我跟着老陈叫嫂子。嫂子系着围裙出来,手上沾着面,见了她,俩人手拉手就进厨房了,门半掩着,里头小声说话,听不清字句,只偶尔听见一两声笑。
我和老陈在客厅喝茶。老陈拿棋谱给我,我翻着,一个字没看进去。
“老陈。”我合上棋谱,“昨儿那话,你是不是听她说过什么?”
老陈端着茶杯,吹了吹,没急着答。
“你别瞒我。”我说,“她那个‘累’,到底什么意思?”
厨房门这时候开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出来,嫂子跟在后头。她把盘子放茶几上,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了——老陈家客厅小,沙发是张两人的,我和老陈坐着,她就坐马扎。
“你想问,就当面问我。”她看着我,语气平平的,“别难为老陈。”
我一下卡了壳。
老陈打圆场:“那什么,茶凉了,我续点水——”
“你坐着。”她对老陈说,又转向我,“你不是想知道我累什么吗?今儿人齐,我说说。说完了,你要觉得是我矫情,我也认。”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灶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响,听得格外清楚。
“我退休五年了。”她说,“头一年,我还挺高兴。想着终于不用赶早了,能睡个懒觉。结果第二天早上,到点就醒,五点半,眼睛睁得溜圆。三十年上班落下的钟,改不了。”
“醒了干什么呢?躺着也是躺着,起来熬粥吧。熬上粥,顺手把中午的菜摘了。菜摘完,地该拖了。拖完地,你上班要带的水杯得给你晾上。等你出门,我再擦桌子、洗衣服、收衣服、琢磨晚上吃什么。”
“那会儿你还上班,我不怨。你也忙,家里大事小情,我多担点,应该的。”
她顿了顿。
“可你退休这半年,我才觉出不一样来。”
我张了张嘴:“我退休以后,碗我也洗——”
“你听我说完。”她说。
我把话咽回去。
“碗你是洗。”她说,“可你洗完碗,灶台不擦,地上的水不拖,锅铲往水池里一扔,第二天我还得重新洗一遍。你倒垃圾,可垃圾桶边上掉的菜叶,你看不见。你买菜,买回来往门口一放,择、洗、切、做,还是我。你不是不干活,你是干一件,给我留三件。”
“这是手上的活。”她说,“还有嘴上的。”
“你在家,一天能问我八遍。袜子在哪,医保卡在哪,去年那个蓝外套在哪。遥控器没电了,喊我。wifi连不上,喊我。手机字小看不清,喊我。你不是不会,你是懒得找,反正喊一声,我就给你递到手边。”
老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头喝茶,没看我。
“这些,都是小事。”她说,“单拎出来,哪件都不值当生气。可小事它天天有,从早到晚,没有个完。我退休五年,没有一天是我自己的。你没退休的时候,白天好歹还有几个钟头是清净的。你一退休,我连这几个钟头都没了。”
“还有一桩,我本来不想说。”她声音低下去一点,“我这身子,不如从前了。”
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那是一双我熟悉的手,这会儿看着,骨节有点大,手背上有了斑。
“早上起来,手指头是僵的,攥不上劲,得缓半天。腰也不行,站着切一会儿菜,直起来的时候,得扶着灶台。晚上翻身,胯骨那儿酸。我没跟你说过,说了显得人娇气,可它是真疼。”
“你往我这边凑,我躲。”她看着我,“不全是因为烦你。是我那时候,身上正不得劲,沙发那么软,我坐久了腰眼发空,你一靠过来,我整个人是绷着的,松不下来。我也想松,松不下来。”
我喉咙发紧。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过。”她平静地看着我,“上个月我说腰疼,你说,多喝热水。上上个月我说晚上睡不好,你说,等周末带你出去转转。你不是不关心我,你是听完就完了,热水在哪,觉怎么睡,你没往心里去过。”
“我说一遍,是这样。说两遍,还是这样。第三遍,我就不想说了。”
厨房里的锅溢了,嫂子“哎哟”一声起身去看。客厅里就剩我们三个。
老陈把茶杯放下,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老兄弟,我说句公道话。你这委屈,我上回听了,当时还替你骂过两句。今儿听弟妹这么一说,我得把话往回收收。”
“你知道我家为什么让你弟妹跟我家这位凑一块儿说话吗?”老陈说,“她们老太太在一块儿,聊的全是这个。谁家那位退休以后,跟丢了魂似的,一分钟看不见老伴就喊;谁家那位,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油瓶倒了不扶。不是男人坏,是这一辈子,有人给伺候惯了,自己不觉得。”
“我也一样。”老陈说,“前几年我刚退下来,也招人嫌。后来怎么改的?——我家这位,把我发配到这沙发上睡了三宿。”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那张两人沙发。
那沙发我认得,老式的,扶手厚,座位短,靠背直。我上回来下棋坐过,坐久了腿麻。
“就这?”我问。
“就这。”老陈说,“第一宿,我嫌她小题大做。第二宿,我后半夜醒了,脖子不是脖子,腰不是腰,盯着天花板想,她平时在厨房站一晚上,腰是不是也这么个滋味。第三宿,我主动回屋认错去了。”
嫂子端菜从厨房出来,接话:“你别听他吹,他第三宿是被沙发硌得受不了,才回来的。认什么错,回来第一句是‘床真软和’。”
老陈嘿嘿笑。
她也笑了一下,笑完,眼睛有点红。
那顿饭吃的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嫂子炖了萝卜,放了蒜。蒜味飘上来,我又想起那天电梯里的味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吃到一半,嫂子忽然说:“要不这样,老陈那沙发,空着也是空着。让他在这儿体验两晚,省得回家说我们合伙编排他。”
我以为是玩笑。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你愿意,就住两晚。我也回我自己那儿,清净清净。”
她说“我自己那儿”,说得很自然。我们的家,在她嘴里,那一刻像是我的。
我看着满桌的人,老陈,嫂子,她。三双眼睛都看着我。
“住就住。”我说。话一出口,带着点赌气,又不全是赌气。
当天下午,她回家给我收拾了个小包,牙刷、毛巾、换洗衣物,送到老陈家。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说:“夜里冷,别嫌硬,嫌硬也忍着,是你自己答应的。”
说完她就要走。我送她到楼道口,她摆摆手:“回去吧,别送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她走远。十一月的天短,四点多钟太阳就斜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路比我记忆里慢一点,走到拐角,手扶了一下墙,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她走路扶墙。
头一宿睡那张沙发,我才知道老陈没夸张。
沙发短,我一米七几的个子,腿伸不直,要么蜷着,要么搭在扶手上悬空。靠背直,靠上去脖子没着落,垫个枕头,枕头往下滑;不垫,脑袋往后仰,嗓子眼儿发紧。
老陈给我抱来一床薄被。夜里暖气还没来足,屋里有股子凉意。我翻一次身,沙发吱呀响一声;翻两次,响两声。平躺,腰疼;侧躺,胯骨顶着沙发扶手,硌得生疼。
后半夜我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有车过去,灯光在墙上扫了一道,又暗下去。
我想起她那双骨节变大的手。
想起她说,站着切一会儿菜,直起来得扶着灶台。我们家灶台多高来着?我天天从厨房进进出出,竟说不上来。
想起她说,一天被喊八遍。袜子在哪。我一个六十三的人,自己的袜子,真的找不到吗?也不是。就是喊顺了嘴,反正有人应。
第二宿,比头一宿还难熬。大概是头一晚没睡好,浑身都开始较劲,肩膀、后腰、两条腿,没有一处舒坦的。半夜我坐起来,抱着被子,在黑暗里坐着。
老陈起夜,路过客厅,开了小灯,看见我,吓一跳:“怎么坐着?”
“睡不着。”
老陈也没劝,在对面马扎上坐下了,陪我待了一会儿。
“老陈,”我说,“她那腰疼,手僵,这些年,是天天这么过?”
“你问我,我哪知道。”老陈说,“我就知道一件事——疼这个东西,不在谁身上,谁就以为它不存在。她不说,你不看,凑一块儿,就成了今天这样。”
第三天一早,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你回来吧。”我说,“沙发我睡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约了门诊。”她说,“本来想自己去。”
“我陪你。”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行。九点,社区门诊,你别迟到。”
我没迟到。八点四十我就在门诊楼下等着。她来的时候,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装着以前的病历本。看见我,没说什么,把布袋递给我一半,让我帮着拎。
就这半个袋子,我接过来,心里踏实了点。
诊室里,医生问她情况。她坐下来,说得很慢,一条一条。
早上手指发僵,活动开会儿好一点;站久了腰发硬,弯腰受限;夜里胯部酸,翻身受影响;睡眠浅,白天没精神。还有,她说,最近半年,家里老伴退休了,一天到晚在家,活儿没见少,操心的事反倒多,心里总像绷着根弦,松不下来。
医生一边听一边记,问了问年纪,又让她做了几个简单动作,按了按她的手腕和腰。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皱眉,又听医生问话,才一点点把这些年她没说出口的东西,听出个形状来。
医生没有说什么吓人的话,只说这个年纪身体有这些酸痛比较常见,和长期操劳、姿势、休息都有关系,先做些检查,再看怎么调理;又叮嘱,少久站,少沾凉水,重活别硬扛,睡觉的床和平时坐的地方都要合适,太软太硬都不行。
说到这儿,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家属是吧?”
“是。”我说。
“家里的活,分担分担。”医生说,“她这个情况,别让她一个人围着灶台转一天。站着切菜、弯腰拖地,最费腰。她不说疼,不代表不疼。”
“哎。”我说。就一个字,嗓子却有点堵。
出了门诊,外头太阳挺好。我们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检查还没做,”她说,“医生也没说是什么大毛病,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我说。顿了顿,又说,“我是后悔。”
她看着我,没接话。
“你扶墙那一下,”我说,“在老陈家楼下,你走到拐角,手扶了一下墙。我从前怎么就没看见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说:“也不怪你没看见。我藏着,你粗心,两头凑的。”
“那你……”我斟酌着词句,“今儿回家吗?”
她没马上答。布袋在我俩之间,她伸手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我先去嫂子那儿住几天。”她说,“不是赌气。我就是想……清静清静,也想想往后怎么过。你别催我。”
我想说点什么,想让她别走,想保证以后碗我洗、地我拖、袜子我自己找。可话到嘴边,我想起她在老陈家说的那句——我说一遍是这样,说两遍还是这样。
保证这东西,她大概听够了。
“行。”我说,“你住几天。家里……我把家拾掇拾掇。”
她点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这回我没目送太久,怕她又扶墙。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头空了一块,又好像填上了一点别的什么。
回到家,开门,屋里冷清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晚我喝凉茶的杯子,没人收。
我没像往常一样喊她。
我卷起袖子,先把那个杯子洗了。
杯子洗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连洗洁精放哪儿都要愣一下。
这些年,厨房台面看着不大,东西却各有各的位置。钢丝球在水龙头右边,抹布叠在水池沿上,洗洁精在灶台角,旁边还有一小瓶她用来洗青菜的东西。我从前只知道吃完饭碗一推,茶一喝,从没想过她把这些东西放回原处,也要弯腰,也要伸手,也要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一遍。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又去看灶台。
灶台上有一圈浅浅的油印,不细看瞧不出来。我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动,又挤了点洗洁精,蹲下去擦。蹲下去那一下,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我撑着台面站起来,忽然想起她在门诊里说,早上起来手指僵,腰像硬板,弯久了直不起。
那时我站在旁边听,心里疼是疼,到底隔了一层。
这会儿自己蹲下,膝盖一酸,才知道家里这些活,不是“顺手”两个字能打发的。
我先煮饭。
米缸在哪儿我知道,水放多少却拿不准。从前她焖饭,米粒软硬正好,锅底还不结。我舀了两杯米,淘了三遍,水加到指节那儿,又怕硬,偷偷添了小半碗。电饭锅按下去,我站在厨房门口等,像等什么考试结果。
菜是冰箱里现成的。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小块豆腐,还有两根芹菜。我把白菜叶子掰下来,掰到一半才想起应该先洗再切。水池里水哗哗响,我把手伸进去,冰得一缩。
十一月的自来水,凉得扎骨头。
我站在那儿,手泡在水里,眼前忽然冒出许多个早上。她冬天也是这样洗菜,洗鱼,洗我换下来的衬衣领子。我说过句“用热水嘛”,她说热水洗不干净,还费气。我说费就费,能费几个钱。她当时笑了一下,没争。
原来那不是费不费气的事。那是水冷,手疼,日子长。
我把热水器打开,等了一会儿,等水温和了,才接着洗。
切菜更不像样。芹菜在案板上滚,我拿刀的手不稳,切出来粗一截细一截。豆腐下锅时碎了一半,鸡蛋炒老了,白菜倒进去又忘了先放姜。油烟一起,我被呛得直咳嗽,手忙脚乱去找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了两下没按对,倒把灯按灭了。
等我终于把两菜一汤端上桌,米饭也熟了。
我揭开锅一看,饭软得像粥,黏成一团。
我拿筷子拨了拨,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笑不出来。
这顿饭要是她做,四十分钟,四菜一汤,台面还能给你收得干干净净。我忙了两个钟头,跟打了一场仗似的,地上一片水,灶台上溅的全是油点。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了两碗软饭。
白菜咸了,豆腐没味,鸡蛋老得塞牙。可我没倒。我把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洗碗时我用了热水,洗完把灶台、水池、地面都擦了一遍。擦完直起腰,后腰那一片发紧。
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没叫人。
那天晚上,我没坐沙发。
我把客厅灯开亮,先看那张沙发。
沙发是几年前儿子给我们换的,说软和,坐着舒服。她从前也说好看,来客人了有面子。可软沙发有个毛病,人一坐进去就往下陷,站起来要借劲,腰上得使力。她这些年总往边上挪,未必是躲我,也许是边上硬一点,扶手能撑一把,起身方便。
我从前怎么就只看见“她离我远了”,没看见“她怎么坐才不疼”呢。
我蹲下去看沙发脚,又把垫子掀开。底下有些碎瓜子皮,还有一枚掉了色的硬币。我拿扫把扫干净,又用抹布把沙发腿、茶几腿都擦了。沙发太沉,我一个人推不动,便找了两块旧毛巾垫在脚下,一点一点挪。
挪一下,喘口气。
沙发原本靠着墙,我和她并排坐,中间空不出多少。我把它往左挪了半尺,又把单人椅从窗边搬过来,放在沙发右侧,中间留出走人的空。这样她要是坐沙发边,旁边不是我,是空地,起身不用挤;我要是坐单人椅,离她也不远,说话听得见,伸手递杯茶也够得着。
摆完我坐过去试了试。
单人椅硬,靠背直,坐着没那么陷。沙发边离扶手近,手一撑就能站起来。我在两处分别坐了一会儿,又把茶几往里推了推,免得她起身时膝盖顶着。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我累得后背出汗,可心里头踏实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嫂子说话的声音。
“喂。”她说。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她顿了顿,大概觉得我问得啰嗦:“粥,咸菜。你呢?”
“我也吃了。”我说,“我煮的粥,米放多了,成饭了,就着咸菜吃的。”
她没笑,也没说我笨。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站到新摆的单人椅旁边:“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把沙发挪了挪,你那边空出来了,茶几也往里推了,不顶膝盖。椅子我坐,硬实,我腰粗,不怕。”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挪它干什么。”她说,声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坐边上,起身好扶。”我说,“我试了,软窝子里站起来是费腰。”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别的意思。”我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催自己,想住几天住几天。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家里水我也烧热了洗菜,洗洁精在灶台角,我找着了。”
她还是没接话。我听见嫂子在那边喊了句什么,她说“就来”,然后对我道:“知道了。我挂了。”
“哎。”我说,“你……手别沾凉的。”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了半天,也没想出她那句“知道了”是个什么滋味。可我知道,这比她从前什么都不说,强。
接下来几天,我照着门诊医生说的做。
不是做给她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地我隔天拖一次,拖之前先把拖把在水里投净,弯着腰推,推几下就直起来歇歇。菜我天天做,做坏了就上网查,查不到火候就少放油,多焖一会儿。手上划了个小口子,我自己找创可贴贴上,才知道她从前手指上那些胶布印子是怎么来的。
阳台上的花,我从前只负责看。那天我去浇水,发现有一盆托盘里积了水,根都泡黄了;另一盆土干得裂了缝。我把托盘一个个抽出来倒掉积水,又拿小铲子松了松土。有一盆她最喜欢的,叶子耷拉着,我不敢多浇,只往叶面上喷了点水,把它挪到能见着光又不直晒的地方。
换盆时我蹲在地上,胯骨酸得厉害,索性搬个小凳坐着弄。碎土撒了一地,我拿扫帚扫了,又拿抹布把地砖擦出来。弄完两手是泥,我对着阳台玻璃照了照,头发上都沾了土。
我忽然想起她在老陈家说,她退休五年,我退休半年;她清静了没两年,我一退下来,家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我委屈,觉得自己退了休想陪陪她,怎么倒成了错。
这几天一个人在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我头一天还觉得清净,第二天就有点发空,第三天炒糊了菜想喊人来看,一回头,厨房门口没人。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嫌我这个人,她是一辈子没捞着几天松快。我退下来,把全部心思都搁在她身上,对我是陪伴,对她,兴许是又多了一双眼睛盯着,又多了一个人要伺候。
喜欢一个人,不能光想着往一块儿凑。凑得太紧,她喘不上气,那不是疼她,是疼自己。
第四天傍晚,她来电话了。
我正在切萝卜,刀都没顾上放,擦了擦手接起来。
“明天中午我回去吃饭。”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尽量稳着:“行。你想吃什么?”
“随便。”她说,“别弄太多,吃不了剩着,你又顿顿热。”
“哎。”我说,“就两个菜一个汤,不弄多。你……你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几步路。”她停了停,“我就是回去吃顿饭。”
“我知道。”我说,“就吃饭。”
那一晚我没睡太踏实,半夜醒了一回,摸黑到客厅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茶几,怕自己摆得不合适。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沙发、单人椅、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我没敢做复杂的。一条鱼,我提前问了卖鱼的怎么蒸,火候掐着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米饭我特意少放了水,又怕太少,揭锅看了两回。
十一点多,门锁响了。
我正系着围裙端汤,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一抖,汤洒了点在托盘上。我赶紧放下,在围裙上擦手,走到门口。
她推门进来,穿着那件家常的深灰外套,手里还是那个布袋。几天不见,她好像没瘦,脸色倒比门诊那天好些。
“回来了。”我说。
“嗯。”她弯腰换鞋,动作比我记忆里慢,扶了一下鞋柜。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没伸手去扶。
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大概瞧见我围裙上的油点了,没说什么。
“饭马上好。”我说,“你先坐。”
她点点头,走进客厅。
我跟在半步后头,看着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她先看见挪了位置的沙发,又看见窗边搬过来的单人椅,还有沙发边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她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走过去,在沙发靠扶手的那边坐下了。
还是原来的位置。
还是往边上。
可这一回,我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椅上,中间隔着小半张茶几,不近,也不远。她坐下时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撑,很稳,不用往我这边让,也不用从我跟前挤。
“鱼是你蒸的?”她问。
“嗯,我学着弄的,可能有点老。”
“汤别凉了,端吧。”
“哎。”
我起身去厨房,把鱼、菜、汤一样一样端出来。给她盛饭时我盛了小半碗,记得她最近吃不多。她接过去,拿筷子拨了拨米饭,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碗,不敢问咸淡。
她吃了几口,说:“盐匀了。”
就三个字,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
“米饭水还是多了点。”她又说。
“下回再少点。”我老实道。
“嗯。”
那顿饭吃得安静,却不是从前那种各怀心事的安静。电视没开,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她吃到一半,放下碗歇了歇,手在腰侧轻轻捶了一下,动作很轻,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我假装没看见,只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汤热乎,你喝点。”
她看了汤一眼,端起来喝了两口。
吃完饭,她要收碗,我先站起来:“你放着,我来。热水我都烧好了。”
她看了看我,没争,把手收了回去。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她走到阳台那边,停了一会儿,大概是看那几盆花。我心里有点打鼓,怕那盆她最喜欢的没救活。碗洗到一半,我听见她开口:“这盆你换土了?”
“换了点,没敢大动。”我在厨房里应,“托盘里的水我都倒了,你看那样弄行不行?”
她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说:“行。叶子缓过来点了。”
我握着碗,笑了一下。
收拾完,我端了两杯温水出去,一杯放在她跟前的茶几上,一杯放在自己椅子边。她重新坐回沙发边上,靠着扶手,双手捧着水杯,没喝,只暖手。
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屋里暖气刚上来,还有点干。
我在单人椅上坐下,没往她那边凑,也没话找话。我们就那么坐着,像从前许多个傍晚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沙发还在,她还坐在边上,可中间空出来的那块地方,不再像一道躲着我的缝,倒像一条她能自己起身、自己走动的路。
坐了一会儿,她大概有点困,肩膀慢慢往下沉,手里的杯子也斜了斜。
换作从前,我早起身了。柜子里那条薄毯,我闭着眼都能摸着,走过去给她盖上,盖完还要顺手把她肩上的头发拨开,再在她旁边挤着坐下,自以为这就是知冷知热。
她每次醒了,都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从不留到第二天。
这会儿我看着她,手在椅子扶手上动了一下,又放平了。
我没起身。
我把电视声音调到最低,又把她手边那杯快凉的温水悄悄换成热的,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里,离她不远,也不近。
她没真睡着,过了一会儿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我。
“我没给你拿毯子。”我说,“你要是冷,言语一声,我再拿。”
她捧着那杯热水,热气在她脸前慢慢散开。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只把杯子往怀里拢了拢,轻轻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可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一直安安稳稳地留在那儿,谁也没急着把它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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